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风雨交加（1）

大树上，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抱膝坐着，一言不发地望着下方的黑发男孩。这个少女的长发有点常春藤的韵味，橡果大的眼眸怪异而灵动，整个人散发着奇特的莹绿光芒。

男孩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少女从树上跳下，一阵风似的奔到男孩跟前，裹挟着草木特有的芳香……她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脸看，眼中充满了好奇。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男孩忍不住问道。

沉默少女缓缓地摇了摇头，蹲下身子，用青葱般的手指在地上写写画画。随着线条逐渐增多，男孩看懂了其中的含义：快逃。

“那两张字条是你写的！？”

一眨眼的工夫，少女不见了。脚步声响起，一个头戴面具的人走了过来。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陌生的女性脸孔，接着又撕掉脸皮，露出一团模糊的、透着可怖气息的……

鬼！

约恩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被子的霉味熟悉得令人安心。他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卧室里一切如常，书架、写字桌、衣柜，还有身下的铁架床都静静地沉睡着……那画面宛如定格时光的照片，唯有趴在床头的哈娜时不时抽动几下，鼻尖挂着一个忽大忽小的鼻涕泡。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提醒他已是早上。

约恩呆坐了一阵，感到脑内的雾慢慢散去。

他不是应该在库洛里德·佐西默斯的城堡里吗？和同学们一起看人偶剧……之后……有个怪物……怪物袭击了他们……劳伦斯、梅兰妮、安德鲁相继倒下，紧接着是……凯瑟琳……荷莉……哈维尔……最后只剩下他和洛拉两个人——这一切仍历历在目。

约恩走到窗前，隔窗远眺，入眼的是空荡荡的广场，全然不见城堡的踪影。这让他不禁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那是一个梦，还是现实中发生过的真事？

约恩带着满脑子疑问走下楼。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其他人都还没起床。不过刚踏进休息室，约恩就听到有人跟他打招呼。

“早呀，哥们。”

“早上好，达米安，”约恩见男孩朝自己走来，身后背着一个圆鼓鼓的背包，“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达米安把背包肩带往上顺了顺，“我马上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

“回家！”达米安咧着嘴笑道，“我刚吃完早饭，花掉了卡上最后的一学分。莫纳特教授让我收拾东西，过会儿送我回去。”说完，他从裤兜里掏出两颗糖果，一颗扔进嘴里，另一颗递给约恩。

达米安退学了……尽管有心理准备，当这一刻来临时，约恩仍感到不舍。每个学生或多或少都受过达米安的关照，就连高傲的劳伦斯也对他十分信服。看着达米安脸上灿烂的笑容，约恩不知该说什么，接过糖果，道了一句“恭喜”。

“谢谢，我会想你们的。虽然自己不能成为巫师，有几个巫师朋友也不赖。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去这儿找我，我请大家吃世界上最最最好吃的面包！”

达米安拿出纸，纸上画着一家店铺，橱窗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蛋糕，以及一座座造型精致、用甜品搭建的小屋。

“这是你画的？”约恩惊讶地问，一边记下店名和地址。

“没错，”达米安挺起胸膛说，“这张宣传海报是我亲手设计的，漂亮吧？”

“嗯，很好看。”约恩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真的打算放弃学习魔法？”

“是的。说实话，我本以为学了魔法就可以制作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比如，一座真正的‘甜品屋’！可别说你没听过——巧克力屋顶、饼干墙、糖霜窗户……再加一点创意……把太妃糖做成床铺，配上棉花糖被子，枕头首选果味软糖……”达米安用衣袖擦去口水，神情沮丧地说，“后来我发现，真要实施起来难度极大。你首先得学会十几种驱赶蛀虫的咒语，还得用魔力维持好室内的温度和湿度，尤其是在厨房和浴室，不然就会变成‘霉品屋’。考虑到承重问题，需要额外添加固化咒、悬浮咒等等。如果你想打造奶油花园，学习裱花咒是必不可少的一步，那比赋魔简单不了多少。当你有能力完成所有步骤的时候，距离成为顶尖巫师也不远了——我不认为自己是那块料。”

约恩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一转眼，莫纳特教授走了进来，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达米安·布雷迪，送你回家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好的，教授，”男孩转头对约恩说，“我该走了，劳烦你代我向大家道别。再见，多保重！记得来吃美味的面包！”

“再见，达米安。我一定会去的。”

目送曾经的同学离开，约恩的情绪有些低落。他走进餐厅，一边吃早餐，一边继续打捞脑海中漂浮的记忆碎片。

炼金术大师的城堡、会张嘴说话的木偶、样貌诡异的雕像、人偶剧以及……打断演出的不速之客——那张怪物般的面孔仍清晰地刻印在约恩脑中。他听见凯瑟琳称其为亵灵者。亵灵者……她是怎么认出来的？因为那副瘆人的长相？对了，还有个戴面具的人！肯定有那样一个人……莫非是他救了我们？面具……该不会是无面人吧？无面人在佩伽索斯？太荒唐了，这可能吗？

约恩恍惚地往嘴里塞了几口煎蛋。他急需找个人谈谈，才好确定那些画面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最先出现的是荷莉，她怀里抱着一本特别厚的书，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快。约恩还未开口，就见她气呼呼地把书往桌上一扔。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睡过头了！我本想利用早起后的时间读完它。”

约恩看了眼那本书的封面：《精灵谱系大全》。

“荷莉，我不知道你对精灵这么感兴趣。”

“精灵是非常神奇的生物，你难以想象它们有多少种类，几乎无处不在！”荷莉把书翻到作有标记的那一页，“不过我读它是为了查找与精灵文相关的资料，书里包含了多达上百种精灵文字。通过字形对照，我们就能推断出从你口袋里找到的字条是哪类精灵写的。”

“那你有头绪了吗？”约恩探身询问。

荷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自信满满地答道：“从叶脉状的线条可以断定，这是森林精灵的文字，叶脉文！”

“森林精灵……”

约恩绞尽脑汁，回想自己何时遇到过它们。他熟悉的木精灵属于森林精灵，但那只是卡片而已。

“你们在聊什么？”

凯瑟琳端着餐盘走过来，荷莉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自己的发现。另一边，约恩注意到洛拉一反常态地坐在离自己很近的座位上，于是想去问问她有没有关于城堡的记忆。

“洛——”他的话刚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那张字条是谁写的了。”凯瑟琳说，她好像在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是谁？”约恩和荷莉齐声问。

“塞勒姆勃教授，她的灵魂化身是女性树精。树精是森林精灵中的一个分支，与树木息息相关。”

这个答案出乎两人的意料。

“灵魂化身……那个我们在毕业之前必须掌握的魔法？”

凯瑟琳点了点头。

“可那是由魔法变的——我的意思是，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树精，对吗？”荷莉一脸不解地说，“难道它能识文断字？”

“听着，灵魂化身之所以难以被定义，是因为它与别的魔法有着本质区别。”凯瑟琳指着面前的餐桌说，“举个例子，巫师可以用变形术把桌子变成一头猪，可一旦魔法解除，猪又会变回桌子。明白吗？用一句话概括，魔法不是万能的。它既不能使桌子凭空消失，也不能使猪凭空出现。魔法有迹可循，有源可溯——但是灵魂化身不同……”她说着，拿起桌上的盘子，“假如你的化身是一只铁盘，那么它就是一只实实在在的、铁质的盘子，跟普通铁盘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它的存在却宛如无根之萍。”

“那塞勒姆勃女士的化身……”

“她叫伊蒂丝，拥有树精的容貌体态，具备树精独有的魔法天赋和沟通能力，除了无法追根溯源，她跟正常树精没有两样。”

“塞勒姆勃女士让她的灵魂化身写字条提醒我们小心……”约恩皱着眉说，“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她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凯瑟琳腾地站起来，“我去问她！”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破门而入，来人的头发蓬乱不堪，浑身是伤，不少伤口仍在流血。那人的眼睛肿得像两颗山竹果，鼻子歪成了近乎九十度。学生们惊恐地看着他把鼻子掰直，擤出一大团带血的鼻涕。

“嘿，孩子们，”洪亮的声音从络腮胡子里传出来，“我知道我的样子糟透了，可你们也不用拿剑指着我。”

“是格兰德教授！”梅兰妮惊呼道，劳伦斯和安德鲁放下武器。

“教授，你被人袭击了？”约恩问，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人？”格兰德吐出一口血沫，“不，事实上，这些伤是杰玛弄的——记得吗？那条白色的布鲁水龙。它的状态很不对劲，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我想最好马上给它做个体检。我在课上讲过，单凭一人之力去抓布鲁水龙，简直难如登天，所以我打算带你们一块儿去。”

“我们？”哈维尔怯生生地说，“为什么不找其他教授帮忙？”

“我觉得这是一次相当不错的实践机会，人都在吗？”格兰德扫视了一圈，“那个胖小子呢？”

约恩道出达米安今早被送走的事情。学生们反应不一，而格兰德教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是吗，那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