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雨交加(3)
学生们刚走到半路,天空又哗啦哗啦地下起大雨,风不甘示弱地呼呼刮着。约恩脱离人群,快跑到一栋矮屋前,墙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他伸手正要敲门,又猛地缩了回来。
“奎娅。”
门应声打开,却没人出来。
“莫纳特教授,我是约恩·卡迪尔,你在里面吗?”他朝屋内喊道,回答他的,唯有孤零零的回声。
约恩不想贸然闯进去,生怕惹得莫纳特不快。他在门外足足淋了一分钟雨,见依旧没动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去。
这是一间昏暗简陋的小屋,墙壁和地板吸饱了黑色。桌上堆放着魔物卡片,沿墙的架子上摆着画有坐标格的棋盘和许多魔物造型的棋子,其中最惹眼的是一条亮晶晶的羽蛇。从干净程度来判断,它八成是莫纳特教授的“心腹爱将”。屋角放着一个缠满链条的铁笼,笼内空空如也,旁边有个上锁的大箱子。
约恩对屋子作了一次简短的游历,确认屋主人不在。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留下字条就走,还是待在屋里等教授回来。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它让约恩想到了塞满牛肉和洋葱的酥皮馅饼,鼓鼓囊囊的,他甚至闻到了香味——
约恩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达米安的背包!不会错的!他早上刚见过——慢着,先别着急下结论。也许教授恰巧有个款式相同的背包……这说得通……啊,有东西露在外面……是一张画着甜品屋的草图。约恩不清楚战术课教授是否喜欢绘画和烘焙,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甜品屋上绝不会出现“布雷迪之家”的字样。
“约恩·卡迪尔,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然间,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约恩慌忙将图纸揉成一团,塞进衣兜里,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去……莫纳特就站在眼前,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手里提着一筐黑乎乎的植物。
“你很喜欢我的包,是不是?”
莫纳特的眼睛紧盯着约恩,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撒谎!约恩克制住揭穿谎言的冲动。假如莫纳特真的对达米安做了什么,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阻止不了的——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倏忽而过。
“是格兰德教授让我来的……”约恩如实答道,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自然些,“他在与布鲁水龙交手的过程中受伤……流了很多血……腿脚也不太利索……他希望你尽快赶去湖边……”
莫纳特盯着约恩,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刀。约恩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鞋尖,他开始浑身冒汗,心脏怦怦狂跳。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莫纳特说,“你可以走了。”
约恩暗暗松了口气,逃也似的离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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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约恩第一时间找到荷莉和凯瑟琳,把刚刚看到的一切告诉她们。二人听后陷入沉默。
窗户发出的嘎吱声与窗外的哗啦声皆在预示这场狂风暴雨还将持续很久。约恩耐心地等待好友对他的所见所闻给出独到见解。
“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了?那包就是莫纳特教授的。”荷莉满怀期冀地说,就像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浮木。
约恩摇摇头,拿出画有甜品屋的图稿。
“这是我在背包里找到的。”
荷莉和凯瑟琳都瞪大了眼睛。
“唔,听我说,我怀疑达米安很可能没有离开佩伽索斯,”约恩压低声音道,“而是被莫纳特教授关了起来,作为惩罚,类似于禁闭……等达米安吸取教训,再把他放出来。”
“那样的话,学校没必要定下‘学分用尽就开除’的规矩。”凯瑟琳反驳道。
“说不定是莫纳特自作主张,”荷莉说,“他对达米安平时的表现十分不满,因此想借机教训一下后者。”
“嗯,不排除这种可能,”约恩附和道,脑海中闪过莫纳特那张冷峻的脸孔,“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有别的理由……”
“‘生物炼金’。”凯瑟琳冷不丁地迸出一个词。
“你说什么?”
约恩和荷莉诧异地看着她。
凯瑟琳平静而缓慢地说道:“莫纳特有可能在私下进行生物炼金实验。”
“可你不是说那种实验需要用到能够承载灵魂的特殊躯体吗?”
“嗯,但那时候没人失踪……”凯瑟琳沉默了几秒,约恩注意到她双眉紧蹙,“巫师本身就是绝佳的灵魂宿体,尤其是生命消亡不久的尸体。大多数炼金术士对他们死后尸体被用于实验毫不忌讳,甚至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你你的意思是,”荷莉结结巴巴地说,“教授打算……杀死……达米安……然后拿他的尸体……做实验?”
不对,约恩心想,达米安被开除只是一个意外。倘若莫纳特真要这么做,每个学生都是他的目标,而且他有很多机会可以对落单的学生动手……有吗?零散的画面从眼前闪过,约恩猛然意识到,学生们平日里几乎总是一起行动,除了……第一次做委托的时候……一个想法逐渐成形:也许莫纳特早就动手了,但是失败了。
“荷莉!”约恩脱口叫了出来。
“干吗?”荷莉莫名其妙地转过头。
“你之前晕倒在奥勒伯罗镇外的田地里……”
她红着脸嗫嚅道:“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怀疑那起意外跟莫纳特有关?”凯瑟琳的脸色陡然一变,“难道荷莉才是他最初的目标?”
眼镜女孩瞠目结舌,显然被吓到了。
“没错,不光是她……”
约恩感觉事件脉络渐渐清晰起来。意外晕倒的荷莉……逃跑的拟尸兽……不知去向的达米安……对了,还有昨天晚上……如果那不是梦,袭击者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荷莉,凯瑟琳,你们记不记得昨晚——午夜以后发生了什么?”
她们茫然的表情告诉了约恩答案。他的心往下一沉,虽然隐隐预感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你果然也记得。”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说。
“谁?”
三人转脸望去,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窗外猝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那张惨白的面孔。
“洛拉·布菲!”
“你刚才在偷听?”
洛拉无视荷莉和凯瑟琳,径直走到约恩跟前。
“你记得,对吧?”她牢牢攥住他的手臂,用喑哑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那座城堡……木偶……还有袭击我们的怪物……”
约恩点点头,抽回被掐得发疼的手。洛拉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你们在说什么?”荷莉奇怪地问,凯瑟琳同样露出困惑的神情。
约恩将记忆中的奇特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洛拉不时从旁补充,他们尽量不漏掉任何细节。当凯瑟琳听到库洛里德·佐西默斯的人偶剧时满脸放光;荷莉的嘴巴张得老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你们不是在开玩笑吧?”荷莉大叫,“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我们的那段记忆被抹去了。”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炸响,但这次没有人被吓到,他们都受惊过度了。
“这不可能……”荷莉声音微弱地说。
“其实有很多方法,”凯瑟琳说,“比如遗忘咒和忘却水。”
“或者朝后脑勺猛抡一拳。”洛拉补充道。
“为什么你们俩还记得?”荷莉问,上下打量约恩和洛拉。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躲过了莫纳特的袭击,所以他没能消除我们的记——”女孩们投来的古怪目光令约恩打住话头。
“那个怪物是莫纳特教授?”洛拉惊呼道,“可是他们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这只是我的猜测,”约恩斟字酌句,“莫纳特打算用巫师进行生物炼金实验,而荷莉是他第一个袭击的目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得手。此后,由于我们总是一起行动,再加上拟尸兽的脱逃,莫纳特迟迟无法动手。直到昨天夜里,神秘城堡的出现给了莫纳特机会,他以委托为由将我们带往城堡,再借故离开,继而以亵灵者的形象尾随并偷袭了我们。出于某种原因,莫纳特变得有恃无恐。让他没想到的是,一个戴面具的人阻止了他——”
“你说莫纳特是亵灵者?”凯瑟琳打断道。
“不,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约恩用眼神向洛拉寻求支持,后者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五官扭曲变形,是吗?”
“没错。”
“皮肤焦黑,像被火烧过似的?”凯瑟琳追问。
“一点不差。”
“我从未听说过生物炼金会使炼金术士变成亵灵者,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毕竟那是涉及灵魂的实验。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去找塞勒姆勃教授问个清楚,或许她正是为此写纸条警告我们,又或许她就是那个救了我们的人!”
“那么达米安怎么办?”约恩说,“莫纳特被格兰德教授叫去湖边了,眼下是救出达米安的好机会。他大概率被关在莫纳特的屋子里,证据就是他的背包。只要调查一下那间屋子,一定会有发现。”
“我们不如兵分两路。”荷莉提议,“派一个人去通知塞勒姆勃女士到宿舍来,同学们身上的伤也急需治疗,其余的人去救达米安。”
“他们的伤势如何?”约恩问,他原本还指望能有更多帮手。
“不太好,安德鲁仍处于昏迷中,劳伦斯的手臂骨折了,梅兰妮倒是没事,她正在照顾他们。”
“哈维尔呢?”
“回来以后,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看来这次营救行动只能靠我们几个了。”约恩转头对洛拉说,“可以拜托你去找塞勒姆勃女士吗?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
“好的,我明白了。”女孩拉起兜帽,正准备冒雨冲出屋去,忽然身子一顿,“要是半路遇见诺曼教授或者帕纳贝克教授……”
“别告诉其他人,好吗?”
洛拉看了约恩一眼,没问原因就跑走了。
“你怀疑教授当中有人知情?”凯瑟琳说。
“但愿是我想多了。”约恩耸耸肩,“出发吧,去救达米安!”
“万一碰上莫纳特,我们该怎么办呢?”荷莉不安地问。
“那就……”约恩迟疑了,寻找着恰当的字眼。
“打倒他!”凯瑟琳接过话头,她说得相当有气势,不禁令人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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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在火急火燎的心情被大雨浇灭前赶到了目的地,约恩喊出“奎娅”,屋门立时打开,迎接他们的是一片阒无人声的黑暗。
“太好了,莫纳特果然不在。”
“达米安真的被关在这里吗?”荷莉点亮烛台,环顾小屋内部。除了他们,屋子里空无一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约恩没有吭声。在进屋的一刹那,他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感:这里和他刚才离开时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桌子?椅子?壁炉?都不是!架子上的棋盘和棋子没动……角落的笼子仍是空的……达米安的背包躺在原处……还有那口大箱子,里面有一摊水——等一下,箱子被打开了?他记得之前它明明是锁上的!
“这是什么?”荷莉摸了摸桌上篮子里的黑色植物,“又黏又滑的……”
“那是艾露草,具有缓和魔力的效果,能用以减轻魔法实验所造成的破坏。看来莫纳特果真在为生物炼金做准备。”凯瑟琳说,“我想屋内肯定有一条通向实验室的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
“嗯,炼金术士的惯用手段,密道入口可能被施了障眼法,”凯瑟琳说着,开始用手拍打墙壁,“过来帮忙。”
他们把够得着的墙壁拍了个遍,又对着地板一通踩,还在壁炉里倒腾半天,弄得满脸灰……
“没有发现。”三人先后说道。
兜兜转转,约恩再次回到敞开的箱子前,仔细观察着箱底的水迹。突然,他注意到水上漂着什么,凑近一看,是一小撮动物的毛。
“箱子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约恩纳闷道。
他伸手去抓那撮毛,感觉指尖穿过水,触碰到了空气。他把手继续往下伸,一直到水没过手肘都未摸到实物。
“你们快来看!”约恩呼唤同伴,他的整条手臂已没入水中。
“这是什么魔法?”荷莉惊奇地说。
“巧妙的设计。”凯瑟琳称赞道,“如果箱子没有打开,我们根本发现不了,这一定就是密道的入口。”
“我们要跳进去吗?”荷莉半信半疑。
“不用,我好像摸到台阶了。”约恩缩回手,向她们展示指尖的灰尘,“瞧!我觉得应该可以走下去。”说着,他把一条腿伸进箱子,鞋底传来坚硬的触感,“是石阶,有点窄。”
约恩扶着箱子边缘,把另一条腿也伸了进去。荷莉和凯瑟琳抓住他的胳膊,以防他掉下去。等到两只脚都站稳,约恩蹬了几下,然后松开手,试探地向下迈出一步。
“当心!”
“慢点!”
“没事,”约恩一边说,一边又往前迈了几步,看着两条腿一点一点地消失,“你们可以跟在我后面。”
往下走了不到二十级台阶,三个人便来到了一条笔直而狭长的地下通道。和哥布林挖的隧道相比,这里干净多了,闻不到一点怪味,地面很平坦,就是有些湿答答的。水迹一路延伸至通道的尽头。
“前面有扇门。”约恩说,微微变调的声音在通道内回响。
“打开它。”凯瑟琳果断地说。
约恩咽了口唾沫,手搭在锈蚀的黄铜门把上。把手是湿的,他轻轻一拧,门开了——
“哦,我的天哪!”
尽管门内一片死寂,约恩心中却如有电闪雷鸣,狂风呼啸。他双腿发软,手脚冰凉,有种近似恐惧的感觉蔓延至全身。他颤抖着将手掌贴到离门最近的一个圆柱形透明容器上,容器内的生物倏地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男孩心头蓄势已久的暴雨倾泻而下,伴着刺骨的寒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