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男孩与梦想（3）

倘若不是特意去看，人们很难察觉在树干与树叶之间蜷缩着一个小木屋。它仿佛和整棵树融为一体，外墙被恣意生长的蔓生植物攻克，变得面目全非，仅露出一扇滴溜滚圆的小门。

“呵，真是好久没来了。”克里斯不禁感慨道，打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树屋。

威尔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自从约恩往地窖的雪莉酒里兑水一事败露，贝宁顿先生就不准你来这儿了。”

“哦？让我想想，是谁非闹着要骑马鹫，结果把克里斯家烟囱给撞塌的呢？”约恩立刻反唇相讥，接着故作同情地说，“唉呀，那匹可怜的老马鹫因此失去了仅剩的一簇鬃毛。”

“约恩，你可别忘了，哈娜吃掉了贝宁顿太太养的金丝雀！”威尔不甘示弱，引得正在舔毛的黑猫冲他张牙舞爪，以表抗议。

“我记得那只呆鸟是你递到它嘴边的！”

“那又怎样，我只是好奇猫会不会吃……”

“够了，都给我闭嘴吧！”克里斯使劲挠头，把漂亮的头发搞成了“鸡窝”，他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就因为这堆破事儿，我被父亲禁足在家，整——整——一——个——月！”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一边顺着藤蔓爬上树，打开锈迹斑斑的门锁，拉开屋门，一股子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们掩住口鼻，俯身跨过门槛。迎面可见的木头桌凳上蒙着厚厚一层灰。月光透过天窗照射进来，为磨秃绽线的地毯补上耀眼的光斑。屋角立着架子，上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地上躺着几柄木剑，墙边倚着一块凹凸不平的大石板。

约恩走到架子前，双臂上探，摸索着取下一盏提灯，灯头是一只大眼青蛙。他用指节在青蛙脑袋上敲了两下，蛙眼里咻地蹿出火苗，屋内瞬间明亮了许多。

“太好了，还能用。”

约恩把提灯放到桌子上。三人围桌而坐，认真观察四周，任何细微的变化都能引得他们啧啧称奇。哈娜在地毯上踱来踱去，抓挠着一截截绽开的线头，就像是在跟许久未见的朋友们打招呼。

“威尔，克里斯，你们考虑好去哪所学校了吗？”约恩问。

“当然是米特维尔！”这个问题一下子打开了威尔的话匣，他滔滔不绝地说，“那儿的魔物学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设立在米特维尔森林深处，魔物随处可见——甚至有精灵③！但愿我能遇到野生蜥兽④，听说它们的体型要比人工驯养的大好几倍，鳞片更是坚硬无比！”

克里斯接口道：“父母打算送我去圣·米歇尔，那是只招收贵族的学校，他们希望我可以和其他家族的孩子打成一片。不过要进那所学校光凭头衔还不够，必须在入学测试中取得优异的成绩，所以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拼命学习……唉，想想吧，万一进不了圣·米歇尔，天晓得他们会怎样……”他闷闷不乐地吐着苦水，最后两手一摊，放弃挣扎似的说，“不管进哪所学校，只要不去佩伽索斯就行！”

“佩伽索斯？那是什么？”

约恩看向威尔，发现他也一脸茫然。

“一所开办没多少年头的学校，据说佩伽索斯的教员是一群可怕的疯子。”克里斯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父亲告诉我，那帮疯子用不为人知的卑劣手段，侵占了一个本不属于他们的地方，并在那里建立学校。”

“喔，真可怕。”威尔不以为然地附和道。

约恩探身向前，看着眉头紧蹙的克里斯。

“还有什么关于那儿的传闻吗？”

克里斯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突然把脸凑到两人面前，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要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传言说，佩伽索斯每年都会招收一些……埃格学生。”

“哦，是吗？我最近迷上了埃格制造的玩意儿！”约恩兴奋地说，“你们知道，我的外祖母就是埃格。”

威尔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他们建造的博物馆很有趣，老爸带我去过一次，为了寻回一枚因意外丢失的魔物蛋。”

克里斯噘起嘴，似乎对两人淡漠的反应感到不满。

“我父母可不喜欢埃格，他们认为应该跟异类划清界限。要是发现我和埃格厮混在一块儿，他们肯定会大发雷霆！”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引得约恩和威尔窃笑不已。

“约恩，你打算去哪儿？”

“还没想好，或许是康提斯坦吧。”约恩满不在乎地答道，“毕竟我爸妈都是从那里毕业的。”

“这就意味着……”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刻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我们将各自去到不同的学校。”

屋子里鸦雀无声，一时没人接过话茬。他们欲言又止，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哦，对了！”威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里头包着一本装帧精美的皮面书——《龙族图鉴》。“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克里斯，用龙皮装订的，十分难得。”

“哇，太棒了！”

克里斯一扫消沉，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本书，一条迷你飞龙倏然从展开的书页中蹿了出来。它扑扇着翅膀来回飞绕，飞过时留下的烟雾汇聚成几段文字：“乌尔兹喷火龙，擅长火焰吐息……主要分布地点：梅伊半岛……危险等级……”随着介绍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浮现，龙影越来越淡，克里斯注视着它渐渐消散，显得意犹未尽。

“接下来轮到我了。”约恩说着，解下挂在腰间的小皮囊，打开层层包裹，露出一叠黝黑发亮的石片，他把最上面那张递给克里斯。

“这是紫晶级的魔物卡！”威尔惊呼道，不敢置信地盯着卡片背面的紫水晶，它的形状看起来像头戴皇冠的鲸鱼。

“没错。”约恩得意地说，“在亚伯先生的杂货铺里弄到的，当时为了引开他，去拿装着‘海伯利昂号’的瓶子，我就随手买了一盒被人挑剩下的……”

克里斯压根没留意两人在说什么，他将卡片翻转过来，一条精雕细琢的龙映入眼帘——它盘踞在树干上，头冠高耸，吐着三叉舌，露出慑人的钩状利齿。卡片下方用古体字作了标注：不眠龙。大概是注意到有人傻乎乎地盯着自己，龙首忽地一扭，喷出翠绿色的吐息，吓了克里斯一跳。

“不眠龙！这是危险等级最高的魔物之一！”

克里斯捧着那张卡片，爱不释手。沉浸在喜悦中的他浑然未觉，一个黑影已悄无声息地来到脚边。黑影蓦地一跃而起，朝“不眠龙”猛扑过去，幸亏约恩早有防备，一把抱住了它。

“哈娜讨厌魔物卡，所以我总是把卡片裹得严严实实的。”约恩挠着猫耳说。在他的安抚下，黑猫逐渐平静下来，不一会儿便打起了盹。

克里斯远远站着，心有余悸。

将哈娜安顿好以后，约恩指着墙边的石板问道：“克里斯，你想不想试试看？试一试不眠龙的威力。”

“好呀，这次我不会再输了！”克里斯表现得信心满满，但旋即话锋一转，用讨好般的语气对威尔说，“老规矩，我们一块儿上。”他脸上的表情瞬息转变，令约恩和威尔瞠目结舌。

三个人合力抬起石板，将它平放在屋子中央。石板两侧各有一排矩形凹槽，中间是一块光滑平整的大圆盘，几乎占据了石板三分之二的位置，边缘处刻着奇特的符号。

“摆几张？”约恩问，他把带来的魔物卡全部摊在地上。

“四张吧，”威尔说，“我和克里斯每人两张。”

“行，你们先挑。”

威尔和克里斯将挑好的卡片放入石板一侧的凹槽。卡片的材质与石板相同，只听“咔嗒”一声，两者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另一侧的凹槽内摆着约恩挑选的卡片。

过了一会儿，石板中间的圆盘上开始呈现出惊人的变化：连绵不绝的群山拔地而起；林木向四面延伸，将逐渐成型的沼泽与溪谷团团围住；河流自山涧奔涌而下，宛如长蛇般横亘于山脉和森林之间……片刻工夫，一个逼真的微型世界便已构建完成。在魔物卡的前方浮现出不同规模的虚影，随着它们的出现，盘面腾起茫茫白雾，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身披绿鳞的不眠龙在一群双足飞龙⑤的簇拥下，堂而皇之地飞至石盘上方。与此同时，一声声耀武扬威的嗥叫从威尔那边传来。约恩面前则是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动静。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特别神奇呢，就跟真的一样！”克里斯想要攥住绿龙，却没能得手，后者像一缕轻烟似的从指缝间溜走，“哦，老天哪，卡片上的魔物仿佛活在只属于它们的奇妙世界——”

“别感叹了，速战速决。”威尔不耐烦地打断道。

“好吧，那么……狩猎开始！”

话音刚落，由威尔指挥的谲狼⑥如潮水般涌入森林中。几头身形矫捷的灰狼冲在队伍最前端，绿莹莹的狼眼左顾右盼，嘹亮的嗥叫声划破浓雾，回荡不息。狼群后方远远跟着一个样貌可怖的巨怪⑦，它循着叫声传来的方向大跨步前进，小山似的体魄横冲直撞，撞得树木东倒西歪，行进间不断留下草木弯折的痕迹和一个个硕大无朋的脚印。

十分钟后——

“威尔，找到那家伙了吗？”克里斯小声发问。他没有像搭档那样四处搜寻，而是让龙群盘旋于群山之间，伺机而动。

威尔微微颔首。谲狼们在沼泽边缘发现了一串清晰的足迹，威尔看后推断那是一种拥有五个足趾、直立行走的生物留下的。

两人交换眼神，从彼此眼中读到好似胜券在握一般的笑意。

在他们对面，约恩冷静地观察着接连倒下的树木，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龙群，指尖在卡片上来回轻点。

下一刻，狼群追寻着五趾生物的足迹进入沼泽，在浑浊的泥水中艰难跋涉。皮毛上附着的腐叶烂泥、从两旁蔓生而出的寄生藤以及不断突现的畸形怪树，迫使它们不得不放缓步伐。头狼立在朽烂的树根上，嗥叫着指挥队伍前进。

突然，威尔注意到落在队伍末尾的一头谲狼动作奇怪，不停地扭着身子，周身扩散出一圈又一圈波纹。不多时，谲狼接二连三地陷入泥淖，动弹不得。闻声赶来的巨怪没收住脚，也跟着栽了进去。

沼泽内顿时哀嚎四起。

“有点不对劲，这是……泥沼术！”威尔急忙向身旁的搭档求助，“克里斯，我的魔物们动不了了，快想想办法！”

“呃，可是，可是，”克里斯一下子慌了神，“噢，我想起来了！身陷沼泽时最佳的应对办法是……使用漂浮咒！在《常用咒语》第二章第七节里写着呢！”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就像交出了满意答卷的考生。

“所以呢？”威尔茫然地瞪大眼睛，“现在该怎么做？”

“呃——呃——”克里斯结巴着说，“我、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直接把它们拖出来呢？”一个声音幽幽地从对面飘过来。

“对呀！”

克里斯一拍额头，当即指挥龙群俯冲而下，转眼来到沼泽上空。双足飞龙呼啸着下落，将爪趾钉入嗷嗷直叫的谲狼体内，拖拽着它们一点一点远离泥沼。不眠龙降落至巨怪头顶，用后肢架起巨怪的粗胳膊，然后大幅度地扇动龙翼，振翼形成的劲风托着二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空。

“干得漂亮！”威尔激动地握拳振臂。

克里斯回以粲然一笑。“小菜一碟。”

两人还没来得及击掌相庆，就听见耳边传来弓弦发出的哐哐声。紧接着，一蓬蓬漆黑的箭矢从四下里飞窜袭来。空中的魔物们在箭雨下无处躲闪，瞬间被射成了筛子。身覆鳞甲的不眠龙同样狼狈不堪，利箭洞穿了它的双翼，致使其失去平衡。扑棱几下无果，绿龙和身下的巨怪轰然坠落，它们徒劳地抵御着淤泥中隐含的强大吸力。

原本平静无波的泥潭，转瞬之间变成吞噬生灵的地狱。待到哀嚎声转弱，几个青色皮肤的长耳精灵卸下伪装，从近旁的树干中闪现而出，以惊人的手速追射数轮箭矢。

不久，这场战役便落下了帷幕。

约恩看着垂头丧气的威尔和克里斯，笑嘻嘻地说道：“你们输了。”

“太荒唐了！”克里斯不服气地说，“弓箭怎么可能射穿龙鳞？”

“普通箭矢的确办不到，”约恩赞许似的点点头，“但如果是矮人工匠的作品，那就另当别论了。”

被这么一提醒，克里斯注意到树丛间隐隐有人头攒动，它们个子矮得出奇，在灌木的遮蔽下毫不起眼。他瞟了约恩一眼，又看了看石板上的不眠龙卡片，猛然反应过来。

“混蛋，你是故意的！”

约恩扬起嘴角，没有否认。

“一旦踏上战场，哪怕再弱小的生物也会为了生存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结果尘埃落定，胜者吐出一句看似有点道理实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感言，这么做的代价是——他的脑袋“咚咚”连挨了两拳。

“卑鄙的家伙！有本事就跟我决斗！”威尔不甘心地嚷嚷道，一面挥舞拳头。约恩捂着脑门躲到一旁，捡起地上的木剑给予反击。

克里斯没有理会眼前的乱象，兀自掰着手指头数道：“矮人……木精灵⑧……约恩，你还用了哪些魔物？”

“地精⑨，泥沼术是它们的拿手把戏。”威尔插话道，将另一柄木剑横在胸前。

“最后一个呢？”克里斯手指抵着下巴，埋头苦思了一阵，依然毫无头绪。当他回过神来，约恩和威尔已经激烈地扭打在一块儿。

“嘿嘿，那是——”约恩躲过一记直拳，冲克里斯挤了挤眼，“一张能够决定胜负的王牌。你自己去猜吧！”

克里斯不再多言，抡起胳膊加入到他们当中。

黑猫哈娜被屋子里的动静吵醒了。没等它搞清状况，一只手从边上伸过来，将它也拉进了战局。

一阵嬉闹过后，孩子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从天而降的月光裹住身体，为他们带来温暖而缱绻的倦意。繁星点缀的夜幕取代了不知何时熄灭的提灯，映得眼眸熠熠发光。空气里充盈着草木的芬芳，有些许刺鼻，但并不惹人生厌。熟悉的呢喃跃入耳畔，犹如精灵的低语，亦如亲人的问候……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怀念，这里的一切仿佛都在欢迎三个孩子的回归。

“威尔，克里斯，你们有什么梦想吗？”约恩冷不丁地迸出一句话来。

“唔……成为一名魔物研究者肯定很有意思——”威尔翻身坐起，接着说，“不过呢，我更想建一座专属于威尔·布里德的牧场，在那里饲养各种神奇生物。怎么样？听起来不赖吧？你们呢？”

克里斯抚摸着胸前的吊坠说道：“当然是驯服一条真正的巨龙！你们不觉得驯龙师骑在龙背上的样子很帅气吗？而且——”话说到一半，他怏怏地垂下眼帘，声音也变得郁郁不乐，“可是父母希望我像他们一样为协会工作。”

说完，二人一同看向约恩。

男孩迟疑片刻，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嗯，是这么回事，你们知道，旅行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可以接触到不同地域的文化，与形形色色的人邂逅……探险会带来很多乐趣，尽管意外和危险在所难免，但过程却值得细细回味……嘿，还记得我们初次踏入这片森林时的情形吗？”约恩的眼睛交替盯着两位好友，见他们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威尔挑起一边的眉毛；克里斯抱膝而坐，脸色微变），他鼓起勇气继续说，“我的梦想是周游世界、四处冒险，然后将旅途经历与感受详细记录下来。”

语毕，是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

“什么！？那不就是流浪——”

克里斯的话被威尔的揶揄声截断了。

“只是记录经历与感受？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想当吟游诗人⑩，不过你的嗓音实在太过独特——”

“闭嘴！”约恩咬牙切齿地说，“我可没见过被毛虫吓得哇哇大哭的牧场主。”

“你胡说！”威尔给了约恩一拳，“克里斯才是那个爱哭鼻子的胆小鬼！”

“威尔·布里德！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哼，说就说！爱哭鬼！克里斯是爱哭鬼！”

……

树屋里的说话声越来越轻，转变成均匀的鼻息，三个孩子怀着各自的梦想酣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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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精灵：常以拥有俊俏容貌和尖耳的类人形象出现在炉边故事中。事实上，精灵种类繁多，最广为人知的是森林精灵，其次是海精灵、暗精灵及诸多分支。

④蜥兽：有着钢筋铁骨与刀枪不入的皮肤的巨型蜥蜴。

⑤双足飞龙：生性凶猛的有翼亚龙，后肢发达，而前肢孱弱。

⑥谲狼：极具智慧的狼族，通晓多种魔物语言。

⑦巨怪：体型庞大的人形怪物，力大无穷且崇尚暴力。

⑧木精灵：森林精灵的一个分支，善于隐遁，箭术高超。

⑨地精：生活在地穴里的精怪，对地底的一切了若指掌。

⑩吟游诗人：指游走于世界各地，通过吟唱英雄史诗和乡野怪谈表达情感、诉说见闻的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