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佩伽索斯（2）
前一刻还略显局促的等候室，此时却显得空荡而冷清。
大约十分钟前，约恩看到在蒙德尔托普帮助过自己的莫纳特教授，他进来带走了三个孩子。过了一会儿，又有三个孩子被一位面容呆板的男子接走了，那人所穿的服饰，约恩仅在祖父的衣柜深处见过。最后，剩下他和荷莉，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
其他人走后，约恩立刻察觉到屋内气氛古怪。荷莉和那个银发女孩分立于屋子两角，像是互相不待见似的，谁也不看谁。凝重的空气横亘在三人之间，压得约恩喘不上气来。
“呃，我叫约恩，约恩·卡迪尔，”见她们俩没有开口的打算，约恩率先做起自我介绍，“来自阿勒斯镇。父母是赋魔师，耳濡目染，我略懂一些赋魔知识，兴趣是读冒险故事和收集魔物卡片。”他指着满屋乱窜的黑猫说，“它是哈娜，我最好的伙伴。”
哈娜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逗弄一只落荒而逃的壁虎。
“我叫荷莉·奈特里，”荷莉有模学样地说，“来自埃格世界，父母都不懂魔法，”她有意无意地瞟了眼对面，“我知道我有不少东西需要学习……我的爱好是看书，书籍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怎么也看不够。”
接着，轮到银发女孩。
“凯瑟琳·维特尼斯。”她报上姓名，对其他的一切只字未提，声音里的热度与冰块毫无二致，空气仿佛瞬间凝结住了。
约恩干笑几声，没话找话地说：“你们猜学校在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两个女孩互相瞪着对方，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怎么了？”凯瑟琳面无表情地说。
“你还问怎么了！”荷莉用手扶着晃荡得快要掉下的眼镜说，“难道你不应该介绍得再详细些吗？”
“有必要吗？”
“当然有！”荷莉大声道，她的瞳孔像是要喷出火来。
二人目光对峙数秒，不约而同地移开了。
荷莉哼了一声，气呼呼地独自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再次出现在门口，神情有些惊慌失措。
“约恩，快来看哪！我们被落下了！”
约恩跟着荷莉走出等候室。外面已是空无一人，角落停着最后一辆马车，车前的人造飞马无聊地冲他们打了个响鼻。趁着这个机会，约恩问道：“荷莉，你认识那个叫凯瑟琳的女孩？”
“不认识，我只是无法忍受她目中无人的态度。”荷莉绷着脸说，“我觉得，她瞧不起埃格。”
哦，又来了。约恩对此无可奈何。他的好友克里斯以及阿勒斯的很多孩子都对埃格怀有偏见，这种偏见的产生得归功于他们的长辈。
“凯瑟琳·维特尼斯。”荷莉惟妙惟肖地模仿银发女孩的口吻，“维特尼斯家族就是你说的古老巫师家族，对吗？”
“唔，”约恩想了想，回答道，“这个姓氏听着耳熟，很可能是某个巫师贵族。我对贵族了解有限，如果我的祖父在这儿，我打赌他能把维特尼斯家族的族谱倒背如流。”
荷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真叫人害怕。”
“我也这么觉得。”约恩说，“回去吧，我想来接我们的一定是帕纳贝克教授，迟到对她而言似乎是家常便饭……”他把此前苦苦等待教授的事情告诉荷莉。“至于凯瑟琳·维特尼斯，她毕竟是我们的同学，相处久了她会消除偏见的。”
“好吧，只要那位贵族小姐不招惹我，我就不跟她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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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内，三个人默然不语。这大概是约恩度过的最难熬的一天。起初，他和荷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凯瑟琳站在墙角，她的鞋子发出不耐烦的蹬地声。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帕纳贝克姗姗来迟，她瞪着蒙眬的眼睛，试图看清屋内人的长相，又很快放弃了。
“一……二……三……人数刚好！那我们就上车吧！”
“教授，你迟到了！”荷莉责怪道。约恩和凯瑟琳也不满地看着帕纳贝克，谁知她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啊哈，我不小心睡过头了”。
三人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钻进黑乎乎的马车车厢，里面有两排座椅，前后左右各有一扇窗户。帕纳贝克和凯瑟琳坐在前排，约恩和荷莉坐在她们后面。所有人都落座之后，车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在约恩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车身猛地一震，他重重地撞在椅背上。挣扎着直起身子，他透过前窗看见魔法飞马正沿着长长的过道纵蹄狂奔。瞬息之间，它展开翅膀，一飞冲天，牵引着车厢离开地面。约恩又撞到了椅背，感觉胃里一阵翻腾。马车在摇晃中不断攀升，像一道黑烟，从屋顶的“出风口”蹿了出去，直冲云霄。
经过一阵漫长而猛烈的颠簸，车厢逐渐平稳下来。帕纳贝克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凯瑟琳肩膀抖动，好像在摆弄什么；荷莉把脸凑到窗边，俯瞰身下飞驰而过的景色，嘴里直呼“太奇妙了”。
约恩喜欢这样的出行方式，虽然不比飞船和传送阵来得高效，却悠然自得。他转头眺望窗外，马车在广袤无垠的旷野上飞掣。放眼望去，蓝天白云之下，草海如波涛般起伏不定，牛羊成群逐队，骏马嘶鸣奔腾……远处的云海之中，候鸟朝着马车前进的方向举族迁徙。
在那一瞬间，约恩内心生出万丈豪情，他想走遍山川湖海，览尽风土人情，他想像《万邦历险记》里的韦伯船长那样，纵横诸海，逍遥自在……
约恩闭上眼睛，将脑袋清理出一片空儿，好让思绪尽情纷飞。
佩伽索斯……
——佩伽索斯？那是什么？
——一所开办没多少年头的学校，据说佩伽索斯的教员是一群可怕的疯子。
若是被克里斯知道自己正前往他口中的“疯子学校”，肯定会吓得不知所措。克里斯有没有考上圣·米歇尔呢？入学测试结束以后，约恩就一直联系不上他。威尔如愿以偿地去了米特维尔森林学校，并寄来一张他穿着裘皮校服的照片，那副模样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大猩猩。
佩伽索斯……
——是的，和你要去就读的学校同名。这其实是一门古老的行当，靠完成普通巫师无法应付的委托谋生，如今几乎没人愿意干这行了……
帕纳贝克教授所说的委托具体是指什么？约恩记得奥玛也提过，那些委托通常伴随着不同程度的危险……就像是……一场场惊险刺激的冒险……
曾经读过的故事宛如画卷般在他脑中一一展开，又似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迄今为止，约恩从未走出过自己幻想的小天地，他不知道前方有怎样的风景，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在期盼什么，但总好过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以今天为界限，人生将翻开崭新的一页。行李箱里塞着一本空白的羊皮册，约恩希望有朝一日能用值得回味的经历把它填满，摆放在床头架上。
一阵睡意悄然袭来，约恩的意识逐渐模糊，他隐约听见有人在碎碎念叨，而后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响，频率也在加快——拜托，停下！太吵了！谁去阻止它！
片刻的停顿。然后——
“天啊！那是什么！？”
约恩猝然惊醒，目光所及是一片幽暗阴森的树林。马车不知何时已然下落，沿着林间小径蜿蜒前行。两旁立着一棵棵老态龙钟的黑树，树干枯皱而扭曲，犹如不怀好意的老妪，夹道窥伺来客。随着马车的深入，怪树悄无声息地围拢，枝杈漫过车顶，不停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约恩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安静，车厢里太安静了。除了之前的那声惊呼，他再也没听见别的动静。此外，前排的座位空空如也，帕纳贝克教授和凯瑟琳都不见了踪影。
约恩还来不及思考是怎么回事，车内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串诡异的敲击声，似有若无，时快时慢，完全不成节奏。约恩绷紧了身体，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就能够着。
“是你吗，荷莉？”他小声地问，却没得到回应。
约恩鼓起勇气，慢慢移动视线，只见邻座悬着两团可疑的红点。定睛一看，那是一只浑身墨黑、长着红眼睛的渡鸦，它衔着半截血淋淋的蛇尸，爪下踩着另外半截。囫囵吞下嘴里的食物，渡鸦对着剩余的蛇肉咚咚咚地一通乱啄。
啊，原来敲击声是那只鸟弄出来的。约恩恍然大悟，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渡鸦尖啸着朝他急扑而来。
“走开！走开！别过来！”
他一边挥手驱赶渡鸦，一边拼命想要站起来，可是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渡鸦绕着约恩乱飞，刺耳的尖啸声震得脑袋嗡嗡直响。他捂住耳朵，但是噪音丝毫没有减弱，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大脑。他感觉天旋地转——
“醒一醒，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有一只手搭在肩上，轻轻推了推他。
约恩睁开眼睛，发现荷莉关切地注视着自己，前排的那两人也回头看过来。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面色发窘地说道：“抱歉，我做了个噩梦。”
“没事就好，”荷莉笑了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教授说我们已经接近佩伽索斯的地界。”
“是吗，那太好了。”
约恩试着调整坐姿，却发觉腿被哈娜压麻了。这只懒猫该减肥了，他心想，难怪自己在梦里站不起来。
他对刚才的噩梦心有余悸，急忙朝窗外望去。原本一派风和日丽的景象，此时蒙上了阴霾。马车飞得很低，即将离开原野，驶入乱石嶙峋的丘陵地带。随着地势渐渐拔高，车身颠簸得愈发剧烈。过了一会儿，前路突现一个陡坡。经过漫长的爬升，他们终于越过坡顶，一座透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城市扑入眼帘。
约恩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个人也许就是他自己。
马车靠近城墙后，约恩得以看清那座城市其实是一片森林，无数形状奇诡、长满树瘤的黑树栖身其中，它们杂乱无章地绵延伸展，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林墙外侧，每隔二三十米就可以见到一个由相向而立的黑树缠结形成的豁口，有的小到只够孩童匍匐钻入，有的则能容下两头巨怪并肩而行。约恩不禁猜测，或许只有受邀的访客才会被告知正确路径，而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将彻底迷失在这座庞然迷宫之中。
一时间，约恩如坐针毡。此情此景，隐隐与他的噩梦交织在一起。
“天啊！那是什么！？”
荷莉的叫声宛若一道惊雷在约恩耳边炸响，他飞快地转过头，望向另一边。远处的天空中凝聚着一大团黑云，它低鸣着、涌动着、翻滚着，仿佛正在孕育一头毁天灭地的黑龙，直到少数掉队者的出现，才暴露了云团的真面目：成群结队的候鸟。先行的那两驾马车正悬于半空，在鸟群的不断撞击下摇摇欲坠。
“我们必须去救他们！”凯瑟琳说，约恩第一次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热度。
“管好自己，别瞎操心。”帕纳贝克对眼前的一幕浑不在意，“难道你们以为佩伽索斯的教授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可是——”
“放心吧，这点程度的麻烦奈何不了他们，多费些功夫罢了。”
说话间，黑云中激射出一道白光，紧接着轰隆声大作，惊得鸟群四散奔逃。魔法飞马借机脱困，摇摇晃晃地朝地面坠去。约恩等人乘坐的马车后来居上，直奔一个比车身稍大些的树门而去。
“他们不会有事吧？”荷莉担心地问，一面回头张望。
“没什么大不了的，”帕纳贝克依然气定神闲，但她说的话却让人非常不安，“顶多折个腿、断个胳膊，一瓶魔药就可以治好。”
假如教授没有迟到，他们几个也会……约恩不敢继续往下想。
马车一进森林，入口立马合拢，车后方的亮光很快缩成了一个小点，最后彻底看不见了。魔法飞马循着一条昏暗无光的小径前行，速度明显放慢下来。刚开始约恩还能看出树影，可没过多久，车厢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四下里阒无声息，动物们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全都躲了起来。不过约恩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们。
突然间，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胳膊。
“哎哟！怎么——”
“后、后面……”那只手的主人声音颤抖着说，“快看……后面……”
约恩回头望去，顿时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止了。
只见窗外层层叠叠的阴影中，有无数光点在漂浮闪烁，其中最刺眼的金光酷似猛禽的锐利目光；而泛着莹莹绿光的圆点，约恩猜测那是狼的瞳孔；至于那些密密麻麻、苍白而又突出的亮斑，无疑是昆虫的眼睛……林中生灵的视线同时聚焦于一处，夹带着不怀好意的窥探和蠢蠢欲动的渴望。
马车依旧不慌不忙地徐徐前进。约恩僵坐在座位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双眼一眨不眨地直视前方。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凝滞的黑暗才稍有松动。再度穿过一道树门，他们终于从森林里出来了。
众人的视野中豁然出现一个小镇。夜幕低垂，镇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一缕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马车驶上一条由颜色驳杂的石子铺就的碎石路，两旁全是用红棕色石块垒砌的屋舍，那些屋子像连体婴儿般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屋顶与屋顶之间架有桥一样的廊道——连接彼此。
一行人到来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似的，迅速传遍整个小镇。镇上的居民们有的沿街鼓掌欢迎，有的放声高歌，有的从窗口探出身子，向来人挥手致意……一群孩子屁颠屁颠地追着马车跑，大概是想瞧瞧车里的人究竟长了几个鼻子、几只眼睛。
“这里是——奥勒伯罗镇——”帕纳贝克在周围愈发响亮的歌声中大喊道，“镇民都是埃格，他们对巫师非常友好，我想你们已经有了切身体会。”
“埃格？不可能！”凯瑟琳举起一个人型的金属玩偶，同时指着孩童们手里与之相似的玩物说，“那些炼金人偶该怎么解释？”
“啊哈，我没跟你们讲过吗？这里以前是炼金术士库洛里德·佐西默斯的属地。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奥勒伯罗的居民对魔法怀有莫名的憧憬，总是会想尽办法从巫师手里弄一些被施了魔法的小玩意儿。他们似乎认为拥有的魔法物品越多，就意味着自己越有本事。”
接下去的时间里，约恩见识了各式各样的魔法道具，以人偶为主，也不乏灵摆、护身符之类的挂饰。有户人家的阳台上立着一排正在自行演奏的乐器，应和着此起彼伏的歌声。门前、墙壁、露台、屋顶……但凡显眼的地方皆成了人们炫耀藏品的展厅。
约恩意识到自己距离被流言蜚语笼罩的佩伽索斯越来越近了。他思忖学校应该就坐落在镇上，但事实并非如此。马车没有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了小镇，拐上一条破败的土路，颠过一个个洼坑，将乘客带往几公里外的一个规模更大却异常萧条的城镇。经过路口的标牌时，约恩看到指着他们所去方向的箭头上写着：奥罗波诺斯。
和热闹的奥勒伯罗镇相比，这里简直就像一座荒僻的废墟。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烟火气，被风卷起的树叶亦显得落寞无助。清冷的银辉洒下，照亮的尽是荒弃的屋舍、倾颓的石墙、散落的砖瓦以及飞扬跋扈的野草。仅有的几幢看似完好的建筑也给人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会墙倒楼塌。
“我们到了。”帕纳贝克冷不丁地说。
话音刚落，车速逐渐慢了下来。约恩、荷莉和凯瑟琳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像是学校的建筑物。正当他们莫名其妙之际，马车停在一栋阴森森的老宅子前，车门砰地打开了。
这里就是佩伽索斯？
约恩只顾着琢磨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走下马车时，一不留神打了个趔趄。他一边揉着脚脖子，一边打量起眼前这个令人望而却步的轮廓。
这幢宅子是附近为数不多保存完善的建筑物。虽说完善，其实也是相较于其他屋子而言。它的外观奇特，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巨兽，屋檐和外墙污迹斑驳，裂纹与修补的痕迹随处可见，犹如历经死斗后留下的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嵌着碎玻璃的窗格里透出的微弱亮光，似乎在预示着它的生命如风中残烛一般摇曳欲熄。
哐当——哐当——
车轮滚动的辚辚声夹杂着嘚嘚的蹄声由远及近，另外两驾马车相继抵达。车内的乘客看上去都平安无事，不过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看着他们那副窘态，约恩再次庆幸自己没有遭到鸟群的围攻。
在教授的带领下，新生们有序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踏入古宅。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身后有个黑影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