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战术课（2）

约恩、荷莉和凯瑟琳再次走进帐篷。这里和他们上次来时几乎完全一样，昏暗的光线，四下空荡荡的，空气中飘着臭味……连桌子后面那道身影的坐姿也一点没变。

“哦，你们来了。我正忙着呢，稍等一下。”高布利戴着目镜，手里的镊子夹着一颗蓝宝石缓缓转动，它喃喃道，“嗯，颜色饱和度很高，大小也不错……净度嘛……可惜，有细微杂质……三年，不，五年……没问题……”

约恩看着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刚才上战术课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好极了。”高布利把那颗宝石收入口袋，满意地拍了两下，然后抬起目镜，“你们要来点儿喝的吗？有耗尾酒和蟑须茶，昨晚的蝠翼汤还剩下一点儿福根，我吃不准它们合不合巫师的口味。”

小巫师们连连摇头。

“好吧，那就言归正传，”高布利站起身来，大声说，“虽然上次委托的结果让人失望，但是我决定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们可能是因为一时好奇，才把影像石搞坏——”

“那不是我们干的！”凯瑟琳态度强硬地打断道。

“别撒谎，除了你们还有谁？”高布利一脸不信，“我检查过影像石上的裂痕，是魔力冲突导致的，只有你们办得到。另外，那块影像石是用极为珍贵的奇石——地心石——制成的……你们应该对我的宽容大度心怀感激，而不是光顾着找借口撇清责任。”

“不过是一块破石头罢了。”荷莉咕哝道。

高布利没有说下去，而是默默地注视着三人，好像在等待他们先开口。

凯瑟琳如它所愿，接过话头：“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这样才对嘛，”商人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让我们来聊聊本次委托的内容。既然弄坏了东西，就理应赔偿。我不认为你们几个学生有足够的钱来偿还损失，所以你们要帮我再找一块品质相近的原石，怎么样？”

听起来倒是不过分，约恩心想，但他总觉得对方有什么阴谋。

“不答应的话，你们就得赔给我……一百枚金币。”高布利竖起一根指头说，“那块影像石被一位客户以这个价格预订了。”

“骗人！”荷莉质疑道，“谁会为了一段影像花那么多钱？”

“这你们不需要知道，况且我有义务保守客户信息——总之，你们的任务是在十天之内找到一块地心石。”

没给约恩等人太多时间考虑，高布利就让哥塔领着他们爬下角落的地洞。来到熟悉的岔路口，这次他们走的是右侧的通道。那里并不像约恩之前想象的那般美好，墙边虽然立着火把，但脚下的路异常难走，台阶极窄，近乎于陡坡。约恩连走带滑，好不容易才从通道内钻了出来。面前是一个火光映照的洞穴，十来个拿着铁镐的哥布林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一只强壮的哥布林快步走来，它比约恩矮一头，但在哥布林里实属罕见。它粗声粗气地吼道：“人类？巫师？”

“是的，哥劳德，”对着迎面喷来的唾沫，哥塔神情泰然地说，“高布利先生委派这几位小巫师来挖掘地心石。”

那只哥布林伤疤累累的脸上露出在约恩看来也许是惊愕的表情。它冲身后大喝一声，吼退了想围过来看热闹的同伴。

“需要我做什么？”

“教他们一些挖矿技巧，还有摩尼尼的用法。”哥塔说。

“明白了。”哥劳德转过头，大吼道，“哥罗！哥迈！哥特！你们去休息！”

被喊到名字的哥布林摘下头灯，朝着约恩这边跑来。它们近乎赤身裸体，身板干瘪得像小老头似的，胳膊和腿细得吓人，腰间系着一条破布。

女孩们把脸扭向一边，约恩却看得两眼发直。

他终于记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拟尸兽身上的徽记了！蒙德尔托普的小巷！那群被关在铁笼里的哥布林脖子上！奇怪，为什么那个徽记会出现在佩伽索斯？约恩的大脑飞速旋转。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说两者之间有着某种联系，那么一定就是……莫纳特教授！

约恩正想着，手里突然多了一把铁镐。

“该干活了！”哥劳德提着三个笼子走过来，笼内传出令人不安的吱吱响动，“你们这些地上的人类肯定没见过摩尼尼吧，样子特别招人喜欢，味道也很不错，营养丰富。”它打开笼门，里面的生物刚探出脑袋，就被套上了一个铁项圈。

小巫师们好奇地凑近几步，又逃也似的跑开了。

“老鼠！”

荷莉和凯瑟琳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是摩尼尼！”哥劳德认真地纠正道，“瞧这身皮肉，多紧实！我敢打赌绝对没有肥肉！尾巴虽短，但是口感筋道！”它不理会三人满脸的抗拒，自顾自地说，“摩尼尼对宝石散发的波动十分敏感，是勘探寻‘宝’的一把好手，不过它们容易被多股宝石波动搞得晕头转向，只能用来探测大致的开采位置。”

约恩不禁问道：“摩尼尼能帮助我们在十天之内找到地心石？”

“恐怕不能，”哥劳德回答，随即促狭一笑，“没有东西帮得了你们。”

约恩不确定它是否在开玩笑，于是多问了一句：“你们上一次挖到地心石是什么时候？”

“唔，让我想想……大概在一两年以前吧。”

听哥劳德讲完采矿的整个流程，约恩、荷莉和凯瑟琳各自牵着一只摩尼尼在哥布林挖的隧道中绕来绕去。每当那些皮毛油光水滑的小家伙停步嗅闻时，他们便抡起铁镐，在附近的岩壁上敲敲打打。这体验很像在玩探宝游戏，只是寻宝者需要时不时地蹬一下腿，以免活泼好动的啮齿生物趁人不注意在鞋子上留下它们的齿印。忙活了半天，看着自己挖到的大大小小、其貌不扬的石块，三个人心中产生了一种距离完成委托遥遥无期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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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等同学们都回房间以后，约恩上楼敲响荷莉和凯瑟琳的房门，把她们叫到休息室。三个人找了角落的桌子围坐下来。烛台上的火焰摇曳不定，仿佛在为密谈营造氛围。

“荷莉，你还记得我们在蒙德尔托普遇到的魔物商贩吗？”约恩压低声音说，他瞥见达米安偷偷摸摸地穿过休息室，朝餐厅走去，“我想起来了，那人贩卖的哥布林脖颈处有跟拟尸兽身上一模一样的徽记，而且商贩提到莫纳特教授曾经向他购买过一批魔物。”

荷莉想了想，答道：“的确有这么回事。”

“你怀疑拟尸兽其实是教授的？”凯瑟琳说。

约恩点点头。

“莫纳特教授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荷莉大惑不解，“他还故意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有偷猎者。”

关于这一点，约恩也是一头雾水。只要观察过魔兽尸骸，就能轻易推断出那不是人为的。

“难道教授是为了锻炼我们才把那头怪物放进森林的？”

“不，这说不通，他根本没必要为此购买违禁魔物。”凯瑟琳语带犹疑地说，“也许……莫纳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进行生物炼金。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要知道拟尸兽的作用极为有限。”

“生物炼金？”约恩和荷莉不约而同地抬高了声调，又同时噤声。他们看到达米安抱着一堆晚餐时吃剩下的食物匆匆走过，接着听见楼梯上响起脚踩出的嘎吱声。

等到声音彻底消失之后，凯瑟琳继续说道：“那是一种偏门的高阶炼金术。不同于制造诸如魔像、人偶、石像鬼这类需要魔力运作的炼金物品的常规技术，生物炼金的目的是创造出有血、有肉，并且具备独立思想的生灵。”

约恩和荷莉惊呆了。

“创造生灵……这可能吗？”

“如果只是肉体的话，并非没有可能，但灵魂……至少到目前为止，巫师界普遍认为灵魂只能延续，比如像鬼魂之类的特殊存在。因此拟尸兽是生物炼金必不可少的一环，它们本身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适合作为灵魂的暂居点，巫师再运用炼金术将游离的灵魂转移到人工制造的身体上——这是生物炼金的基础理论。”

“莫非人造人真的存在？”约恩难以置信地瞪着凯瑟琳，“我听说过很多关于赫蒙克洛斯的故事，我以为那些全是吟游诗人胡编乱造的……”

“理论上可行，但仅仅是理论而已，因为始终无法有效地解决灵魂与新身体互相排斥的问题。据我了解，实验体都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排异反应，最终变成性情残暴、丧失理智的怪物，无一例外。不少炼金术士因遭实验体袭击而身亡。这项技术也因此被魔法协会列为禁忌，只有极少数炼金术大师能够获得许可，涉足生物炼金的领域。”

“比如库洛里德·佐西默斯？”约恩敏锐地指出。

“嗯，他当然有资格，但是……”

“也就是说，莫纳特教授很可能掌握了佐西默斯的秘术，打算进行炼金实验。”约恩感觉自己抓住了重点，语速越来越快，“而那头拟尸兽趁他不注意，逃进了默林威瑟……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猜疑，莫纳特教授就借着委托的名义让我们替他去找——”

“等一下，”凯瑟琳忍不住打断道，“你得搞清楚一点，要开展生物炼金实验光靠拟尸兽还不够，若是缺少能承载灵魂的躯体，即灵魂宿体，一切皆是空谈。那不是单纯掌握了技术就可以随随便便制造出来的东西，需要大量物力支持。退一步讲，就算莫纳特教授当真在为禁忌实验做准备，除非找到确凿的证据，否则没有人会相信的……拟尸兽说明不了什么。”

约恩仍然无法释怀。

“嘿，或许是你想多了，这件事听起来和我们没关系。”荷莉试图换个话题，“不如来聊聊委托吧，我打算先调查一下地心石的资料……”

与他们无关吗？约恩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荷莉，凯瑟琳，你们最好看看这个。”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摊开放到桌子中央。

荷莉拿起纸条一看，眼睛瞪得滚圆。

“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代表着什么？”

“我不知道，”约恩耸了耸肩，“事实上，这已经是我收到的第二张纸条了。第一张纸上写着‘快逃’，后来却不见了。”

“这些图案应该是某种文字，”凯瑟琳接过纸条，仔细端详起来，“有点像……精灵文……不清楚是哪种精灵写的……精灵是少数拥有庞杂文字体系的种族。”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凯瑟琳回答得很干脆，“但是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警告的意味，解读这类文字主要依靠的是感知能力。”

原来如此，约恩心想，难怪他也有类似的感觉。

“这里……即将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上面说有一个计划……针对……唔，某个孩子……不知道是谁，没有写……旁边画的那堆凌乱的线条……大意是——虚无？不存在？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最后一段话……小心，千万要小心——啊，我说错了吗？”

见约恩和凯瑟琳都在盯着她，荷莉的脸倏地红了，慌忙摆动双手。

“你太厉害了，荷莉！”约恩惊叹道。

“看来你的感知力很出色。”凯瑟琳边说边打量着好友，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荷莉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总之，这些图案想表达的意思是，有一项针对某个学生的计划正在实施，嗯，我想应该错不了。”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问道：“这张纸条是从哪儿来的？”

“在我的外套口袋里发现的。”约恩知道这事听起来有点蹊跷，于是补充道，“我保证不是我塞进去的。”

“会不会是谁的恶作剧？”荷莉说，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了怀疑对象。

“我不认为有学生懂得这种文字，”凯瑟琳摇了摇头，“除非他是人类与精灵结合产生的混血儿，半精灵。”

“那就是哪位教授写的，这儿也没有其他人，不是吗？”

“很可疑，”凯瑟琳把纸条举到眼前，重新细看了几遍，想找出隐藏的线索，“那个人为什么要特意用精灵文来写？”

“大概是担心被别人发现吧，”约恩推测道，“用这种文字的话，即使看不懂，我们依然能够模糊地感觉到警告之意。”

“那么，写信的人想让我们小心什么呢？”

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离开休息室，他们仍未讨论出满意的结论。

躺在床上的时候，约恩想，那项未知计划的谋划者没准就是莫纳特教授。他始终觉得对方隐瞒拟尸兽逃走的举动十分可疑。不过就像凯瑟琳说的那样，光凭拟尸兽不足以断定莫纳特在研究禁忌魔法，也不意味着他会对学生不利。但是约恩认为，学生们至少应该对那位教授保持警惕——他怀着这样的心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约恩从校长口中得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学校大小事务将交由阿尔弗雷德·莫纳特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