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商人”高布利（2）
奥勒伯罗是一个景色怡人的美丽小镇，绿树掩映，花木繁茂，周边开垦了大量种植着各色谷物的农田。金黄的麦田如绸缎般起起伏伏，与葱绿的豌豆田以及镇上红棕色的房屋交相辉映。镇民们推着载满胡萝卜和花椰菜的手推车，在田野间进进出出，好不忙碌。
这是约恩第二次来到奥勒伯罗镇，相比于马车上的匆匆一瞥，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人们的热情。
约恩、荷莉和凯瑟琳刚踏进小镇，人群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人们你捅捅我，我拍拍你，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人搬来板凳，有人拿来水果，还有人奔回屋端来一壶饮料和一大盘烤制的点心。镇民们皆是满面堆笑，就像迎来尊贵的客人一样。
奇怪的是，当他们得知三人的来意后，纷纷表示没有发布过委托。凯瑟琳拿出委托书向他们确认。有那么短短的一瞬，约恩察觉到人们的表情凝固了，阴霾罩上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面孔。之后，不断有人推说有急事要马上离开。转眼间，约恩等人就从备受礼遇的贵客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扫把星。
“这是怎么回事？”荷莉纳闷地望着迅速退散的人潮，“他们看起来很害怕。”
凯瑟琳端详着手里的布片，推测道：“或许那些镇民的反应和委托人有关。”
约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委托发布人的那一栏中，赫然写着：高布利——一个奇怪的名字。
由于委托书上没写发布人的具体住址，三人只能漫无目标地挨家挨户寻访。屋主们的殷勤招待令人受宠若惊，可是只要一提到“高布利”，对方便大惊失色，然后找各种蹩脚的理由将访客“请”出屋外。
历经多次受挫，约恩问凯瑟琳可否用斥候鸟寻人，就像上次找荷莉时那样，但她却回答说这办法不管用，因为不知道委托人的长相特征。
“我有个想法，”约恩停住脚步，他们正从连接着两栋房屋的廊道下方穿过，这里的建筑全是由红棕色石块砌成，看上去整齐划一。“既然委托人不招待见，那么他可能有什么另类之处。比方说，他住的房屋与众不同……他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异于常人……甚至——”
“二者皆有！”荷莉和凯瑟琳齐声道。
“没错，我们不妨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或建筑物。”
“好主意。”
斥候鸟拍打着翅膀，在小镇上空飞绕起来。
“那是魔法道具，对不对？”荷莉小声向约恩打听，目光追随着黑色小鸟。
“没错，这类仿生魔具极其稀少。我听爸妈讲过，它们的表面覆着用炼金术制造的特殊金属，所以才能够如此灵活地行动，原理我就不清楚了。”
荷莉两眼放光。
不一会儿，斥候鸟落下来，啾啾叫个不停。
“翠茜有发现了。”凯瑟琳说，声音中透着一丝欣喜。
翠茜？约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斥候鸟的名字。约恩极少见到有人给魔具起名，感觉十分意外。
翠茜领着三人在街巷中穿行，经过几个岔路口，最后拐进了一条死胡同。在阴暗的胡同深处，搭着一顶与周围建筑格格不入的绿帐篷，篷布脏污不堪，两端各有一个耳朵形状的尖顶。
“你们觉得委托人会住在这种地方吗？”荷莉不安地问。
“很可疑，”约恩左右张望，“附近居然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瞎猜也没有用，过去瞧瞧就知道了。”凯瑟琳说。
他们走近后发现，里面并不是死胡同，而是一条街道——说成曾经的街道更准确些。那顶帐篷后边有一堵人为搭起的砖墙，将整条街硬生生地隔断了。墙面砌得很粗糙，像狗牙一样参差不齐。
凯瑟琳掀开门帘，领头走进了帐篷。约恩和荷莉紧随其后。
帐篷内很暗，有个人影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埋头擦拭一样亮晶晶的东西。听见门口有响动，那人警觉地抬起头来。
约恩一下子认出了他是谁，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什么——哥布林。但眼前这个哥布林与约恩在蒙德尔托普遇到的那群骨瘦如柴的小东西差之千里。它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打扮得珠光宝气，脖颈上挂着几串拇指粗细的金链子，一件即使在阴影里仍亮闪闪的大衣披在身上。它把戴满戒指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用精明的小眼睛掂量着来人。
“原来是巫师小崽子。”对方尖细的嗓音里透着若有若无的厌恶，“欢迎光临，我叫高布利，商人高布利。”
约恩和荷莉惊喜地对视一眼。
什么商人，分明就是哥布林。约恩这下明白委托人不受镇民待见的原因了。至少在他认识的人当中，没有谁会对哥布林抱有好感。他看了看身旁的同伴，荷莉似乎还未意识到对方是什么，凯瑟琳则是明显不悦地蹙起眉头。
“商人？你卖什么？”
荷莉环顾空荡荡的帐篷，神情困惑。
“呵，给你们一个提示。”高布利精神一振，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它们可大可小，它们可长可短；
有时价值连城，有时一文不值；
敏锐的脑瓜可以使之大放异彩，
迟钝的脚爪则会让其蒙尘失泽；
它能帮助目光短浅的人类开启慧眼，
亦能令聪明机警的高布利身陷囹圄。
它说完，帐篷里好长时间一片沉默。
“笨蛋！白痴！傻瓜！”高布利恼羞成怒似的尖叫道，“是情报！各种情报！如果你们想获取某人的信息，我也可以派手下去打探，不过价钱嘛……不便宜。”它故意拍了拍桌上鼓鼓的袋子，里面传出钱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们是来完成委托的。”凯瑟琳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委托？”情报商人的热情消退了些，“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几天前，有个喝得醉醺醺的疯婆娘跑进来问我要不要免费干活的帮手，这种好事我当然没理由拒绝。哥塔！”
“听候您的差遣，高布利先生。”
一个身材瘦小的哥布林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它不像高布利那样衣着华丽，却也足够体面，给人一种精干的感觉。
“带这几个小崽——巫师去地穴，让他们帮忙收拾储藏室。”
“遵命，高布利先生。”哥塔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对小巫师们说，“各位，请跟我来。”
它走到帐篷一角，那里有个被挖开的地洞，洞口架着梯子。哥塔顺着梯子爬了下去。片刻后，约恩听见它在洞底招呼他们跟上。
“我们非得这么做吗？”荷莉盯着黢黑的洞口，声音微微发颤，“下、下面……可能有蛇……老鼠……蜘蛛……”
“如果你不在乎被退学，可以一个人留在这儿。”
大概是凯瑟琳的话起了作用，荷莉像被泼了一盆凉水似的，瞬间冷静下来，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三个人轮流踩着梯子往下爬。黑暗中吹来冷飕飕的风，混杂着一股难闻的腐臭气味。抵达洞底后，他们看见面前有两条路：右手边的路很宽，并且透着令人安心的火光；另一条路却又矮又窄，得弯腰才能钻进去，里面黑咕隆咚的，不见半点亮光。
哥塔站在那条小路的入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走这边。”它哑着嗓子说。
约恩的眼皮一阵狂跳，似乎是想阻止他以身犯险。凯瑟琳也迟疑了一下，她抬起手臂，轻声低吟，一簇明亮的火焰从掌心翩跹跃出。火光驱散了黑暗，带来几许暖意。
“真漂亮。”哥塔嘴上虽然这么说，眼里却满是忌惮。
它拎起油灯，步入低矮的通道中。它走起路来佝偻着身子，活像个小老头，步伐却异常灵活，尖细的耳朵一颤一颤。
无论是从身形还是步态来看，哥塔都给约恩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脑中灵光一闪。莫非哥塔就是自己先前在山顶遇到的黑影？约恩越想越觉得可疑，但又没有十足的把握，于是他按捺住上前质问的念头。
见领路者就要没了踪影，三个人满不情愿地俯身跟了上去。他们排成一列，凯瑟琳走在最前面，约恩紧跟着她，荷莉落在最后。
不足一米宽的泥土通道迂回曲折，飘散着难以形容的恶臭。火光所及之处，不时有啮齿动物的细小遗骸闯入视野。约恩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去想这些皮肉被啃食得一干二净的骸骨是怎么产生的。
一行人走了不远，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一扇扇圆形木门，门与门挨得很近，想来里头的空间不会超过一庹宽。透过门上的小窗，约恩看到每扇门后面都有一个哥布林在忙活儿。它们把石子从石堆中挑拣出来，端量几眼后，分别投入不同的袋子里。
“那是影像石？”约恩问，他想起哥布林能将耳闻目睹的情景记录在石头内。
“咦？你竟然知道影像石？”哥塔大感意外，“不，你们看到的那些只是原石。大部分石头杂质过多，难以利用。在制作影像石之前，需要先对石材进行筛选，然后再将我们的所见所闻注入其中。这门耗时费力的古老技艺几乎快要失传了，顺应时代潮流嘛，能轻松挣金币的法子有的是，若非高布利先生一再坚持……”它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见过很多次，”约恩说，“还在一位吟游诗人那里摸过实物。”
“那群整天哼哼唧唧、摆弄乐器的家伙？”哥塔不屑地说，“他们算是极少数对影像石感兴趣的人类，但是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客人可不受欢迎。我们的客户以森林精灵和矮人为主，足不出林的精灵对外界一无所知，随便几段影像就能引得它们啧啧称奇；矮人更好糊弄了，但凡几杯酒下肚，它们根本不在乎自己买到的是什么……相比之下，巫师最难搞定。只有当面对厉害的魔法武器时，他们才会不吝啬口袋里的钱币，要知道，那玩意儿稀罕极了，可遇不可求……”哥布林大吐着苦水，“逃——搬到这儿以后，我们跟所有的老主顾都断了联系，生意一落千丈……”
“这么说来，高布利卖的东西就是影像石？”凯瑟琳说。
“是高布利先生！”哥塔断然纠正她的话，并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女孩，但后者完全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约恩迅速转移话题。
“我发现那些石头有大有小，种类也不尽相同，请问有什么区别吗？”
“我很高兴你注意到了这一点。”哥塔脸色稍霁，“简单来说，石头体积越大，能够容纳的影像内容就越丰富，质地则与贮存期限有关。”
“一段影像可以保留多久？”荷莉好奇地问。
“平均半年左右，之后画面会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有些纯净的宝石能将影像清晰保存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我们把影像注入到与其价值相匹配的石材内，至于价值的高低则由高布利先生全权定夺……我们到了。”
哥塔停在一扇木门前，插销坏了，门虚掩着，一束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哥塔拉开门。
一阵强光袭来！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约恩和荷莉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凯瑟琳也罕见地面露惊愕之色。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储藏室，没有任何照明设施，却散发着耀眼的辉光。谁能想到，光源居然是满地堆积如山的石头。约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些石头并不是自愿躺在地上的，而是因为承载它们的架子眼下全都东倒西歪，没一个好样儿。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显而易见，有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把这间屋子弄得一团乱，”哥塔愤愤地说，挨个扶起架子，“走着瞧，我迟早会揪出那个蠢货！”
“需要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每一块影像石表面都写着编号，编号与架子上的凹槽一一对应，你们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石头归回原位。”哥塔拾起一枚标着数字“149”的绿宝石，将其放入架子上的第一百四十九号凹槽内，“我得走了，有事请喊我的名字。”
“等一下，这里总共有多少影像石？”约恩问，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除去已售出和过期废弃的，大概还有四五千块吧。”
哥塔的回答令三人一愣。
它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他们说：“哦，对了，记得戴上手套，高布利先生非常反感别人——尤其是巫师，用手直接触碰影像石……手套在箱子里。”
嘱咐完，哥塔就快步离开了。
“天哪，这么多石头！”荷莉大叫，“我们要整理到什么时候？”
凯瑟琳一言不发，她似乎也没有好办法。
“只能尽力而为了。”约恩说，感觉宝贵的时间正在悄悄溜走。
他在墙角的箱子里摸索了一阵，取出几副破破烂烂的手套。空气仿佛因为它们的出现变得浑浊难闻。约恩厌恶地皱了皱鼻子，这些手套上或多或少沾着来历不明的污渍。
“要是让诺曼教授见到这个，他绝对会欣喜若狂，给——”
凯瑟琳没理会约恩递过去的手套，而是不知从哪儿拿出她上炼金课时穿的那套行头。约恩猜她身上带着某种用于存放物品的珍稀魔具。
“荷莉，拿着——”
“不，我不戴那玩意儿！”女孩连连后退，表情很是惊恐，“决不！”
“我不认为这里有准备新手套，如果把污渍当成装饰，其实也没那么糟，瞧！”约恩示范着把手插进手套，立刻感到右手背一阵麻痒，接着是烧灼般的刺痛。过了几秒，这些感觉又一下子彻底消失了。
“好吧，”荷莉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把它给我。”
“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用这个。”凯瑟琳说着，从腰包里拿出一副旧手套。有一瞬间，约恩看到包内伸出一只小手，他觉得那不是错觉。
荷莉接过手套，嘴里咕哝一声，兴许是在道谢。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拖后腿。”凯瑟琳说，荷莉愠怒地瞪向她。
约恩生怕两人吵起来，急忙插话道：“时间紧迫，我们赶快动手吧。”
“明白了。”
简单分工之后，约恩、荷莉和凯瑟琳一脚高一脚低地爬上“石山”，开始了整理工作……
一晃两个小时过去了，石堆的规模依旧让人绝望。
“有什么魔法能够帮到我们吗？”荷莉甩动着僵硬的胳膊说，“按目前的进度，就算给我们一周时间也收拾不完。”
凯瑟琳将一块石头举至眼前，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摇头道：“不，行不通，这里面蕴含着哥布林的独特魔力，巫师贸然施咒可能会导致两股力量彼此冲突，从而损毁内部的影像。”
荷莉张大嘴巴望向约恩，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那些生物是哥布林？”
“虽然不太像，但确实和我们在蒙德尔托普遇见的哥布林是同类。”
“天哪，我以为它们是地精！身形酷似人类！个子矮小！喜欢在地底下活动！这些特征跟书里的介绍全都对得上！”
“地精的皮肤偏棕色，耳朵也没那么尖，”约恩边说边拾起一枚红色晶石，它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却不知何故中间有一道显眼的裂痕，“我打赌，这石头里装着一段珍贵的影像。”
“我上次回去查了一下，”荷莉压低声音，“书上说，哥布林是邪恶的生物。”
“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们的确算得上‘邪恶’，”约恩耸了耸肩，浑不在意地说，“在阿勒斯的商铺街里流传着一句话，‘宁可跟山怪②讲道理，不和哥布林谈生意’。与哥布林打过交道的人，大都会被它们的花言巧语骗得晕头转向、血本无归。只有最精明的生意人才能从巧言令色中全身而退，赚得盆满钵满——”
“别聊了，”凯瑟琳打断道，“我想你们应该清楚委托失败的后果吧？”
你刚才不也听得津津有味吗，约恩腹诽道。然而一想到正面临的退学危机，他顿时失去了聊天的兴致，把头埋回石堆里，继续忙活起来。若是在阿勒斯，爸爸和妈妈一定有办法制作出自动整理影像石的魔具，无需亲手……亲手……
约恩身子一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凯瑟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斥候鸟是炼金术的产物，对吗？”
“是的，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其他炼金魔具？”
凯瑟琳皱了皱眉。“你究竟想说什么？”
“比如炼金人偶。”
“人偶？我倒是带着魔像……”凯瑟琳似乎突然明白过来，她打开腰包——约恩这回清楚地看见有只粉嫩的小手伸出来，递给她一个盒子。盒盖一打开，三具两米多高的金属雕像凭空出现。
“魔像和人偶一样，是炼金术士制造的傀儡，借由施法者的魔力操控行动。你打算让它们帮忙？”凯瑟琳说，雕像们闻言纷纷活动起孔武有力的四肢。
“嗯，这样一来，我们的魔力就不会直接传递给影像石。”
“有道理，”凯瑟琳点头道，“我能同时操控两具魔像，剩下的一具你来控制，没问题吧？”
“好，我试试。”
有了不知疲倦的魔像加入，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不少。刚开始约恩还在担心那些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家伙会不会磕坏影像石，结果发现它们不仅动作轻盈，而且操控起来毫无滞涩感。即便如此，经过大家数小时的共同努力，整理工作堪堪完成了一半。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凯瑟琳脸色惨白，魔像们的动作变得迟钝无比。约恩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荷莉趴在石堆上，早已没了回话的力气。
“哥塔。”
一道身影应声出现。
“有何吩咐？”
“我们要回去了。”
“好的，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约恩、荷莉和凯瑟琳走出帐篷。此时暮色笼罩了整个小镇，街上空无一人，沿街的窗户亮着灯光。他们趁着暮色尚未褪尽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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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山怪：巨怪的分支。在人类的刻板印象中，山怪是愚蠢和鲁莽的代名词。事实上，山怪具有相当高的智力，但是语言天赋的缺乏令它们难以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