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佩伽索斯（1）
密室内，一位身材袖珍的老者正伏案翻阅着一本小册子，烛光照在脸上，漾起淡淡红光。老者名叫弗拉德·赫尔伯格，他头戴一顶补丁摞补丁的旧帽子，身披灰不溜丢的斗篷，脏兮兮的脚趾在离地一尺的位置搓来搓去……光看扮相，实在让人很难相信他是学校校长。此刻，老人仿佛被册子里的内容深深吸引，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突然，随着一声轰响，一个年轻人破门而入。门板甩在墙壁上，震得灰尘簌簌扑落。
“老头子！”来人口气不善，“你有事找我？”
赫尔伯格猛地一哆嗦，同时展现出与年纪不相称的灵活，将手里的小册子飞快地藏到背后，接着用干涩的嗓音说道：“克莱夫，你来啦！讲过多少次了，叫我赫尔伯格校长，如果是‘英俊的老弗拉德’或者‘巨人弗拉德’，我倒不介意。”他说着一个空翻跃上桌子，在桌上跳起了怪异的舞蹈。
克莱夫·梅里尔斯没有理会老人的胡扯与舞姿。
“你刚刚在看什么？”
“这个……那个……”赫尔伯格的眼珠飘忽乱转，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好吧，别告诉其他人……是、是佐西默斯先生的……藏品。”
梅里尔斯闻言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对了，阿尔人呢？”赫尔伯格岔开话题。
“他代替那位没来的教授接新生去了，不是你安排的吗？”
“有吗？”老者挠了挠头，继而语调一沉，“奎娅……目前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年轻人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抹悲怆，“看来坚持不了多久，莫纳特想尽办法，但是……”
赫尔伯格叹了口气。“我很遗憾，不过对奎娅来说，得到解脱是一件好事，我想阿尔肯定理解，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现实。”
梅里尔斯默默地点了点头。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那个糟老头子在哪儿？我受够了！格兰德，我警告你，这次别拦着我——弗拉德·赫尔伯格！给我滚出来！”
门又一次被重重地推开。
这回进来的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和一个膀阔腰圆的大汉。他们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树叶，皆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你躲在这儿！”女子气势汹汹地冲到赫尔伯格跟前，不顾后者无助的眼神，厉声质问道，“弗拉德！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聘用新教授？还是两个！你知道这会增加多少开销吗？啊，我忘记了！你，你，还有你——没有一个人在乎，只有我为这事儿犯愁！”
“苏瑞，消消气，先别发火，”赫尔伯格安抚道，腾出一只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精美的羊皮纸，“瞧瞧这个！”
苏瑞·海伦娜没搭理他，兀自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天哪！我早就该想到，世间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本以为佐西默斯给我们留下了花不完的财产，可结果呢？一堆烂摊子！还有一座捉摸不透的城堡——它到底能干吗？弗拉德，我要是你，我就立刻搬离这个鬼地方，在我们的钱袋见底之前！”
她发完一通脾气，才注意到那张被举得高高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别告诉我又是该死的账单！”海伦娜扫了眼羊皮纸，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唔，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去米特维尔调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能获得一大笔钱……嗯，看起来很诱人——可是这跟你聘用新人有什么关系？弗拉德，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人手不够，为防万一，至少得派出三位教授参与此次调查行动。”小老头愁眉苦脸地说，“除了新生，我们可以把其余学生全部领去，美其名曰观摩教学。依佩罗瓦那人虚伪的性格，我们没准能省……省下……一笔伙食费！”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到后来，整个人手舞足蹈，攥在手里的东西被顺势甩了出去。
海伦娜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册子看了一眼，冷笑道：“这就是你从裸体图画里得到的启发？”
赫尔伯格眼巴巴地看着心爱的画册被撕成碎片，又看着碎片被一大团火焰烧成灰烬。梅里尔斯拍了拍冒烟的手，神色怡然。
“弗拉德，你打算派谁去？”一直没作声的壮汉发问。
“雷蒙多，你和诺曼，以及新来的两位教授留下来指导新生，”赫尔伯格说，“阿尔得照料奎娅，这恐怕是他们最后一段相处的时光了。”
“我也留下来帮忙。”梅里尔斯说。
“不行，克莱夫。你跟我一块儿去米特维尔，加上苏瑞，这次委托需要借助你们俩的力量……雷蒙多，我想拜托你继续调查阿尔说的那件事，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交给我吧，”雷蒙多·格兰德声如洪钟地说，“但我不敢保证能有新的发现，兴许只是莫纳特眼花了，他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我向奥勒伯罗镇的居民打听，他们都说没见过戴面具的陌生人。”
“谨慎点总没错，毕竟有无面人——”
“砰”的一声巨响，饱受折磨的门板终于从合页上脱落，深深地嵌进墙壁里。一个拎着提箱、头戴宽檐礼帽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她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精神矍铄。
“嘿，亲爱的格拉蒂丝！欢迎你的到来！”
赫尔伯格快步迎了上去。他的模样与一秒钟前判若两人，矮小佝偻的身躯变得高大挺拔，活力和睿智浮现在饱经沧桑的脸上，声音听起来如弱冠少年般清朗且又透露出热忱。
“弗拉德·赫尔伯格，请管好你的手下！别再让他没完没了地纠缠我。或者说，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赫尔伯格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是谁，他仍辩解道：“请别介意，格拉蒂丝。我想那人只是对你感到好奇而已。顺便一提，我并没有手下。”
“首先，我们的关系没熟到能直呼名字的地步；其次，那个毛手毛脚的混蛋差点把我带来的药草折腾散架了。胡闹也该有个限度！”老妇人气冲冲地抱怨道。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红发。
屋角响起一声低吼。
“格拉蒂丝·塞勒姆勃？”
“如假包换，你是……雷蒙多·格兰德先生。你看上去比传闻描述的更加魁梧，魔武技定然不同凡响。”她的语调抑扬顿挫，令人不禁心生好感。
“这家伙简直就是巫师中的巴弗灭。”赫尔伯格夸赞道，然后笑眯眯地望着塞勒姆勃女士，“话说回来，对于你愿意屈尊来佩伽索斯任教这件事，不止是我，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无比惊讶。”
“唉，我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塞勒姆勃女士感叹道，“但总得有人来给凯茜传授一些必要的知识……据我所知，眼下有名气的魔药师和草药学者全都争相赶往米特维尔森林凑热闹去了。”
“凯茜？你指的是那个叫凯瑟琳的女孩吧？在新生名单上看到她的姓氏时，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海伦娜得意扬扬地插话道，“谁能想到大家族的孩子居然要来佩伽索斯上学。”
“这位美丽的姑娘一定是苏瑞·海伦娜了。你在召唤术上的造诣我早有耳闻，很荣幸见到你。”说着，塞勒姆勃女士把头转向另一边，“这个小伙子是……”
“克莱夫·梅里尔斯。”
“没错，我知道你，”她赞赏似地点头道，“能够驾驭各种元素的天才巫师，人称‘精灵之子’。”
梅里尔斯皱了皱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赫尔伯格接话道：“猎巫事件和女巫审判事件使巫师长久以来对异类的看法发生转变，作为有着‘见证者’之称的维特尼斯家族当然也不例外，或许他们是想借此机会让后辈尝试接触埃格——”他意识到话语间的不妥，瞥了老妇人一眼，发现她那酒红色的瞳仁不自然地闪了一下，“抱歉，格拉——塞勒姆勃教授。”
“安妮直到去世都坚持着心中的理想，我为她感到骄傲。人们理所当然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对我而言，凯茜就像安妮一样。我不清楚维特尼斯家族让那孩子来佩伽索斯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我只关心她能否接受到良好的教育——这就是我来此执教的目的。”
“我向你保证，会尽我们所能教导学生。”赫尔伯格微微欠了欠身，“克莱夫，带塞勒姆勃教授去她的住处休息。”
“好的。”梅里尔斯说，“教授，请跟我来。”
塞勒姆勃女士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劳驾，晚餐给我准备一条白煮海鱼，外加一杯蛋酒。这一路奔波把我累坏了。”
“没问题，苏瑞的厨艺不会让你失望！”赫尔伯格殷勤地说，“再来点儿蒜肠，如何？那味道棒极了！”
“不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对大蒜过敏。”
就在梅里尔斯领着塞勒姆勃女士离开后不久，阿尔弗雷德·莫纳特走了进来。他的样子十分狼狈，头发里插着几根羽毛，外套上沾满了像鸟屎一样的污渍，袖口和裤腿缠着一团团蛛丝。
“噗——哈哈哈……阿尔，你这是怎么了？”
一会儿的工夫，赫尔伯格又变回了矮小猥琐的模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肚子满地打滚；格兰德双目圆瞪，一脸迷惑地直挠头；海伦娜掩嘴轻笑，不知道是在笑话谁。
“魔导力马车被迁徙途中的鸟群耽搁，错过了穿越默林威瑟的最佳时机，”莫纳特边说边掸去身上的污秽，“之后又撞上一群人面蛛。”
“这可稀奇了！那些生性懒散的短腿蜘蛛极少倾巢出动，除非食物耗尽或者闻到腐肉的气味。”赫尔伯格喘了口气，忍不住又咯咯笑了几声，“我们为什么不换一种更加安稳的出入方式呢？”
“当然是因为试用阶段的魔导力马车费用最便宜，”海伦娜不乐意地说道，“没必要把钱浪费在无关紧要的——”
“够了，先别聊这个。”莫纳特打断了她的话，“弗拉德，你还没有告诉我们，那个大手笔的委托是怎么来的？”
“哦，是帕特里克·维特尼斯寄给我的，以维特尼斯家族的名义发布的委托，”赫尔伯格乐呵呵地说，“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示好，人之常情嘛，毕竟他的妹妹今年刚入学，也许他想让我们给她多些关照。”
“那他的心思可要白费了。”海伦娜说，声音里透着不屑。格兰德咕哝一声，表示赞同。
“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莫纳特仍抱有怀疑，“维特尼斯家族的委托让我们不得不派遣人手。帕特里克·维特尼斯，恰恰是魔法协会的高层。弗拉德，你确定新来的教授不是协会安插的卧底？他们对这地方的觊觎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相信格拉蒂丝·塞勒姆勃的那套说辞？刚才我看见她在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于是对她进行了一番盘查。”
“哈哈，原来她说的混蛋就是你呀！”赫尔伯格大笑道，眼中忽然寒光一闪，“有什么发现吗？”
莫纳特摇了摇头。
“我也不相信那个老女人，她似乎对我们每个人都相当了解。”海伦娜说，随后用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委托书上的酬金，“可如果我们还想在这里待下去，就必须完成它！”
赫尔伯格眼神闪烁。
“阿尔，我想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缓缓开口道，“经历过女巫审判事件，我确信塞勒姆勃家族不会再对魔法协会言听计从。至于亚莉可西斯·帕纳贝克，你们能想象她为协会干活吗？”
“好吧，至少我们得留点儿神，”莫纳特勉为其难地说，“不能让她们妨碍到那项计划。”
“那就这么定了！”赫尔伯格说，“阿尔，你和雷蒙多，还有诺曼，继续推进我们的计划，同时要小心提防新来的教授；由我、苏瑞和克莱夫一同带队前往米特维尔，时间定在十月上旬。”他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大数倍的格兰德，问道，“孩子们现在在哪儿？赶得回来吗？”
“没问题，艾德里安小队正在调查一起魔法书失窃案，他们仨离这儿不远；维罗妮卡的来信中说，她和莱莎就在米特维尔森林。此时此刻，那里人山人海，场面极度混乱。”
“那正好，让维罗妮卡她们先收集与委托相关的情报。”
赫尔伯格揉了揉脖子，转向海伦娜。
“苏瑞，来说说新生的情况吧。”
“新生一共有八人，除了三个是埃格的孩子，其余皆来自巫师家庭。另外，我们在一处偏僻的埃格村庄里遇到了一个能够操控少量土元素的小女孩，可是她的父母蛮横地将我们赶出门外，他们坚信当地教会的驱魔仪式可以封印异能。哼，简直是胡扯！”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新生人数比往年多了不少，”校长满意地说，“但愿在学期结束时能多剩下几个。”
海伦娜迟疑着补充道：“有件事情我认为你需要知道，在今年入学的新生中，一位孩子的父亲在埃格世界里享有极高的地位，假如那孩子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对那座城堡仍然一无所知，要不要调整计划……”
“哦，竟有这种事？”赫尔伯格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说，“不，计划不变。别忘了，我们是——佩伽索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