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意外的选择(1)
如果有人想征询旅行的好去处,我会不假思索地推荐罗德拉岛,海岛风光总能让人感到不虚此行,或者建议他去领略一番科茨斯托夫的田园景致,当然,洋溢着浓厚文化和历史气息的塞拉维纳同样不容错过。可要是对方对上述回答皆不甚满意,偏偏钟情于充斥着奇谭异闻的深山老林与穷乡僻壤,那么我劝他赶紧打消念头,并且决不会透露一星半点有关那座山脉——里尔诺恩山脉——的记忆。
——《卡南·巴特回忆录》
里尔诺恩是一座峰峦叠嶂、绵亘千里的雄伟山脉。该山脉分成多条支脉,地势崎岖险峻,无数山路被深不可测的沟壑与峡谷生生隔断。密林覆盖的山麓为野兽繁衍提供庇护,除了以狩猎为生的猎户外,没人愿意在那儿多作停留。群山深处有个终年雾霭蒙蒙的山谷,即便是滂沱大雨也无法驱散谷内的朦胧,谷口见不到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仿若一道生灵勿近的屏障。不少山民在开拓那片人类尚未染指的处女地时离奇失踪,更为其添上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然而,那附近发生的怪事远不止这些。
从很早以前开始,周边村民每隔数日就会听见奇声怪响,类似野兽的嘶吼,却更加嘹亮、喧闹,声音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听到响声的牲畜都变得躁动不安,在围栏里没头没脑地东奔西窜。就连饱经世事的村长也不能断言,那究竟是哪种动物发出的吼声。
当智慧和学识不足以解释某些怪异现象时,无端臆测往往会唤醒脑海深处对乡野怪谈的记忆。
——那是龙的咆哮声!
一个跛脚老妪的荒谬言论在村庄内迅速传开,这种说法刚好契合一个关于里尔诺恩山脉、几乎被人们遗忘的古老传说。不少村民听后煞有介事地表示,自己曾在午夜时分亲眼目睹过巨龙展翼的身姿,引得惊呼阵阵。而事实却是,每当山岭间怪声响起,人们便战战兢兢地躲在屋里喃声祈祷,如待宰的羔羊般听天由命,无一例外。
这样一个本该人迹罕至的禁地,以往每到山谷雾气稍减的时节,就会涌来一批奇怪的旅人。他们大多身穿带兜帽的长袍,腰上挂着短棍、钩爪等工具,拖动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几车重物,在山路间留下深深的车辙。
远道而来的怪客每次途经村庄,总引得村民们纷纷侧目。队伍中有些个子矮得出奇的身影,他们始终将面目藏在兜帽下,不发一言。很快就有人注意到,那群外来者像蝙蝠一般昼伏夜出,白天在村口扎营休憩,等到夜阑人静的时辰,才漫山遍野地东奔西跑,似乎是不想被别人知晓他们来此的目的。
有一天,村民们忽然发觉滋扰自己许久的怪声消失了。回想起来,在声音消失前的某天夜里,比往常更加高亢的吼声响彻山谷,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最终化为一阵声嘶力竭的哀嚎。守门犬跟着彻夜吠叫,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叫声才逐渐停息。
打那之后,那伙旅人就再没露过面,山谷内弥漫的雾气随怪声一同消散。村庄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仿佛一切从没发生过似的,不过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在“乡野迷信”这棵枯藤缠绕的老树上,又结出了一枚鲜嫩欲滴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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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斯,是里尔诺恩山脉下少数村庄中的一个,但它并不像其他村子那样坐落于低洼平坦的河谷周围,而是在山脉的另一边,需要穿过一片野兽横行的原始森林方可抵达。
阿勒斯也是那附近唯一的巫师镇。没错,一座属于巫师们的城镇。
巫师,天赋异禀的人群。每个巫师都有自己的绝活,你一定在炉边故事中听过类似的能力——施展魔咒、驱役动物、操纵傀儡、熬制秘药……更有甚者,能够透过夜幕中星辰的排列预知凶吉,趋吉避凶。
巫师一度疯狂痴迷于对古代遗迹进行探索,除聆听前人的经历与教诲以外,他们更想探明自身力量的起源。每当仰望高耸的方尖碑时,巫师总会心悸战栗,石碑上密密麻麻的符文述说着令人唏嘘不已的往事。
一座远古遗迹有幸见证了世界上首位巫师的“诞生”——不过,或许用“幸存”来形容更为恰当。
这个世界从不欢迎与众不同的人。在旧日的环境中,一旦有人展现出些微异于常人的能力,就会被蒙昧民众贴上“妖魔鬼怪”“恶魔奴仆”等标签,像黏着一个个无法撕下的标靶,紧随而至的是对异类的审判与制裁。驱逐出群大概是最慷慨的施舍,等待异能者的更多是酷刑加身,抑或直接被绑在火刑柱上当众活活烧死。
追根溯源,是因为人们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随着越来越多异能者觉醒,其中才智不凡的少数人渐渐懂得了明哲保身,前车之鉴令他们深谙口无遮拦的危险性。那些人在白昼下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却又不曾停止寻觅同类的脚步。为了生存,异能者聚集成群。人数的不断增加使其能够摆脱普罗大众,在常人难以涉足的险恶地域内建立属于他们的世界——巫师界。
此后,虽然巫师口中不愿承认,但无疑效仿起令他们无比憎恶的普通人来。他们开始制定各种规则,成立用以管理巫师的协会,共同分享获取的资源……诸般举措使巫师潦倒的生活有了很大起色。当无需再为食物与栖身之所担心后,他们便将更多精力投用于对巫师界的构筑。
毋庸置疑,领导者选择了最有成效的做法:将五花八门的天赋分门别类,让它们在契合的位置各司其职。每个巫师都扮演着被分配的角色,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一切变得井然有序。巫师们很快过上了安逸富足的生活。尽管失去一些自由是不争的事实,不过比起颠沛流离而言,尤其是历经了死亡的威胁,他们更乐意享受来之不易的安稳。
美中不足的是,并非所有人都甘愿为佳肴美馔、高堂华屋牺牲自我。总有一小撮特立独行的巫师对繁缛规矩极为抵触,他们不愿被束缚,凡事率性而为。那帮散漫的家伙游离在既定规则之外,徘徊于巫师与普通人之间的微妙地带,故而被戏称为流浪巫师——一群居无定所、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
时至今日,巫师早已摆脱往日的苟且,他们将与生俱来的能力统称为魔法,自诩高人一等,自然就无法忍受跟凡人并论。巫师把不懂魔法的人叫做埃格,与一种空有魔力但却施不了法的生物的名字发音相近。大部分巫师都极力避免与埃格接触,并想方设法让那些家伙远离自己的视线,捏造骇人听闻的传言、创造迷惑心神的幻象是最常用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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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迪尔一家就居住在阿勒斯镇中,他们的房子坐落于东北角的一个土丘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小镇。
周围的邻居十分尊敬卡迪尔夫妇,这不是因为他们身份高贵……事实上,卡迪尔先生可能是某个古老巫师家族的旁系,但由于长辈们毫无建树,再加上年代久远而无从考证。卡迪尔太太出生于混血家庭,母亲是不会魔法的埃格。卡迪尔夫妇受人尊重的主要原因是职业——赋魔师,能为寻常物品赋予魔力的神奇职业。作为镇上少有的精通“赋魔”的巫师,两人经营着一家魔法道具店,店内售卖的魔具制作精良,备受顾客推崇。
约恩·卡迪尔,身为他们唯一的孩子,理所当然地被寄予厚望。大家都认为小约恩将跟随父母的脚步,成为一名优秀的赋魔师,而他表现出的聪慧与沉稳更加坚定了人们的想法。
在邻居的印象里,约恩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从来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也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而大吵大嚷,看起来像个小大人。他们喜欢拿他当例子,教育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如果真要说约恩有什么特别孩子气的行为,那就是他对荒诞不经的冒险故事抱有浓厚兴趣。男孩从不放过任何听到新故事的机会,而途经阿勒斯镇的吟游诗人是他最理想的攀谈对象,因为诗人对“平庸”“乏味”之类的字眼深恶痛绝,他们会本能地把亲身经历和乡间传闻添油加醋,改编成一段段跌宕起伏的趣闻轶事。当约恩手舞足蹈地向小伙伴们复述这些故事时,人们才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孩童特有的稚气。
言归正传,五月份的第一天,是一年当中为数不多会发生各种神秘事件和奇异现象的日子。巫师对此习以为常,却说不清缘由,只知道每逢特定日子,魔力的涌动就变得格外强烈,之后又重归平稳,有如潮汐一般循环往复。然而,这不妨碍人们对特殊变化加以利用,例如行将就木的老人会特意选在这几天,为孙辈们表演魔法烟火秀;制造行业的从业者把平日里积攒的点子付诸实践,期待能从中得到启发;召唤与变身魔法受到的影响最为直观,精晓此道的专家几乎无法抑制带着突然变大好几倍的召唤物上街显摆的欲望,或者将自己变成一只虎背熊腰的狐狸,让“狐假虎威”这个词失去意义。
总之,在这些短暂而又奇妙的日子里,人们把魔法玩出了百般花样。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个蹩脚巫师贸然去挑战巨龙,可以避免成为后者牙缝里的肉丝。就像你不能指望原本遥不可及的梦想在某天一蹴而就,也许一些改变能推着你迈进一步,两步,甚至十步,不过在彻底摸清它们的脾气之前,最好谨慎行事。可不管怎么说,改变总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话说回来,对于阿勒斯镇上年满十岁的孩子来说,这一天显得尤为特别——他们将迎来魔法协会筹备的一项测试。各所巫师学校根据测试结果录取学生;孩子们可以在符合条件的学校中进行挑选。他们如初学飞行的雏鸟般跃跃欲试,希望通过出色发挥进入心仪的学校——当然,也有例外。
刚刚过完十岁生日的约恩正和黑猫哈娜一起缩在被窝里呼呼酣睡,并没有对即将到来的入学测试抱有过多期待或担心,因为家人们已经挖空心思地替他考虑了几乎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他的祖父维克托·卡迪尔在昨晚召开的家庭会议中,信誓旦旦地向众人保证,约恩绝对能进圣·米歇尔——被公认为最古老同时亦是最具影响力的巫师学校,对天赋和血统的筛选极其严酷。卡迪尔夫妇则认为,康提斯坦——以魔符学为主修课程的学校——是个不错的选择,那里拥有全面的赋魔教程,在这一点上,即使是圣·米歇尔也难以比肩。至于另外几所学校,他们也都一一展开深入讨论。会议在凌晨结束时的喧闹惊醒了约恩,他的家人经过几番激烈争论,一致认定康提斯坦是最切合实际的选择,就连当时睡眼蒙眬的约恩自己也这么觉得。
床上的呼噜声停歇片刻,好让主人换个更舒服的睡姿。
和刻板印象中的男孩卧室不同,这里没有乱扔的脏衣服,没有瞎放的玩具,没有零食残渣:一切被归置得井井有条。
祖父每年都会送给约恩一本关于巫师家族的书,书里记载了各大家族中的代表人物以及他们取得的斐然成就。这些烫着金边的书籍整齐地码在床头架上,锃亮的书皮使它们看上去像一只只刚打完蜡的皮鞋。墙边的壁柜里放着外祖母从埃格世界寄来的特产,大多是连环画册和奇形怪状的模型。
一张环形工作台被摆在房间的显要位置,台面上各种器具堆得满满当当:一架带有十二只托盘的钟型天秤,天秤背面连接着一个形似坩埚的透明容器;几柄刻刀躺在磨砂盘旁,刀头打磨得光可鉴人;桌架上的瓶瓶罐罐里装着油亮、浓稠的液体,有些正冒着气泡;占据最多空间的要数一堆用途不明的金属板,金属表面有类似爆炸留下的可疑焦痕。
卧室里还有一个隐秘的隔间,隔间门微掩着,下方是高高的台阶,乍一看会误以为是衣柜。门后的空间逼仄,仅够塞下一个比梳妆台大不了多少的书架和一张斜着放的书桌,满地堆叠的纸箱子之间夹着一条仿佛是为了让人类模仿螃蟹走路而设计的窄道。架子被发霉的旧书填得满满的,几乎没留一点空隙;桌子上摊着一沓沓纸,不少纸张上残留着滴溅的墨迹与污渍。这堆在外人看来一无是处的破书烂纸,对约恩来说却犹如至宝——上面记录着他看过、听过的每一个故事。
卡迪尔太太每每走进隔间,都跟进了垃圾堆一样,脸拉得老长,眉头紧蹙。有一回,她试图将这些废物一股脑儿清理掉,结果惹得约恩罕见地大发脾气,两人为此爆发了空前激烈的争吵。自那以后,卡迪尔太太再也没打扫过隔间,还把她认为不适合出现在卧室的东西丢进隔间里。
即便如此,约恩依然很高兴,他就像一位英勇的领主,捍卫了自己的地盘。他经常窝在狭小昏暗的“领地”内,有时候把记录故事的手稿重新誊抄,有时候挑出几本被翻得破烂不堪的故事书细细品读。每一次誊写和阅读对男孩而言,皆有如徜徉于一场仅存在幻想中的冒险之旅。
对于约恩的举动,卡迪尔夫妇显得忧心忡忡,但又束手无策。在他们看来,儿子身上很可能蛰伏着卡迪尔家族的某种古怪天性。卡迪尔先生对此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相当熟悉,他在他弟弟和许多性情怪异的长辈身上见过类似的执迷。夫妇俩担心这种特质终有一天会彻底暴露出来,殊不知那一天比他们想的来得更早。
“飞……快飞……再快点……它追来了……”
约恩嘟哝着翻了个身,五官拧成一团。
他梦见了昨晚看的故事书中的场景,不过主人公却换了。他发现自己骑着一把疾速飞行的扫帚,身后有条凶恶的黑龙对他紧追不舍。按照故事情节展开,约恩将径直冲向龙窝,取走一颗龙蛋,可是他靠近后发觉,龙蛋虽然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都够不到,好像有人在背后拉扯他似的。他回头一瞧,恶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蓝眼睛,眼中的向往之情一览无余,那眼眸明亮又熟悉……他猛然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睛。
睡梦中的约恩还没意识到接下去将发生什么,比如在数个小时后,他需要作出选择——一个决定命运的选择。他或许会因此失去令人羡慕的优渥生活,或许会饱受亲朋邻里奚落,但也绝非毫无所得。至于这个选择正确与否,恐怕只有约恩本人才有资格回答。
当钟盘上的时针指向“6”,戴着睡帽的报时鸟从一扇小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它无精打采地叫了几声,然后飞快地缩回门内。
卡迪尔太太照常准点起床。她是个身材瘦削的黑发女人,头发绾成发髻,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跟大多数家庭主妇一样,卡迪尔太太惯于打理和掌控,她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杂乱无章,讨厌一切不在计划之内的事情。
她趿着拖鞋走进厨房,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凳子上,忙得不亦乐乎。锅碗瓢盆碰擦出丁零当啷的响声,瓦罐里飘出阵阵浓郁的肉香,薄饼在煎锅上来回翻滚。
“早上好,蕾比。”她对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喊道。
“早安,维拉。”对方欢快地回应,“我做了炖牛肉和煎饼,快坐下尝尝。”
和库波相似,蕾比的个头只到人类腰际,长着红眼睛和毛茸茸的兔子脑袋。不同之处在于它的垂耳更宽厚,像巨人的手掌一般强壮有力。相比粗短的胳膊,蕾比更习惯用它的大耳朵来处理事务,比如打扫和烹饪。此刻,那对耳朵正在摆弄一条黄铜鲤鱼。
“哎,轻点儿,鱼要被你掰断了!你得这样做……”
卡迪尔太太用手指挠了挠鱼鳃,铜鱼灵活地摇摆起来,翕动的嘴巴里吐出一串醇香四溢的泡泡。蕾比盯着它研究了半天,才转身去布置餐具。
鸟鸣再次响起时,卡迪尔先生坐在餐桌旁,翻看当天的报纸。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双眼由于睡眠不足而略显呆滞。他通常要到接近中午的时候才起床,之后在工作室里一直忙活到深夜。
没过多久,老维克托踱着步子走入厨房,他拧下铜鱼的脑袋,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刚举起杯子,他就看见卡迪尔先生一脸严肃地读着报纸,眼神闪烁,好像被什么事困扰着。
“怎么了,乔纳森?”老维克托端着杯子走过去,“魔法协会那帮人又惹出了什么乱子?”
“不,与协会无关,这应该算是件……好事。”卡迪尔先生把报纸递给父亲,“一名巫师承认自己是亵灵者,并且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罪行。”
老维克托接过报纸,目光瞬间被头版的照片吸住了。照片中的男子阴郁、颓废,整个人了无生气地跪坐着,身前的地板上有大量暗红色的文字,似乎是用指头蘸着血写下的。这篇报道列出了该男子所写的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以及一段让人费解又不安的话:
命运之子降临了……我感觉到……他已经来了……巫师界将重新洗牌……期盼吧……等待吧……赞颂吧……巫师终将迎来新生……
“这又是‘无面人’的杰作?命运之子?洗牌?新生?写的什么玩意儿?”
老维克托挠了挠稀疏的头发,试图理清思绪,却又觉得无从下手。
“除了他还有谁?”卡迪尔先生手指虚点,示意父亲看下去,“和前几次一样,现场留下了一张面具。至于最后的那段话,我也弄不明白。”
老维克托把报纸往后翻了一页。
一副精致小巧的面具赫然映入眼帘,面部细节处的凸凹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褶皱、每一处斑点,甚至连每个毛孔都清晰可见,就好像是从活人脸上生生扒下来似的。在右眼眼角挂着一串鲜红的泪珠,给人血液不断滴淌的错觉,嘴唇左侧却弯起一抹难掩的笑意,叫人分不清到底是在哭泣还是微笑。
匆匆扫了一眼面具,老维克托就把目光转到别处。那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令他浑身不舒服,就像有虫子在身上到处乱爬。
“荒唐!报纸上说,那名巫师自愿前往亡灵之海,为他所犯下的罪孽赎罪!简直是胡话连篇!这可不像亵灵者会干的事儿!”
“确实不可思议,没有哪个魔法能影响人心到这种地步,像是完全换了个人,治疗师也检查不出任何异常。”卡迪尔先生脸色一沉,“假如真的存在这种魔法,巫师界早就乱套了。”
“唔,既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说明我们对魔法仍然一无所知。归根结底,魔法是由巫师创造的。”老人突然恶声恶气地说,“搞不好无面人的真实身份是哪个流浪巫师!在那群整日四处游走的怪胎手里,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术。但凡他们认准的事情,无论多么疯狂都干得出来!”他一口灌下杯子里的咖啡,仿佛是想把负面情绪统统倒进肚子里去。“咦,麦琪怎么还没来?”
“我妈妈因为生病来不了,而且巫师的出行方式对上了年纪的人不太友好。”卡迪尔太太端着一盘煎鸡蛋走过来,“她让我们有结果立马通知她。”
“真遗憾,”老维克托捋着胡子说,“她应该瞧瞧,约恩是如何在我的指导下顺利通过测试的。”
“对了,凡尔纳要来……”卡迪尔先生瞥了眼父亲,小心翼翼地挤出一句,但他的咕哝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盖了下去。
不多时,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帽子的小孩。那男人长得很像卡迪尔先生,肤色略黑,一头长发束在脑后。
“嘿,凡尔纳!”
卡迪尔先生与来人拥抱在一起。
“嗨,乔纳森,你一点都没变!”凡尔纳注意到一旁吹胡子瞪眼的老维克托,用自认为轻松的语调打招呼,“嗨,老爹。好久不见!”老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用报纸遮住脸,没有搭理他。
凡尔纳讪讪地笑了笑,拉开离父亲最远的椅子坐下。
“凡尔纳,尝尝薄饼和煎蛋,”卡迪尔太太殷勤地说,“还有刚炖好的牛肉。”
“谢谢,维拉。我们饿坏了。”凡尔纳说着,拍了拍身旁的小跟班。
卡迪尔夫妇转过头,上下打量那个孩子。与此同时,老维克托偷偷把脑袋从报纸后面探了出来。
“他就是你先前提到的……”
“他叫伊凡。”凡尔纳介绍道,“我收养的孩子,也是我的徒弟。”
“徒弟?你能教他什么?”老维克托鄙夷地说。
“一些这个……一些那个……”凡尔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迅速岔开话题,“怎么没看到约恩和哈娜?”
“他们肯定还在睡觉呢!真是的!”卡迪尔太太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大喊道,“约恩!哈娜!快到楼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