第37章 禁忌(2)
突然之间,约恩发现身上的束缚自行解开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转头望向荷莉和凯瑟琳;二人掸掉衣服上的羽毛,也望了过来。约恩摆摆手,示意她们暂时什么都别做。
与此同时,莫纳特松开了捆缚拟尸兽的链条。重获自由的四足兽没有逃跑,而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任由巫师将一瓶不明液体灌入它的口中。渐渐地,拟尸兽的脑袋缩小,四肢变形,全身汩汩作响,最终变成了一团污秽的肉球,散发出阵阵腐臭。
趁着莫纳特的注意力集中在拟尸兽身上的时候,约恩向凯瑟琳靠拢过去,用刚好能让她听见的声音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这场实验吗?”
“生物炼金的下一步是将灵魂转移至拟尸兽体内,过程很短,没有出手机会。”凯瑟琳抬头望向炉顶,“那根连通炼金炉与箱子的管道,虽然不清楚具体用途,但我猜它在实验后续阶段肯定起着重要的作用,如果我们能够破坏……”
约恩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凯瑟琳的话语。破坏一根管子不算难事儿,可莫纳特显然不会让他们轻易得手。归根结底,要阻止实验必须先制伏莫纳特。仅凭三个学生的力量真的办得到吗?偷袭成功的概率有多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约恩放眼环顾一圈,只见羽蛇费力地从炼金炉里钻了出来。它嘶嘶叫着,展开变大数倍的翅膀,却没能飞起来,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巨响震颤着空气,也盖过了众人的惊叫。羽蛇摔得晕晕乎乎,摇头摆尾地朝着拟尸兽爬去。
“凯瑟琳,你说过很多炼金术士因遭实验体袭击而身亡,”约恩压低声音道,“有没有办法让莫纳特和羽蛇自相残杀?”
女孩听后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狂化是因为灵魂与宿体结合以后的排异反应引起的,多发生在实验末期。等到那时,达米安恐怕已……”
约恩感到非常失望,但没有打消利用羽蛇的念头。他眯起眼,凝神观察,很快注意到羽蛇的状态不太对劲:它眼窝里的两颗琥珀色的眸子自顾自地打转;羽翼似乎也出了毛病,左翼像脚爪一样在地板上剐蹭,右翼不停地上下拍打;尾巴抽风似的甩来甩去。它的样子给人一种特别诡异、别扭的感觉,就好像……有无数副头脑在支配着那具躯体。
约恩将这个发现告诉凯瑟琳。
“不可——”她打住话头,“不,有可能。据我推测,刚才那段咒文的作用是提升实验体的活力,以防止其在实验过程中发生意外。魔物们被吞噬生命之后,灵魂短时间内无法消散,只能依附于羽蛇体内,所以它才会有如此异常的表现。”
约恩脑海中掠过一个模糊的想法。
“或许我们可以促使那些亡魂和羽蛇的身体互相排斥,进而引发狂化反应。”
这一次,凯瑟琳没有立即否定,而是低头思忖。
“我有个办法,”悄悄走来的荷莉说,“用声音……”
凯瑟琳抬起头。“声音?”
“我之前读过的书里有提到,元素精灵对声音的好恶不尽相同,打个比方,火元素偏爱高亢的嗓音,水元素喜欢柔和的语调,土元素对浑厚的音色着迷……然而有一首曲子,无论歌者怎样唱,对精灵们来说都难以忍受,如魔音贯耳。元素精灵本质上也是魔法生物,我想那首曲子对羽蛇同样有效,辅以声乐魔法,说不定能使亡魂们陷入混乱。”
“你会唱吗?用魔法?”约恩忙问,想起自己听过她练习声乐魔法时的歌声。
荷莉忐忑地说道:“我记得大致的发音,可是没有唱过。”
“值得一试,”约恩在心里盘算起来,一边说,“狂乱的魔物比巫师容易对付,而且从莫纳特对待那条羽蛇的态度来看,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一旦计划成功,我们可以趁二者相斗之际救下达米安。”
“那还等什么,赶紧行动!”凯瑟琳催促道。
莫纳特的吟诵声再度响起,无数条红线将羽蛇与拟尸兽紧密地缠在一起。那些线条很细,如同血管一般,它们相互交织,迸射出刺眼强光,最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茧——这怪异现象不禁令人心悸颤栗。
“荷莉,开始吧……”约恩说,他的十指结起了尚未熟练掌握的瑟科印——一种防御性法印,结印手法复杂,但防御能力惊人,“我们来帮你争取时间。”
“好,我明白了。”
女孩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来。她的歌声清亮而富有感染力,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就像是一段毫无意义的音节——约恩心中却似有所感,倏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微妙情绪。
莫纳特猛地转过身来。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转身使得他没看到光茧的变化,而约恩、荷莉和凯瑟琳全都看在眼里。伴随着忽高忽低、急徐不定的歌声,光茧剧烈颤动。转瞬之间,羽蛇破茧而出,迅捷地飞向莫纳特,朝着他的后颈一口咬去。
莫纳特察觉到不对劲,匆忙扭头,然而为时已晚,尖锐的獠牙划过脖子,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鲜血喷薄而出。他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颓然倒下,生死不明。
小巫师们被眼前血腥的一幕惊呆了。没等三人反应过来,羽蛇的目光猛然锁定在他们身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心,你们不要离我太远!”约恩大喝道,同时驱使着汗津津的手指。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黑影向他们袭来,幸好约恩的法印在这时候生效了,一个半球形光罩将飞来之物尽数挡开。定睛一瞧,又是羽毛,但跟上回的相比,它们更像一支支利箭,打得光罩砰砰作响,光罩表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加。
“荷莉,继续唱那首曲子!别停下!”约恩一边高声疾呼,一边持续结印对光罩进行加固。
歌声再起。羽蛇动作一滞,紧接着疯狂地扭动,荷莉的声音使其痛苦不堪。另一边,凯瑟琳也没闲着,接连不断地召唤火球,羽蛇的身体受到火焰灼烧,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坚持住,它快不行了。”凯瑟琳说,又一个大火球应召落下,击中目标。
约恩顾不上回应,一遍遍地重复瑟科印的全套动作,可是他越想认真结印,手指就越发僵硬。少顷,指间的魔力开始紊乱。
“不好!”他大叫道。
光罩闪烁了几下,忽地消失了。约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迎面扑来的羽蛇顶得直飞了出去,撞在墙边的容器上。他眼冒金星,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感觉有不少玻璃碎片陷进肉里。
他头晕、想吐,还有点耳鸣,仍然敏锐地意识到大事不妙——
歌声中断了。
约恩强忍着不适爬起来,看见荷莉蜷伏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不远处,凯瑟琳正跟羽蛇缠斗。神志错乱的羽蛇不顾一切地发动攻击,逼得她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走投无路。
我得去救她——这份强烈的信念驱散了恐惧与犹疑,使约恩一时间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地。他自然而然地结起最熟练的雷普勒法印,随着手指的律动,气流从亮着法印图案的光圈内汹涌而出。
“凯瑟琳,躲开!”
女孩几乎是反射性地纵身一闪,气流擦着衣角而过,裹着羽蛇急速远去,狠狠地撞在墙壁上,墙面被砸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羽蛇顺着墙壁滑落,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密室内迎来久违的宁静。
哦,谢天谢地,这一切总算是结束了。约恩长出一口气,身体后知后觉地战栗起来。他可不想再体验生死一线的刺激了。过了好一会儿,约恩缓过劲来,迈步走向羽蛇。
“它死了吗?”荷莉虚弱地问,凯瑟琳搀扶着她走过来。
约恩俯身端详了羽蛇一番。
“我想没有,只是暂时——”
他话还没讲完,就见那对阴翳浓重的蛇眼再次睁开,眼中凶光不减。
三个人快步朝后退去。
羽蛇没有立刻追上来,而是缓慢地飞至半空,嘴里发出一阵尖厉的嘶嘶声。约恩估计它已精疲力竭,但仍不敢掉以轻心。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正确的。羽蛇突然化作一道残影猛冲过来,电光石火间,早有防备的约恩推开两位同伴,他自己则以算不上从容的姿态在地上打了个滚。
轰的一声,墙上又多了一个大坑。
趁着羽蛇摇头晃脑、尚未回过神来,约恩摒除杂念,手指灵巧地屈曲伸舒——一种福至心灵的奇妙感觉涌遍全身——结出了他迄今为止最满意的法印。前所未有的强劲气流从闪耀着白光的雷普勒法印图案中挣脱出来,破空而去,一条巨大的火舌紧随其后,两者产生了微妙的反应——火趁风威,风助火势——化为一头嘶声咆哮的火兽,冲着目标提足狂奔,最终一口将其吞下。
伴着滚滚浓烟与热浪,羽蛇轰然倒地。
“这下它应该死了。”约恩走近毫无生气的羽蛇,它的体型已经恢复正常,通体焦黑,冒着白烟。
“我没料到火与气融合居然能产生这么强的杀伤力……”凯瑟琳盯着手掌,懊悔地说,“我们大可不必杀死它……我不该轻易使用那个魔法……”
“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有责任,”荷莉安慰道,“况且我们只是为了自保,以及救出——”
“达米安!”三个人齐声说,他们差点把他给忘了。
约恩、荷莉和凯瑟琳分头寻找将吊箱放下来的方法。约恩在墙根底下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环,用力一拉,只听“咔嚓”一声,箱子从炼金炉上方移开,缓缓下降。箱子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打开,三人的手脚就被类似绳索的东西捆了个结实。
糟糕!约恩的心陡然一沉。他一时疏忽,忘了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我得承认小瞧了你们,但是这次不会了。”莫纳特捂着脖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真不简单哪,荷莉·奈特里,没想到你竟然掌握了高深的声乐魔法……凯瑟琳·维特尼斯,很少有人能在你这年纪拥有如此强大的魔力……约恩·卡迪尔,我看见了,刚才的那个法印结得一点也不比格兰德逊色……你们都相当优秀——可是,你们不该伤害奎娅!”
说罢,莫纳特抬起手,将一根手杖对准三人。杖尖跃动着闪电,光华四射。这让他们得以看清那副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猩红的眼睛以及眼底毫不掩藏的凛冽杀意。
一阵绝望感袭上约恩的心头。
“永别了,孩子们。”
光芒越来越盛,就在约恩忍不住闭上眼的一刹那,有一道黑影挡在他身前。紧接着,他听见了惨叫声——撕心裂肺般的、女性的惨叫声。
那是谁的声音?谁在尖叫?荷莉?还是凯瑟琳?约恩不敢细想发生了什么,只能祈祷她们俩千万不要有事,一边努力睁眼想看个究竟。
终于,光芒散尽。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盯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说不出话来。
“奎娅——”莫纳特突然发疯似的大喊,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扑到羽蛇身旁,“奎娅!醒醒,奎娅!求求你,快醒醒!奎娅!奎娅,不要死!奎娅……奎娅……”他抱起羽蛇,口中反复念着它的名字。
良久,也许是莫纳特的呼唤起了效果,羽蛇慢慢地睁开眼睛。
“阿、阿……尔……”它轻声唤道,以一种令约恩等人愕然的人类女声。
“奎娅!”莫纳特惊喜地大叫,伸手抚摸它的脑袋,“我在这儿呢,奎娅……你没事了……没事了……”
“唔,”羽蛇呻吟着,眼皮一张一合,“阿尔,我好像……快不行了。”
“胡说,你不会有事的!奎娅!绝对不会!”
男人的眼泪簌簌地往外涌。
“别难过,阿尔,说真的,你已经尽力了……我也受够了整天休眠的日子……还有那些黏糊糊、臭烘烘的药剂,哕——太难喝了……总是让我失去理智……你应该好好研究一下调味,加点香草或者蜂蜜就不错!”奎娅带着调皮的口吻说,“对了,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莫纳特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棒极了!”
“嘻嘻,阿尔,瞧瞧我的彩色羽毛还在吗?我动不了了。”
约恩看着莫纳特小心翻动羽蛇那经过火与电洗礼的残躯,有一根羽毛末端留有些许鲜艳的色彩。
“它还在,”莫纳特哑着嗓子说,“完好无损。”
“那就好,”奎娅眼神迷离地咕哝,“带着它,或许我死后就能见到羽蛇神咯!是不是,阿尔?我打赌羽蛇神大人身上肯定长满了七彩羽毛!是不是,阿尔?”约恩看到羽蛇朝他们这边望过来,狭长的瞳孔中闪着有别于先前的奕奕神采,“你们是佩伽索斯的学生?阿尔的学生?”
“是的。”约恩拘谨地回答道,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得体地与即将逝去的生灵对话。
“能够在生命将尽的时候遇到活力四射的年轻人,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更何况我切身感受到了那份灼热的‘活力’,把我都给烤焦了。”奎娅促狭地眨了眨眼睛,继而说道,“很抱歉,我和阿尔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说实话,我认为道歉是世上最虚伪、最没用的行为,既无法弥补受害者的创伤,亦无法消弭芥蒂,仅仅是迫害者的惺惺作态或自我慰藉罢了,因此我并不指望能得到你们的原谅,行动总是胜于空谈……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
一颗胡桃大小的石头飘到面前,约恩伸手接过,仔细端详起来。
好重,这是它给他的第一感觉,就像拿着铅块。再者,石头表面是灰色的,凹凸不平,摸着有点扎手,看不出材质和用途。最奇怪的是,他觉得这颗石头似乎在窥视自己,从外到内。
“这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奎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好奇,“它突然就出现了,就在刚刚,我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特殊的力量……十分强大……希望这东西对你们……有帮助……”
说完,奎娅把脑袋枕回莫纳特的臂弯里。
“阿尔,我累了……”
莫纳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小得让人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天哪,阿尔,我看见它了……羽蛇神……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闪闪发亮的七彩羽衣……硕大的翅膀……眼睛很像你……它朝我飞过来了……我一直以为长着大翅膀的家伙,飞起来会特别吃力……瞧,我说什么来着……它飞得不太好,歪七扭八……难、难不成……这才是羽蛇正确的飞行姿态……哦,太难看了……我不敢相信……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静静聆听奎娅描述它所见到的画面,有那么一瞬,它似乎睡着了,发出微弱的鼾声,立马又清醒过来。
“啊,差不多到了告别的时候……不能让羽蛇神久等……”它气若游丝地说,目光黯淡下来,“阿尔,答应我,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还有……不要再连累……无辜的……生……命……”
“奎娅!”
片刻后,羽蛇眼中的光芒彻底消失了。
莫纳特为羽蛇合上眼皮,默默地抱着它。过了几秒,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里夹杂着浓浓的悲伤与绝望。荷莉和凯瑟琳不忍地转过头去,约恩目睹着莫纳特小心翼翼地将羽蛇奎娅装殓进一个干净的坩埚里,细心捋顺后者的羽毛,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约恩对莫纳特的敌意瞬间减弱了。假如哈娜遭遇这种情况,自己没准也会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
抖掉松脱的绳子,约恩走到嘭嘭直响的大箱子前。里头的人似乎正用拳头胡乱捶打着箱子,他听得真真切切。
达米安准是吓坏了,约恩心想,谁不是呢?
“嘿,别乱动,”他喊道,“我马上就放你出来。”
箱子顿时安静了。
约恩使出浑身力气才把盖板推开了几寸——箱子里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但那并不是达米安,甚至不是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