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毕业条件（2）

学生们刚回到城镇，一个人影迎了上来。来人面目呆滞，像戴了一张面具，却穿着与他模样极不相称的入时打扮：带翎毛（足足有一米长）的尖顶帽子、紫罗兰色曳地长袍、鞋尖往上弯的银靴子和一副白手套。

众学生脑中同时闪过一个词：怪人。

约恩记得那男人叫诺曼，佩伽索斯的新生接引者之一。他领着学生们来到一处蝉蜕般的废墟内部，四周尽是破败不堪的墙壁，满地的碎砖瓦没过脚裸。在诸多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诺曼俯身握住一个拉环，掀开了被掩埋在瓦砾下的活板门……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直通地下的石阶。

诺曼擎起墙边的火把，一声不吭地走了下去，学生们惶惶不安地跟在后头。火光将人影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显出一派鬼祟而怪异的景象，令人心生怯意。四下里除了杂沓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动静。石阶比预想的要长，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终于到达底部，聚集在一扇大铁门前。

大门悄然打开了。诺曼依旧没有作声，举步跨过门槛。学生们几经踌躇，才拖着步子钻入黑黢黢的门后空间。

这里是魔法工坊？约恩东张西望，他在阿勒斯见过不少风格迥异的工坊，但它们都无法跟眼前这个相提并论。地上到处堆着金属块和木板。在架子上，约恩看见一只只浸泡着生物标本的玻璃罐，他勉强认出了鹿角兔②、哈耳庇厄③、卓柏卡布拉④……此外，还有不计其数、腐烂到难以辨认的躯体。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观察沿墙而立的数十具无盖木棺。木棺用于贮藏人偶，那些人偶的眼窝里镶嵌着闪闪发亮的宝石，让人老是忍不住要去看它们的眼睛。后来，约恩发现无论自己走到哪儿，总有几只眼睛在盯着他，不禁心里犯怵。

地下室深处，有一张讲台和几张为学生们准备的课桌。桌上放着黄铜天秤、大小不一的锡镴坩埚和研钵、长颈圆肚的烧瓶以及一堆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一个外形臃肿的火炉里烧着木柴，火光照亮了昏暗的环境。空气黏腻，又浑浊，夹杂着浓重的硫磺味。

“欢、欢迎……诸位……莅临……”见学生们都落座后，诺曼把手放在胸前，像即将开始表演的伶人般朝在场的每一个人躬身行礼，并用不带起伏的声音说，“啊……感谢天父……赞美地母……炼金术……多么伟大的学科……让我们……一同领略……领略……个中奥妙……祖欧瓦列克——尤弗茨！”

约恩强忍着笑意。诺曼教授的说话方式跟穿着一样，有种难以形容的别扭，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同时又忍俊不禁。但是很快约恩就笑不出来了。

炼金学教授拿起讲台上的烧瓶，开始往瓶内添入各种物质，嘴里一面嘀咕：“公山羊的乳汁……一滴就够了……青蛙的体表黏液……两勺，不，两勺半……一颗黑牛犊的眼珠……这颗不行，太小了……嗯，这颗不错，并且足够新鲜……配上紫蟾的毒腺、赤蛇的眼泪、哈耳庇厄的爪和卓柏卡布拉的脚毛……最后……撒一把盐……一切就绪。”

诺曼在瓶口盖上木塞，摇晃了几下，约恩仿佛看到随着晃动产生的气泡内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接着，诺曼用铁钳从火盆里夹起烧得通红的圆石，走到火炉前，把石头扔进木柴堆里。等到炉火熊熊燃起，他飞快地打开炉门，将烧瓶夹在吊置的铁夹钳上，再迅速关上门，对着脚边的鼓风器一通狂踩。

数分钟后，从炉顶烟囱里冒出一团螺旋上升的青烟，烟气尚未扩散，恶臭已扑向众人的面门，直冲鼻腔，那股浓烈的气味就像吃了一肚子腌鲱鱼的臭鼬放出的毒气弹。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用手捂住鼻子，紧随而至的是一声声压抑着的干呕。唯独凯瑟琳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取出一个面罩戴在头上，其余学生则挤在角落，屏息祈祷臭味赶快散去。憋红了脸的达米安一下子没忍住，“哕”的一声吐了。

诺曼见状立马飞奔过去，无视趴在地上狂吐的男孩，只顾将污秽搂进随身携带的瓶子里，瓶身被贴上了“未成年巫师的呕吐物”的标签。

达米安两眼一翻，背过气去……

当学生们逃离地下教室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们贪婪地呼吸了一阵，才慢吞吞地走回住处，对着满桌菜肴无从下手。约恩往嘴里塞了几口肉末拌饭，就再也吃不下了。看着海伦娜小姐那促狭的笑容，他不禁怀疑炼金课是被故意安排在上午，以免午餐物超所值。

忍痛付了一学分餐费，约恩和同学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城镇中央的开阔空地。这里很像是举行某种神秘仪式的场所，由花岗岩铺就的路面呈完美的正方形，四个角上嵌着浮雕。约恩脚边的浮雕上刻着一位神情温和的女性形象。

相比之下，下午的课堂氛围自在了不少。梅里尔斯比前两位教授正常多了，但你实在很难把他当成教授对待。他的容貌、装束与学生无异，个头也跟他们差不多高（比安德鲁要矮一头，约恩猜这是梅里尔斯对安德鲁冷眼相待的原因），除了耳朵略微有点尖，混迹在学生中根本看不出区别。可是一旦他开口说话，那副老气横秋的语气就会让人心生违和。

“给我仔细听好了，菜鸟们。”梅里尔斯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继而说道，“再愚笨的巫师经过训练，也能够使出元素魔法，比如火球、水幕、风刃、土墙这些最最基础的——”

“怎么不是水球、风球和土球？”达米安咕哝道，被耳尖的梅里尔斯听见了。

“笨蛋，这当然是因为四种元素具有不同的特性：猛烈、平和、灵动、厚重。水球本身缺乏破坏力，风球不如风刃灵活多变，土球施展起来纯属浪费力气……不过这也要视情况而定，有时候无须拘泥于形式——不许再打断我！言归正传，若想精通某一系元素魔法，巫师就必须先获得该系精灵的认可。”

梅里尔斯捻了个响指，周遭凭空多出四只奇特的生物，他一边背手踱步，一边挨个介绍道：“它们是火元素沙拉曼德（吐着舌头的蝾螈）、水元素温蒂妮（一团缓缓蠕动的水）、气元素希尔芙（手掌大小的精灵，扇动着四片羽翼），以及土元素诺姆（眯缝着一只眼睛的块状岩石）。”

之后，梅里尔斯让学生们轮流走上前，看是否有人能得到元素精灵的青睐。最后，有两名学生成功了。几乎是一瞬间，沙拉曼德和希尔芙来到凯瑟琳跟前；劳伦斯同样获得沙拉曼德的另眼相待，而希尔芙绕着他转了一圈就兀自飞走了，这个结果似乎让劳伦斯有点不高兴。

轮到约恩时，几个元素精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兴味索然地转身离去，唯有温蒂妮没动。可是不一会儿，它落荒而逃，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约恩回头一看，身后站着披头散发的洛拉。

梅里尔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元素精灵会对身材高大或相貌丑陋的人类产生抵触情绪。

经过前几堂课的洗礼，学生们对上课地点设在城镇边缘处的一间小木屋里丝毫不觉奇怪，甚至有些庆幸。约恩望见一位仪态端庄的红发老妇人站在屋外等候他们。

“下午好，孩子们。”她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凯茜，你看起来非常精神，这样我就放心了。”

“格拉蒂丝！”凯瑟琳大吃一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我目前是佩伽索斯的教授。”老妇人看向众学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格拉蒂丝·塞勒姆勃，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塞勒姆勃女士或者塞勒姆勃教授。”

“请问，您是来自那个塞勒姆勃家族吗？”安德鲁激动地说。

“如果你指的是‘灵语者’塞勒姆勃……没错。”

安德鲁惊叹一声。

“你真的能跟魔物沟通并驱使它们？不管哪种都行？”劳伦斯将信将疑地问。

“注意你的口气，大傻瓜！”一旁的梅兰妮狠狠拍了他一下，“塞勒姆勃家族用秘术驯服过数千头魔兽，我可不想替你收尸。”

安德鲁一脸敬畏地补充道：“其中包括九条纯血巨龙和上百条亚龙！教授，您会教我们那种驯兽魔法吗？”

“哦，孩子，传言过于夸张了。”塞勒姆勃女士苦笑着摇了摇头，“很遗憾，‘灵语’是通过血脉传承的特殊魔法，教不了别人，况且那仅仅是一种交流手段，魔法生物对人类总是爱答不理……我的祖辈中的确有人跟一条龙成了忘年交，但那是个例。我只能勉强和一些植物或小动物进行交流。”

听完她的回答，安德鲁满脸失望。

“大家进屋吧。”塞勒姆勃女士说，转身打开门。

屋子很小，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味。墙上挂着成捆成捆的植物枝叶和根茎，墙角也堆着几捆。壁炉架上摆的全是与种植相关的书。厨房里煮着一大锅汤汁，香味正是从那儿飘来的。

“走，到后院去，我们在那里上课。”

屋后的院子被改造成一个带篷布的温室，里面种着各色各样的奇异植物。塞勒姆勃女士从中挑出几盆，教学生辨认和了解它们的生长习性与形态特征。约恩见到了菌盖上冒着火星的烟火菇和焱蕈、结满眼球形浆果的霍尔埃尔树、一旦有人靠近就会喷射针状毛刺的托戈蒙仙人掌……

课间休息的时候，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碗刚煮好的草药汤，汤汁晶莹清亮，入口苦涩。只呷了一小口，约恩就感到有股暖流从舌尖扩散开来，涌向全身，蕴蓄的倦意一下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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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共同度过了一整天的缘故，新生们变得熟络起来，晚餐时的餐桌上不时响起彼此不咸不淡的交谈声，当然，更多的还是餐具丁零当啷的碰撞声与用餐者大快朵颐的咀嚼声。

校长和几位教授在学生们吃甜品的时候走进餐厅。

在约恩印象中，这是自己第一次认真打量赫尔伯格校长。那位老人的身材矮小得出奇，皮肤发皱，像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梅里尔斯站在他旁边都显得魁伟不凡。他的帽子上打满了五颜六色的补丁，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嗨，小家伙们。”老人眉飞色舞地说，“我想你们刚刚度过了充实的一天，有什么趣事或疑虑要和我分享吗？对教授们的观感如何？课程进度跟得上吗？吃住习不习惯？”

他的热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别废话了，弗拉德，直奔主题吧。”海伦娜小姐不耐烦地说。

“好吧。”赫尔伯格轻笑一声，竖起短小的食指，“我想在你们倒头大睡之前，将一个重要讯息塞进你们的小脑瓜里，那就是……”他故弄玄虚地停顿了几秒，“从佩伽索斯毕业的条件。”

学生们瞬间绷直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校长。

“呵呵，”赫尔伯格咧开嘴巴，露出牙龈，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那么，让我先来问大家一个问题，有谁知道巫师守则的第一条是什么吗？”

“遵从自己的内心。”约恩脱口而出。

“一字不差，约恩·卡迪尔。”老人凝视了他一眼，继续说，“究竟什么是魔法，每个人心里有着不同的答案。巫师守则中提到，魔法是内心力量的具象化体现，我们将灵魂注入到自身的想法和行动中去，然后经过积年累月的提炼与升华——嘭，魔法就此诞生。”

“巫师守则？”劳伦斯嗤之以鼻，嘲讽道，“那一套老掉牙的东西毫无根据，只有傻瓜才会相信。”

“你是……劳伦斯·哈玛德。有时候我们无法理解前人的思维逻辑和言行举止，只因未历其境，并不意味着我们更具智慧。在驳斥你所认为的陈词滥调之前，不妨先了解一下这些观点是如何产生的。”赫尔伯格用一种近乎严厉的口吻说，“我要讲的话将关系到你们能否顺利毕业，请认真听下去。”

梅兰妮扯了扯劳伦斯的衣袖，后者扭过脸去，不再吭声。

“正如刚才约恩所说的那样——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认为这一点至关重要。在佩伽索斯，你们可以只去上自己感兴趣的课程，也可以窝在宿舍里睡个懒觉，或者去奥勒伯罗镇痛痛快快地玩一天，我个人极力推荐拉曼酒馆，那儿的舞者热情又奔放……”赫尔伯格瞥见海伦娜冷眼斜睨着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咳，有点跑题了，你们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我想大家已经清楚学分用尽的后果，所以在没有明确学习方向以前，我建议你们尽量多作尝试，以确保学分不至于入不敷出。好啦，好啦，说得够多了，我这就告诉你们如何从佩伽索斯毕业。符合条件的学生，随时可以向我提出毕业申请，哪怕是现在也行——”

话音刚落，老人脚下的影子突然像被拉扯了似的，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逐渐汇聚成一道门的轮廓。

约莫过了半分钟，一个脸长得和赫尔伯格校长一模一样，体型却要比本尊高大数十倍的巨人破门而出。巨型“赫尔伯格”朝前挪动身子，天花板上的积灰被他的头发蹭得簌簌直落。

“灵魂化身！”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嗯，没错，我是弗拉德·赫尔伯格这老家伙的灵魂化身，”巨人的嗓门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你们是今年的新生？”

有些人默默地点头，另一些则呆呆地望着他。

“谁愿意为不了解的同学介绍一下，什么是灵魂化身？”赫尔伯格本人说，“凯瑟琳·维特尼斯？”

“灵魂化身被归为无法定义的魔法，原因是学习途径尚不明确。据古书记载，只有正视自己内心的人，才能唤醒潜藏在心灵深处的化身之力。化身因人而异，可能是一本书、一只动物、一件武器或者其他任何东西，其作用也各有不同，有的甚至毫无用处。”

“解释得真好，虽然我不太赞同‘毫无用处’这种说法。”校长边说边拍起手来，他身后的巨人也跟着鼓掌叫好，屋子里顿时爆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毕业条件就摆在你们面前——掌握灵魂化身。”

“别开玩笑了！没几个巫师学得会这种冷僻的魔法！”劳伦斯当即反驳道。这回，梅兰妮没有阻止他。

“哦，真的是这样吗？”老人怪声怪气地说，眼中满是戏谑之色。

紧接着，学生们就看见海伦娜小姐的肩头突然多了一只呀呀直叫的乌鸦；梅里尔斯身旁冒出两团模糊的人影；格兰德教授扛起一柄大得夸张的双刃斧；诺曼向众人展示手套上的银戒指，戒身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这些……我不……”劳伦斯惊讶得有些语无伦次。

“瞧，这一点也不难，我们都能做到。”赫尔伯格挑了挑眉毛，“办不到的话，你们就无法毕业。如果谁想离开，可以在本周内告诉我，有一周的时间让你们好好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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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室，约恩一头倒在铁架床上，把脸深埋进枕头里。仅仅一天工夫，他的脑袋就被各种来不及消化的讯息塞得晕晕乎乎，快要炸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哈娜在屋里踱步，随后感觉床晃动了一下，几只小脚踩着他的后背一路上移，跳过脑袋，落在了枕头上。

约恩莫名地安下心来，试着一点一点理清头绪。首先，学校的所在地——他记得路标上写的是奥罗波诺斯——据说是已故炼金术大师库洛里德·佐西默斯生前的居住地，不过眼下这里几近荒弃……几公里外，有一个名为奥勒伯罗的埃格小镇。接着，约恩在脑中回顾了一遍白天的课程以及任课教授，忽然发觉今天没见到帕纳贝克教授和莫纳特教授，不知道他们俩教什么课。然后是学分，作为校内流通的货币，可以用来兑换杂货店里的各类商品，吃饭也离不开它，学分用尽会被勒令退学，啊，这一点需要格外注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毕业条件，听劳伦斯他们的口气，灵魂化身似乎是一门极难掌握的魔法……

约恩胡思乱想着翻了个身，忽觉身下压着一个异物。约恩腾地坐了起来，低头四处查看，床单上什么也没有。他又把手伸进衣兜里摸索，意外地触碰到一个小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纸团。他把纸团摊开抚平，当看清纸上的字时，一股寒意袭上心头，那上面赫然写着：

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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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鹿角兔：头顶长有鹿角的兔子。

③哈耳庇厄：兼有人类女性与秃鹫特征的鹰身女妖。

④卓柏卡布拉：以牲畜血液为食的吸血怪物，浑身长满灰毛，四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