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商人”高布利（3）
半睡半醒间，约恩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吃力地抬起眼皮。只见床旁站着两道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人在朝他挥手，另外一人双臂交抱于胸前。他从床上坐起，感觉全身像散了架一样无力，脑袋昏昏沉沉，双目难以聚焦，耳朵也有轻微耳鸣。他揉了揉眼睛，勉强看清那两个人。
“荷莉，凯瑟琳，你们怎么在这儿？”
“抱歉，约恩。”荷莉连忙解释，“我们在外面敲了半天门，没听见你的回应，所以就擅自闯进来了。”
“有吗，我没注意。”约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几点了？”
“早上七点。我们约好这会儿去奥勒伯罗镇，记得吗？”荷莉担心地看着他，一边提醒道，“去完成高布利的委托。”
“嗯，当然记得……我只是……有点儿困……”约恩说着说着，头又垂了下去，前一秒他正伸手去拿挂在床头的外套。
“哦，快看你的手！”
荷莉的叫声把约恩惊醒了。他定睛一瞧，右手背上长出一块丑陋的青斑。他使劲揉搓，但无济于事，那块斑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顽固地盘踞在原处，伴随着一阵阵刺痛。
约恩绞尽脑汁，终于想到自己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哥布林的手套搞的鬼！”
“我们去找塞勒姆勃教授，让她为你治疗。”凯瑟琳说。
“可是委托该怎么办？”约恩有气无力地问。
“没工夫管那个了，你自己能走吗？”
约恩恹恹地站起来。
“哈——可以。”他说，硬是忍住没打哈欠。
这段路比他们预估的花了更长时间。起初约恩还能正常走路，可没过多久，他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两腿打颤，不时需要停下来休息。走到距离目的地还有几十米的地方，约恩只能靠荷莉和凯瑟琳的搀扶前行。他感觉自己笨重得像一尊雕像，说不定可以让凯瑟琳操控他行动。
三人来到屋前，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嗨，凯茜，带朋友们过来玩吗？真难得呀。”塞勒姆勃女士一脸亲昵地说，“先进屋喝杯茶吧，我去做你最爱吃的——”
“格拉蒂丝，我们急需你的帮助。”
老妇人面色一凝，沉声道：“进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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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掇整齐的小木屋内，塞勒姆勃女士仔细端详着一只肤色铁青的手，接着倾身去翻动男孩的眼皮，检查那对了无生气的蓝眼睛。半晌后，女士开口发问：“他最近碰过什么脏东西吗？”
“他戴过一副手套，上面沾着污渍……”凯瑟琳说，“我怀疑那些污渍可能是哥布林的唾液。”
塞勒姆勃女士略显诧异。
“哥布林？哪儿来的哥布林？”
“奥勒伯罗，离这里不远的一座埃格小镇。”
“哦，我知道那儿，赫尔伯格校长跟我提过……哥布林的唾液具有腐蚀性，但是不会导致中毒。”
“中毒！？”
“嗯，虽然不明显，但这无疑是中毒的迹象，也许那只哥布林恰好吃过鼯蝠，一种长有像蝙蝠一样膜质翅膀的啮齿类生物，误触它们的毒腺会引起类似症状，不过比他的情况要严重得多。”
塞勒姆勃女士去后院摘了几株叶子修长的植物，将叶片揉碎丢进滚水里，搅拌了一会儿，水蒸气裹挟着辛辣又刺鼻的气味散逸开来，充斥着整间屋子。水分挥发后，锅底留下一摊糊状物，塞勒姆勃女士将其盛入碗内，一勺一勺地给约恩喂下，再将一部分涂抹在青斑处。男孩深锁的双眉渐渐舒展。
“行了，他没事了，休息几天就能痊愈。”
荷莉和凯瑟琳松了一口气。
“格拉蒂丝，可以让他先待在这里吗？”凯瑟琳说，“我们赶着去办一件事，天黑之前回来。”
“当然可以，亲爱的。”塞勒姆勃女士说。
离开小屋，荷莉和凯瑟琳拼命奔跑。从云层缝隙透出的阳光柔和而温暖，却在二人心中投下一抹阴影。
“来不及了，”荷莉停下脚步，她的声音里带着呜咽，“距离太阳落山只剩下五个多小时……最多六个小时……我们会被退学的……”
“不试一试就打算放弃吗？”凯瑟琳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荷莉，语气平静，“你代替约恩·卡迪尔控制一具魔像，这样的话，我们还有希望按时完成委托。”
“不行，我不行的，”荷莉一个劲儿地摇头，“我、我不会……从来没——”凯瑟琳冷着脸丢下了一句“你不是巫师吗”，便撇下她，独自继续向前方跑去。这句话仿若一道魔咒，瞬间击在荷莉的心坎上。
来到佩伽索斯以后，荷莉没有施展过一个魔法，原因很简单：畏惧尝试。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自己代入旁观者的视角，眼看着同学们从生疏到逐渐掌握课堂上教的魔法，她就会萌生出许多可怕的念头，比如，自己其实不是巫师。想法一旦成形，便无法轻易抹去。在荷莉从魔法教材中不断汲取知识的同时，勇气似乎被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挤了出去。
操控魔像……昨晚，她专门查阅了相关书籍，纸上的原理足够浅显易懂，但她始终认为魔法不会如此简单，应该是更为深奥的存在——患得患失的心理使她困扰不堪。
——你不是巫师吗？
荷莉耳边回响着凯瑟琳的话。
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听见有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声音答道：“我是巫师，我是女巫，荷莉·奈特里！”
良久，镜片下的眼睛恢复神采。望着凯瑟琳远去的背影，荷莉揩去泪水，迈开坚定的步伐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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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你快回去休息吧。”一个温和的声音说。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道：“多半是炭疽病，也有可能是叶斑病……唉，可怜的老伙计，我晚些去帮它做检查……”
是谁在说话？睁开眼，约恩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额头、脖颈、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他试着活动身体，类似噩梦后遗留的倦怠感充斥全身，使不上力气。
“你醒啦，孩子。”
温和的女声再次响起。
“塞勒姆勃教授！”
约恩认出了坐在窗台边织绒线帽的老妇人。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疼不疼？”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倒了杯热茶给约恩，“把它喝了。”
被塞勒姆勃女士这么一问，约恩想起自己在哪儿以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急忙低头看去，右手手背上涂着一层绿泥，有些许肿胀感，但并不觉得疼痛。他用另一只手接过茶杯。
“谢谢，我好多了。”
“茶趁热喝，喝完再躺下休息一会儿，身体的乏力感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约恩抿了口茶，感受着舌尖的暖流，一边游目四顾。有只气势汹汹的大鸟从窗外飞过，他差点把它当成一头会飞的狮子。
“教授，您刚才在跟谁说话？”
“啊，你听见了，”塞勒姆勃女士顿了顿，抬手指着茶几上的盆栽说，“是它，珀皮，它告诉我有棵霍尔埃尔树的叶片上长了一些针尖大的斑点……”
“您在用魔法和它交流？是先前提过的‘灵语’，对吗？为什么我也听得懂？”约恩盯着那株微微晃动的针叶植物，教授的特殊能力令他好奇不已。
“呵呵，人们一直对塞勒姆勃家族的‘灵语’有所误解。那不是单纯的语言，更接近于内心想法和情感的传递，只是我个人比较习惯用语言来表达。”
约恩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他的两位同伴。
“荷莉和凯瑟琳去哪儿了？”
“她们说有事要办，”塞勒姆勃女士望了眼窗外，“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
“她们俩一起去的！？”这句话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从约恩嘴里冒了出来，他都来不及对它加以修饰。
“对啊，有问题吗？”
“不，没有，”约恩支支吾吾，“我只是……”
“看来她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吧？”塞勒姆勃女士和蔼地笑道，“介意告诉我吗？我不会跟任何人讲的。”
约恩迟疑片刻，最终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没想到对方听完后，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
“女孩们的友谊可没有你想得那么肤浅，卡迪尔先生。有时候表面上看起来关系不好，实际可能刚好相反，反之亦然。”阅历丰富的女士侃侃而谈，“另外，我可以向你保证，凯茜绝不是那种对他人抱有偏见的女孩。”
约恩尴尬地挠了挠头，把话题引开。
“您和凯瑟琳认识很久了吗？”
“是啊，在凯茜刚出生的时候我就抱过她。”塞勒姆勃女士说，高亢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介绍自己引以为傲的孙女，“那孩子很有天分，无论哪一类魔法，她都能轻松上手，再加上维特尼斯家族的资源……我敢说，她在入学前就已经比上了几年学的尖子生更出色，不过那孩子对主流的魔法技艺全然提不起兴趣，大多只是浅尝辄止，反而醉心于日渐式微的炼金术。这让对她满怀期许的族人颇有微词。幸好，凯茜的哥哥帕特里克替她承担了来自家族与外界的全部压力，让她能够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也正因为如此，那孩子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有点我行我素，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可以的话，约恩，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试着和凯茜成为朋友。”
约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太好啦，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对你没有坏处，不是吗？你肯定注意到了，凯茜是一位迷人的姑娘。”塞勒姆勃女士促狭地眨了眨眼，男孩的脸唰一下红了，惹得她哈哈大笑。
看着老妇人眼角的皱纹，听着她朗朗的笑声，约恩感觉挺奇妙的，就像……在那副朽迈的躯体里栖居着一个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灵魂。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推开。是荷莉和凯瑟琳回来了。
“约恩，我们完成委托了！还有，我能操纵魔像啦！”荷莉兴奋地大喊道。凯瑟琳站在她身后，唇角向上微微翘起，好像是在微笑。
也许教授说得没错，约恩心想。
“干得好！”
见外边天色不早，他们向塞勒姆勃女士道别。
“再见，路上小心。约恩，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情。”
看到老妇人冲自己挤眉弄眼，约恩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来：“我试试看。”
荷莉和凯瑟琳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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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内，三组学生等待教授公布委托结果。由于委托书被施了保密魔法，评分只有施法者看得见。
“你们认为高布利给出了怎样的评价？”荷莉小声问，声音中难掩激动。
“‘六角形’。”凯瑟琳毫不犹豫地说。
约恩觉得更可能是“三角形”，但没说出口，以免破坏来之不易的融洽气氛。据他了解，得到哥布林的认可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这类生物长于吹毛求疵，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挑出毛病，并以此牟利，它们的狡黠令人防不胜防。
帕纳贝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劳伦斯、梅兰妮、安德鲁……很遗憾，你们获得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叉’，委托失败……下一组，达米安、哈维尔、洛拉……又是一个‘叉’，委托失败……最后一组，凯瑟琳、荷莉、约恩——啊哈，一个大大的‘叉’！你们是商量好的吗？委托失败！全部失败！”
屋内陷入可怕的沉默，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随着第一滴雨翩然落下，肆虐的狂风与隆隆的雷声联袂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