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间章（6）

倏忽之间，海涅诺扭着身体挤进门缝，正好看到莫纳特解开麻袋的束口绳，倒出了一条硕大的蛇形魔物。那个袋子无疑被魔法改造过，否则以巨蛇的体型，恐怕连半个身子都塞不进去。

短暂的惊讶过后，她观察起四周来。

这是一个宽敞又温暖的房间，却飘着难闻的臭味。暖意来自正中央的火炉，气味则是拜墙边容器内的一众魔物所赐，那是混合了体臭和屎尿臭的独特味道，刺鼻极了。

海涅诺伏身躲在一个容器后面，试着跟其中的鸟类魔物进行沟通，但后者似乎丧失了说话能力，只是惊恐地瞪着眼睛。她又试着跟旁边的一只魔猴交流，得到了同样的结果。见从它们口中问不出什么，海涅诺将视线投回莫纳特。

那个男人已经把看似昏死过去的巨蛇装进了一个大箱子里。盖上箱盖后，他给箱子拴上链条，接着拉动墙根的铁环。链条刷拉刷拉地响，在它的牵引下，箱子缓缓升起，朝着炉顶移去。

看来是虚惊一场。海涅诺在莫纳特给魔物们喂食的时候，再次确认了一遍容器内没有人类。至于先前的女人声音，她猜测是某种通晓人言的魔物发出的，而它此刻就待在桌子上的坩埚里。

“我们走吧。”她对缩成一团的毛球说，后悔带这个胆小鬼来了。

跟邦妮会合以后，他们迅速地通过烟囱离开莫纳特的住处。走了没多远，海涅诺望见天空中出现一个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大，直冲着这边飞来。是狮子。它的羽毛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略显狼狈，但那对金黄色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它专程冒雨赶来，显然有要事相告。

果不其然，听完狮子带来的消息，海涅诺大惊失色。她一面催促狮子带路，一面招呼邦妮和毛球跟上。

天哪，又有一个孩子被袭击了，就在刚才！海涅诺极力克制内心的不安，但四肢却不争气地发起软来……狮子分辨不清人类的长相，希望千万别是——可恶，她要给那个鬼鬼祟祟的混蛋一点颜色瞧瞧！

风雨交加的天空中，狮子和毛球开始下落。海涅诺和邦妮顾不上脚底湿滑，紧赶慢赶，不多时便抵达了事发地点。

一瞥之下，周围并无明显可见的打斗痕迹，但多看一眼，就会发现地面上有星星点点的绿色，再瞄一眼，色彩在雨水的冲刷下正逐渐褪去。邦妮蹦上前舔了一口，而后露出颇为享受的神情——海涅诺猜是这样，因为它迫不及待地舔舐下一个绿点。

“那孩子在哪儿？”

狮子把脑袋一扭，海涅诺循着它的目光望去，不远处有一簇倒伏的草丛。海涅诺制止不及，看着邦妮一头钻了进去。

片刻后，草丛里传来它的叫声。

“我想也是……唉，被抓走的孩子会是谁呢？我不可能每次都及时赶到……”海涅诺自言自语，一边低头看着脚下，“这些小绿点是酒吗？我记得有种酒就是绿色的……没准这是线索……狮子，你和毛球去空中侦察，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即刻告诉我——邦妮，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快出来！”

邦妮鼓着腮帮跑回来，牙缝间漏出一截青草。

“你去找找附近还有没有绿点。”

邦妮欣然领命。很快，它又找到几点绿色，过了一会儿，又发现几点……海涅诺跟着它一路走走停停，最终来到一栋陌生的小屋前。邦妮撑得满地打滚，海涅诺只好孤身上前查看。屋子门窗都关得紧紧的，窗帘也拉上了，幸好留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让她可以窥视屋内的情况。

屋子里暗沉沉的，脏乱不堪，到处是空瓶子、空罐子和大摊可疑的污渍，能够想见这是屋主人疏于打扫的结果。海涅诺凑近了一些，鼻子几乎抵着窗户，她看到了地板上洇出的斑斑点点……

“终于逮着你了！”

考虑到屋内有“人质”，海涅诺没贸然闯入，而是让狮子它们三个留下蹲守，自己需要回去确认一下其他孩子的状况。让她稍感欣慰的是，那孩子平安无事，被掳走的人是洛拉·布菲……莫纳特不知何故受了重伤，海涅诺对他素无好感，但是看到那副凄惨的模样，难免有些于心不忍。

旁听孩子们讲完事件原委，海涅诺下定决心要尽快结束佩伽索斯的乱象。如今还剩下最后一个麻烦——袭击者，必须在制伏他的同时，确保女孩的安全。

当晚，海涅诺没有再去袭击者栖身的小屋。她和狮子约好，有情况会立马派毛球通知她，而海涅诺要做的是静下心来认真思考，制定出一个万全之策。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既没想出好办法，也没等来毛球的通风报信。

难道袭击者一整夜都老老实实地躲在屋里？这可不是海涅诺希望看到的。只要那家伙离开屋子，哪怕半小时也好，她就可以趁机把女孩营救出来。对了，不如让狮子去引开对方？调虎离山，这似乎是个好主意。狮子的模样足够吓人，换成邦妮或者毛球恐怕不起作用……一个计划逐步成形……不过当海涅诺看见蜷缩在路边的毛球，预感这个妙计可能用不上了。

“喂，醒一醒。”

她上前摇醒它。

“吱？”毛球睁开惺忪的睡眼，渐渐地，那对小眼睛被恐惧笼罩，“吱！吱！吱吱——吱……”

“别激动，我不会吃你的。”海涅诺安抚道，“是狮子派你来的？”

毛球好不容易恢复冷静，又吱吱叫了起来，这次它的叫声里夹杂着海涅诺勉强能听懂的、生涩的喽噢语。

“不要着急，慢点说……嗯，袭击者……他怎么了？昨天……昨天夜里……离开了小屋！？该死，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通知我？”

毛球颤巍巍地伸出爪子，指了指海涅诺身后。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门前的魔法阻挡了它。

“那家伙回去了吗？”

毛球摇摇头，唧唧吱吱地乱叫一通。海涅诺不明其意。

“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毛球始终拼命叫着，看得出来，它急切地想说什么，但海涅诺却一头雾水。她决定亲自找狮子问个明白。

“行了，别叫了，带我去见狮子。”

毛球听后，一溜烟地蹿到天上。可是没过多久，它又落了下来。就在这时，奔跑中的海涅诺发现异常，急忙止住步子。她望见前方有个人影在快步走着——那人是谁？

海涅诺轻手轻脚地追了上去，利用街旁的残垣断壁作为掩体。过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察觉，她索性放开胆子，加快脚步，将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在一个拐角处，海涅诺瞥见那人脸上戴着面具。

是她！亚莉可西斯·帕纳贝克！

一旁的毛球压低声音吱吱叫着，一边用爪子指着帕纳贝克，眼睛瞪得老大。那叫声在海涅诺听来，无异于噪音。

“你的意思是……”她突然有了个猜想，“帕纳贝克就是袭击者？”

毛球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

海涅诺被它搞糊涂了，气急败坏地吼道：“究竟是不是——把话讲清楚！”

毛球猛地一哆嗦，张着嘴巴，半天吱不出声。

海涅诺只得放弃询问，追向行迹可疑的帕纳贝克，一路追到了奥勒伯罗镇，追到了哥布林的帐篷前。待帕纳贝克走进帐篷，她小跑过去，把篷布掀开一角。只见哥布林将一块石头递给帕纳贝克，换得一个叮当作响的袋子。

“合作愉快。”哥布林笑着说，从袋子里摸出几枚金币，拿在手上把玩。

帕纳贝克沉默了一会儿，不满地说道：“哼，净是一些没用的情报。高布利，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那件事有点棘手，我派出的得力干将全都无功而返，”哥布林说，“不过，有位教授的身份很可疑……”

“谁？”

“诺曼。我们查不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信息，只知道他在佩伽索斯建校初期加入赫尔伯格的小团体，是一位在炼金领域颇有造诣却默默无闻的炼金术士，至于其他，我们不得而知。”

“有意思，看来赫尔伯格那老头特别喜欢接纳来历不明的人。”帕纳贝克说，又拿出一个钱袋扔在桌上，“替我留意诺曼的动向，有情况及时告知我。”

“没问题，尊贵的女士。”

见帕纳贝克朝外走来，海涅诺闪身躲到一旁。等对方远去，她再迈步跟上。海涅诺看到帕纳贝克在一家餐馆用了餐，接着去酒馆喝了几杯。酒足饭饱之后，那个女人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闲逛，直到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落于头顶……

帕纳贝克突然急着要去哪儿？

追着追着，海涅诺感觉到不对劲。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她发现帕纳贝克变得十分谨慎，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地东张西望，最终停在一栋熟悉的小屋前。海涅诺看见了屋檐上的狮子、毛球和那只鹦鹉，以及草丛里的邦妮。

帕纳贝克就是袭击者！

海涅诺努力平复情绪，一边盯着帕纳贝克，一边往前挪着步子。行进间，她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此时，此地，她有机会解决掉眼前这个麻烦。

正当海涅诺犹豫是否要行动的时候，一阵呢喃声飘然入耳，她随即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帕纳贝克嘴里发出来的。她猜不透对方的意图，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喃喃低语持续了数十秒，转而变成一段意味不明的吟诵。

听到这里，海涅诺终于明白帕纳贝克是在施魔法。

吟诵完毕，施法者用手里的短木棍在门上刻下一张人脸，然后摘下面具，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面具被摘下的一瞬间，海涅诺目睹了帕纳贝克的真容。

她惊呆了。那副面孔实在是惨不忍睹，比骷髅更令人毛骨悚然：额骨凹陷，眉毛不见了，两道横贯整张脸的伤疤在无数细密的小坑簇拥下，将长长的鼻子分割成了三截。

海涅诺怔怔地望着帕纳贝克如鬼魅一般径直穿过门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回过神来，急忙跑上前去，门上的人脸仿佛在嘲笑她似的。海涅诺心头火起，一巴掌扇了过去。紧接着，她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向前猛扑，眼看就要撞在门上，她闭起眼睛，感觉脸撞上了某样坚硬的物体。

海涅诺还没来得及确认发生了什么，强烈的灼痛感从面部迅速扩散至全身，从皮肤渗入骨骼……身体的每一处仿佛都在燃烧、熔化……她不得不蜷起身子，让自己好受些，但很快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做不了了。她的身体开始膨胀，四肢变得又粗又长——最难受的是脸，她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像牛奶一样流动着，与面前的硬物贴在一起，两者逐渐变得严丝合缝。

许久，身体的变化停止了，灼痛感也消失了。海涅诺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那冰冷而陌生的触感令她很不舒服。她想把罩在脸上的东西取下来，但是它卡得死死的，好像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

摘不掉！

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海涅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小心地转动脖子……突然，她僵住了，瞳孔因震惊而变得滚圆，不敢相信地盯着自己的“手”，随后视线依次扫过“胸脯”“腹部”“腿”和“脚”。

噢，见鬼！

海涅诺使劲地捏了一把光溜溜的大腿，确定不是在做梦。她在心中大叫道：“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答案显而易见，她变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