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古怪的接引者(2)
第二天上午,烈日高悬,尼勒大街笼罩在一片令人提不起干劲的暑热中。一个黑发男孩坐在门阶前,上身穿着短袖衫,下身是牛仔裤,亚麻色的单肩包斜挎在身侧。过往邻居都拿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他们难得见到男孩走出屋子,看样子要外出一趟。
男孩和他的猫皆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儿。前者哈欠连天,黑眼圈煞是明显;后者恹恹地蜷成一团,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
为了给那位古怪的教授留下好印象,他们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饭,一人一猫无所事事地坐着干等。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街上仍不见教授的踪影。闷热的天气令人睡意沉沉,男孩眼皮一张一合,仿佛快要睡着了。
“请问是约恩·卡迪尔吗?”
就在约恩朦胧欲睡之际,耳边忽然响起礼貌的、带着含混喉音的询问声,近在咫尺的声音一下子驱散了睡意。
他抬眼张望一圈。手拎购物袋的妇人们聚在几十米外的街角,嘁嘁喳喳地开着怨妇大会;住在马路对面的老人正用除草机修剪草坪,隔了老远都能闻到浓郁的青草味;邻家的几个孩子忙着跟一台游戏机较劲。很显然,刚才的声音不是他们发出的。
“我在这儿呢!抬头!看这里!”
怪声再次响起。
循声望去,约恩看见一只体型壮硕的鹦鹉立在房檐上俯视着他。它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甚至会怀疑那是不是真的鹦鹉。它身上有如胡乱涂鸦般的色彩和寻常鸟类相去甚远,更像是个染错了色的布偶。
约恩迟疑地走上前去。
“是你在说话?”
“请问是约恩·卡迪尔吗?”鹦鹉彬彬有礼地问,那独特的嗓音与先前的怪声如出一辙。
约恩点点头,一面留意着身后哈娜的动向,不过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哈娜看起来对那鹦鹉毫无兴趣,大概连猫也觉得它不像正经鸟。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屋檐上的怪鸟挺胸收腹,一只翅膀横于胸前,另一只贴在背后,身体略微前倾,看似要欠身行礼。它勉强行了个绅士礼,一不留神足底踩空,“扑通”掉进了花坛。
“喂,你没事吧?”
约恩手忙脚乱地拨开花丛。
“我很好,谢谢关心,”鹦鹉应道,淡定地拍了拍羽毛上的泥土,“帕纳贝克暂时脱不开身,所以我来知会你——快,摸我的脑袋。”
“为什么?”
“有埃格在看着我们呢!”
篱墙的另一边,是有几个孩子在引颈而望,他们将热情从游戏机转移到了色彩斑斓的鹦鹉身上,对着它指指点点。
“趁他们还没发现我在跟你说话,我们最好赶快离开。”
“去哪儿?”约恩问。
“去和帕纳贝克会合!她离这儿不远,跟我来。”
鹦鹉拍着翅膀径自飞走了。眨眼间,天空中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嘿,等等我们!”
约恩从院子里飞奔而出,哈娜紧随其后。
数分钟后,漫步在尼勒大街上的行人们看到了一幕趣味十足的小短剧——鹦鹉、男孩、黑猫,三者你追我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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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拉公园大门前,约恩手撑着膝盖,吭哧吭哧地大喘粗气,汗珠从额头涔涔淌下,模糊了视线。他一边擦拭汗水,一边回忆刚才的经历:
哈娜没跑几步就跳到他身上,发烫的肉垫像烙铁般抵住肩膀。有一瞬间,约恩感觉自己闻到了焦肉的气味。更恼人的是,那只鹦鹉不顾他的拼命呼喊,匆匆飞入一片树林,没了踪影。万般无奈之下,约恩只得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紧赶慢赶,一路追到这里。
走进公园,他顿时产生了踏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此时的公园内人影稀疏,只有少量游客坐在石凳上乘凉。山毛榉和橡树的繁枝茂叶过滤了炎热与嘈杂,留下草木的清淡芬芳。约恩精神一振,步伐轻快了许多。哈娜在草地上踩了踩,满意地撒腿跑起来。
他们顺着幽静的林荫小道一溜小跑,穿过树林,登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凭高眺远,目光所及是一片澄澈透净的湖泊,几只天鹅悠然地浮游在湖面上。天空中偶有云朵飘过,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约恩抬手挡在额前,眯缝着眼睛搜寻鹦鹉的踪迹。
视野内,有个小小的黑影正向湖边疾速俯冲。
“找到它了!”
约恩和哈娜奔下草坡,马不停蹄地赶往黑影落下的位置。他们举目四望,周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却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设立在这里的公用电话亭,它快被蛮横生长的爬山虎吞没了。
那只鹦鹉飞哪儿去了?约恩正想着——
“男孩,你是要去蒙德尔托普吗?”
突然有人从背后发话,吓了约恩一跳。他慌忙转过身,发现一名黑衣男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是、是的,先生。”
“瞧你这身打扮,我还以为是迷路的埃格孩子呢。”他说,“你可以叫我怀特,海德拉公园的魔法阵管理员。”
“你好,怀特先生。我叫约恩。”约恩和他握了握手,又指着脚边的黑猫说,“它是哈娜。”
“你好呀,哈娜。”怀特俯身打招呼。
黑猫瞥了他一眼,冷淡地扭过脸去。
“你刚说你是魔法阵管理员?”约恩确认道。魔法阵与魔法道具有相似之处,都是被赋予了魔力的魔法载体,他没想到在埃格城市的公园里竟然藏着魔法阵。
“没错,”怀特回答,“具体地说,我负责管理的是传送阵。”
传送阵。据约恩所知,那是一种非常便利的魔法阵,能够让人在短时间内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过他没体验过。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蒙德尔托普?”约恩问。
“因为海德拉公园的传送阵只通往那儿。”管理员瞅了瞅他,眼神怪怪的,好像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一个人跑来了”。
约恩正打算解释自己是追着一只鹦鹉来到这儿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别人以为他疯了。约恩谨慎地拿捏措辞:“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呃,一只毛色鲜艳的鹦鹉,或者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
约恩注意到怀特先生的脸倏然绷紧了,就像吃了难以下咽的食物。之后,他领着约恩走向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从近旁看,电话亭顶盖早已晒褪了色,四周的玻璃被植物覆盖,完全看不到里面。
怀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调整情绪似的吸了一口气,接着拧动把手,将门拉开。
“你要找的是那家伙吗?”
约恩探头往电话亭内望去。入眼所见是一片狼藉:天花板的吊灯垂落下来,灯泡忽闪忽闪;凌乱的桌子上,半个电话听筒浸没在茶杯里;地上有一摊污渍,看上去很像新鲜的呕吐物,一个摔坏了的木制相框恰好掉在那上面;书架倒了,消遣用的杂志散落得到处都是……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原先被改造成了一个温馨舒适的小屋,颇具生活气息,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数倍——约恩确信这是魔法的力量。可惜的是,目前屋子里完好无损的东西,就只剩下角落的扶手椅,椅子被厚厚的毛毯裹着。
怀特先生口中的“那家伙”在哪儿?
约恩满头雾水地跨过门槛,突然僵在原地。他看见毛毯下面伸出一只手。原来椅子上躺着一个人!盖毯一起一伏,约恩隐约听见轻细的鼾声。扶手旁,一只鹦鹉正用喙使劲地蹭着毯子,似乎是想将底下的人拱醒。
有那么一瞬,约恩生出了转身就跑的念头,但他还是强忍下来,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帕纳贝克教授?”
人影的轮廓纹丝不动。
“帕纳贝克教授?”约恩更大声地喊道。
毯子抖了一下,从下面传来呻吟声。
“呜——谁在叫我?”
盖毯被一把掀开,底下露出一张约恩所熟悉的脸孔。亚莉可西斯·帕纳贝克睁开惺忪的睡眼,打量眼前之人好一会儿。
“啊哈!是你呀,小卡迪尔……约恩!早上——嗝——好……”
一股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约恩捏着鼻子,倒退了好几步。
帕纳贝克有气无力地坐起身。一旁的鹦鹉瞅准时机,扑扇着落到她头上,像啄木鸟似的对着额头一通猛啄。
“痛痛痛——住手,混蛋!快停下!”帕纳贝克一只手护着脑袋,另一只手像在驱赶苍蝇一样对着空气胡乱挥舞。鹦鹉毫不露怯,闪展腾挪间仍不忘伺机发动进攻。
经过一场激烈交锋,女教授鼓着腮帮坐在地上,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啄痕清晰可见。鹦鹉立在她头顶,发出胜利者般的啁啾,那身斑驳陆离的羽毛好似一件战袍,叫人不敢直视。
“伊莱,是你把约恩·卡迪尔带过来的吗?”帕纳贝克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一边努力保持身体平稳,将手慢慢地伸进衣兜里。
“嘎,除了我还有谁!嗯哼?你一点儿也靠不住!要是没有我,这孩子也许会被邪恶巫师拐走,在陌生的城市流落街头,靠残羹剩饭度日……要是没有我,他的猫可能会落到无良商贩手里,饱受虐待……”鹦鹉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不觉危险正在靠近。
“哦,没错……我怎么没想到呢……你说得太对了……”帕纳贝克随口附和,手却没有停下。她掏出一根污迹斑斑的短棍,将它举过肩头,接着手腕一抖——前一秒还在喋喋不休的鹦鹉瞬间定住了,得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变成了真正的布偶。
“呼——这下总算安静了。”
帕纳贝克把鹦鹉从脑袋上摘下来,对张口结舌的约恩解释道:“哦,别紧张,那是定身咒。”
约恩盯着她手里的木棍。“你的魔杖?”
“是的,新生用不到它。”帕纳贝克说,“过早接触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力量对成长不利。”
“那只中了魔咒的鹦鹉怎么样了?”约恩不确定该不该问这个。
“你说伊莱?没事,只是让它消停几天。它太能唠叨了,让人耳根不清净。”帕纳贝克站起身子,脚下微微打晃,“抱歉,约恩。我昨天中了森林俏妖精——那是一间酒馆——的大奖,酒水免费畅饮!好运不兑现的话,可是要遭报应的。”她虽然嘴上道着歉,语气里压根没有愧疚的感觉,反倒有些沾沾自喜。
“啊,莫非是那家专门售卖树汁酒的名店?真走运!”门外的怀特咂了咂嘴,看得出他也是一位酒客,“听说那儿的酒不仅口感醇厚,还具有各种神奇的功效,比如把一滴酒倒在枯萎的花朵上,就能使其恢复生机……”
“哈哈哈,你很懂行嘛。”
帕纳贝克伸手去勾同道中人的脖子,被对方嫌弃地推开了。
“你们打算现在动身前往蒙德尔托普?”怀特问,帕纳贝克果断地点点头。“好吧,请稍等一下,”他拿出本子,在上面记了点东西,然后神色古怪地说道,“呃,恭喜你们当中的一位,成为海德拉公园传送点的第一千名旅客。”
帕纳贝克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有一份纪念品,让我想想把它放在哪儿了。”
怀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石牌。
“这是传送令牌。”他介绍道,“持有者除了能够享受免费的传送服务,还有诸多特权。”
“特权?”
“例如不用排队、提供露营帐篷之类的……近期通往米特维尔森林的传送点每天都大排长龙。传送阵一旦魔力枯竭,需要等很长时间才能重新启用,但是有了它——”怀特指着传送令牌,“你们就可以通过内部人士专用的魔法阵进行传送,是不是很方便?”
帕纳贝克把玩了几下石牌,便兴味索然地丢给约恩。约恩接过那个东西,仔细端详起来。它比手掌大一圈,沉甸甸的,表面刻着一匹神俊的飞马①。
“好运的家伙。”怀特嘀咕道,抓起泡在茶杯里的话筒,拿抹布把它擦干,随后举到耳边……
“喂——哪位?”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倦意十足。
“是我,怀特。”
话筒里的声音忽然变得精神了,带着戏谑的口吻嚷嚷道:“哎哟呵,这是谁!老兄,听说你最近过得挺滋润,嘿,快跟我讲讲,你太太还怀疑你在埃格世界成天风流快活?”
怀特先生急忙捂住话筒,瞟了约恩和帕纳贝克一眼,转头恶狠狠地回话道:“管好你的嘴,波西!我不是来找你闲聊的。这里有两位巫师要去蒙德尔托普,外加一只猫,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那人干咳了两声,换上一副干脆利落的语气说道:“告诉我来访者的名字。”
怀特用眼神示意二人报上名字。
“约恩·卡迪尔。”
“亚……亚莉……可西斯……帕纳——帕纳贝克——”女酒徒磕磕巴巴地说,似乎仍未从宿醉中完全清醒。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片刻,说道:“没问题,随时恭候。”
话筒刚刚挂上,一根方尖柱就从地板豁开的小洞内缓缓升起,柱身刻满了奇特的符号,显得沧桑而古朴。柱尖上方悬浮的六角星散发着白光,六个尖角分别对应大小不等、朝着不同方向各自转动的六个光圈。
约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小心,孩子!我要是你,可不会现在去碰它!”怀特厉声喝道,“听好了,触碰尚未稳定的魔法阵是相当危险的行为,就像抚摸一头睡着的巨龙,即便是没有攻击性的传送阵也一样。”
约恩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手猛地缩了回来。
“顺便一提,长距离传送阵全是由魔符学大师经手制作的,石柱上刻的符文以及使用的珍贵材料能够确保传送顺利进行。”怀特耐心地介绍起来,“此外,设置传送阵需要经过魔法协会的批准和备案,当然,总免不了有一些‘私人作品’,它们大都极不稳定……为了减少意外的发生,一定要通过正规渠道——”
意外?约恩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不安地插话道:“你说的意外是指什么?”
“运气好的话仅仅是偏离目标,传送者出现在与目的地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反之,则可能会闯进某个未开辟的空间,在无垠的虚无中徘徊游荡,等到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才被人们发现,不过遇上这种情况的概率微乎其微……”怀特先生促狭地笑了笑,继续说,“斯科瑞镇发生过一起男巫失踪事件,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因为找不到有用的线索而不了了之。直到二十年后,巫师们在开辟传送隧道的时候,偶然间发现了那名男巫的遗骸,并推断意外是传送阵上的一块劣质涂料剥落所致。此后,有不少人碰见过那个倒霉蛋的鬼魂,据说他的灵魂被永远禁锢在那条隧道里。”
约恩试想了一下,结果被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吓得一激灵。
“传送阵已经稳定了,所有人把手伸进光圈。别忘了那只猫。”怀特提醒道,“好,保持住,不要乱动。我数到三就开始传送,你们准备好了吗?”
光圈收束到手腕粗细就停住了。
“好了。”约恩说,咽下一口唾沫。
过了几秒,他的视线内仍然只有自己的手和哈娜的小爪子。约恩转过头,发现帕纳贝克居然站着睡着了。
“醒一醒,教授!教授!”
“唔,怎么了?”帕纳贝克恍惚地抬起眼皮。
与此同时,怀特大声喊道:“一——二——三——”
石柱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约恩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开地面,被那道光吸了进去,怀里的哈娜不安地扭动着。
约恩一回头,帕纳贝克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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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飞马:背部长着翅膀的马,能翱翔于天际,因此也叫做天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