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帕纳贝克的好运气（1）

沉默笼罩了整个休息室，仿佛连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清楚听见。

当帕纳贝克公布完各组的委托评分，一众学生的目光在同伴之间来来回回。约恩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却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听见荷莉使劲吸了吸鼻子，看见凯瑟琳一改往日的从容，面沉似水。

下一刻，休息室里炸开了锅。

“你一定是看错了！要么酒还没醒，满口的胡话！”劳伦斯怒瞪着帕纳贝克，“我们明明按照要求把委托物交给了莫纳特教授！”

“就是，就是，”梅兰妮连声附和道，“为了采集那些滑不溜手的恶心植物，我们可是费尽千辛万苦。”

帕纳贝克瞅了眼委托书。

“他说你们弄伤了一条羽蛇。”

“那是个意外，”安德鲁心平气和地说，“那条蛇不知为何突然攻击劳伦斯，我们不得已才——”

“不管怎么说，莫纳特是委托的发布人，他有权对你们的做法提出质疑。”帕纳贝克并不打算听他们解释，自顾自地拿出酒瓶，啜饮一口，“每人扣十分。”

劳伦斯和梅兰妮骂骂咧咧，安德鲁摇头苦笑。

约恩低头盯着卡上仅剩个位数的学分，他记得荷莉的分数和自己差不多，这就意味着他们俩的处境相当不妙。

有了前车之鉴，下一组学生坦然接受失败的结果，事实上他们也无从辩解。达米安等人将奥罗波诺斯搜寻了好几遍，始终未能找到诺曼教授丢失的笔记本。帕纳贝克同样扣了他们每人十学分。

最后，轮到约恩、荷莉和凯瑟琳。

“委托人……高、高布利，真是个怪名字，”帕纳贝克又灌下几口酒，“他说你们损坏了一块珍贵的……唔……影像石……”

“什么？”约恩怀疑自己听错了。

帕纳贝克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的话一度被响亮的酒嗝打断，还是表达出了其中的意思。

三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彼此。

刹那间，一个画面从约恩脑海中闪过。他想起自己在整理影像石的时候，的确见过一枚有裂痕的石头。难不成高布利指的是那个？可是在他触碰之前，石头就已经裂开了。约恩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委托人先生显然不这么认为，”帕纳贝克顿了顿——约恩提心吊胆地等待她宣布结果——接着说，“他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果下次委托表现得好，嗝——他会考虑更改评分……你们意下如何？”

“我们接受！”三人齐声道。

约恩长舒一口气，荷莉擤了擤鼻，凯瑟琳的神情缓和下来。

“哎呀，真走运啊。”一个揶揄的声音兀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赫尔伯格校长坐在椅子上抠脚趾，身旁站着两位教授：莫纳特和诺曼。他们看起来待了有一会儿，不过刚才休息室的气氛过于紧张，没人注意到他们进来。

“我收到消息说有学生的学分所剩不多，于是就过来瞧瞧，需不需要为你们举办一场欢送会，”赫尔伯格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我本以为今年的新生会比往届的稍微出色些，尤其是你们当中还有所谓的‘巫师贵族’，啧，该怎么说呢，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劳伦斯腾地跳起来，气势堪比发怒的公牛。

“难道我说错了？”校长环视一个个愤懑的脸蛋，“事实就摆在眼前，某些人差点因为学分不够而离开佩伽索斯。”

约恩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几秒，脸颊一阵发热。

“你们似乎没搞明白，委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决定为每个小组安排一位指导教授……”赫尔伯格看向身旁的二人道，“诺曼，达米安他们交给你。阿尔负责哈玛德兄妹和奥尔索普。至于你们，维特尼斯、奈特里以及卡迪尔……”

正当约恩以为校长要亲自指导他们的时候，老人却忽地把脸一扭。

“帕纳贝克，给这几个孩子露一手，怎么样？”

“拜托，不要！”约恩脱口而出。荷莉发出一声低吟，凯瑟琳紧抿着嘴唇。其余学生朝他们投来同情和戏谑的目光。

“看来得向这群无知的小鬼郑重介绍一下你，”赫尔伯格读懂了众人的神情，掷地有声地说，“你们之中有些人可能还不了解，佩伽索斯不仅是学校的名字，同时也是一门历史悠久的行当，业者凭借完成各类复杂而危险的委托赚取佣金。此刻站在你们面前的亚莉可西斯·帕纳贝克教授，正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佩伽索斯。但凡她接下的委托，每一件都能顺利完成！无一例外！有机会得到她的指点，你们应该感到荣幸。”

小巫师们相觑无言，谁也没料到那个酒鬼竟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帕纳贝克对周围人的反应无动于衷，她把酒瓶内最后一滴液体倒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我没意见。”

“好极了！”校长转身对学生们说，“从明天开始，你们将跟随教授一起行动，课业暂停……我得提醒你们，这次委托远非先前的小打小闹可比，一定要认真听从教授指挥。好了，现在睡觉去吧！”

学生们鱼贯上楼走向各自的卧室，楼梯仿佛感受到他们沉重的心情似的，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关上房门，约恩倚靠着门板，再次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还能留在学校，虽然境况并没有多少好转。他脱下外套，正要换睡衣，一个纸团掉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滚到脚边。

约恩愣住了。他带着强烈的不祥预感，俯身拾起纸团——果然，打开一看，纸上用绿色的墨水写着什么，可问题是……他完全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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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男生们就被莫纳特教授挨个叫醒带到餐厅里。桌上摆的食物比平时简单不少：一锅粥、几碟煎蛋和熏肉，还有一大盘烘豆。不过没有人抱怨，就连对食物格外挑剔的达米安也困得不愿说话。

约恩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舀了一勺烘豆拌进粥里。拌粥过程中，他注意到莫纳特教授和诺曼教授在讨论着什么，后者呆板如面具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异样，时不时地摇着戴手套的手，似乎不太赞同前者的观点。

不一会儿，海伦娜小姐领着女生们走进餐厅。荷莉和凯瑟琳默默地喝着粥，谁也不看谁，那种互相较劲的尴尬气氛又回来了。约恩没有理会她们，原因是他的脑袋已经被一堆形似叶片脉络的怪异图案填满了。虽然从未见过那些图案，但不影响他去揣度其中的含义，只是结论实在无法令人愉快。

吃过早饭，莫纳特教授把一卷毯子扔在餐桌上。毯子的边角抖动了几下，接着伸出一截好似在观察四周的线头。确认无虞，它缓慢地展开身体。

原来那条毯子是一幅地图，图上涵盖了奥罗波诺斯及其周边的所有区域。约恩粗略一览，他们果然处于被森林包围的境地，但有一点跟他想象的不同，从地图上看，学校位于整座森林的最外围。

“今天我们将前往默林威瑟，也就是你们来时经过的森林。”莫纳特的手指在毯子上画了个圈，顿时激起一个个姜黄色的小疙瘩，“几天前，格兰德在巡查这片区域的时候，发现了多具死状诡异的魔物尸骸，他怀疑是入侵者干的——”

“天哪，他们想干什么？”洛拉失声叫道，晃动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双眼。

“关于这一点，目前尚不清楚。”莫纳特面色阴沉地说，“我们推测有可能是偷猎者。”

“偷猎者？”

“顾名思义，是指未经允许擅自进行狩猎的人。在索格伦堡事件发生之后，魔法协会出台了一系列措施，以限制巫师恣意捕捉野生魔物的行为，”他瞥了眼正在快速翻书的荷莉，“事件的始末可以在《巫师界的重大变革》一书中查到，我就不赘述了。总之，这些措施的颁布对于以猎捕与贩卖魔物为生的巫师而言，不啻于一记沉重的打击。野生魔物——尤其是天性凶猛的魔兽，不仅能被驯化成为强大的助力，它们的躯体本身亦是无价之宝，皮和鳞片可以用来制作护具，兽骨与角制成的魔法武器威力无穷，蕴含魔力的血肉更是绝佳的实验材料……人工孵化的魔物跟它们一比，就相形见绌了。如今，除了魔法协会的猎魔人①，巫师全都被要求严格遵守禁猎条例。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开展狩猎活动，仍有不少大家族和魔物商贩在私下里花费高额赏金雇佣猎手为他们猎捕野生魔物，因此就有了偷猎者。”

学生们听得瞠目结舌。

“言归正传，库洛里德·佐西默斯——这片土地的前主人，在他的遗嘱中提到，默林威瑟里潜伏着许多凶猛的魔兽。魔兽们和他有过约定，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但我们不清楚这份约定在佐西默斯死后还有多少效力。为了尽可能避免与魔兽爆发冲突，我们必须把入侵者全部抓起来，这就是本次委托的内容。”

约恩想起自己在森林边缘遇到的那只能蛊惑人心的怪物，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

“我还要提醒一点，免得你们因为鲁莽行事而丢了小命。”莫纳特厉声说道，“假如入侵者果真是偷猎者，你们就得小心了。偷猎是重罪，别指望亡命之徒会束手就擒……一旦发现可疑迹象，立刻报告带队教授，绝对不要擅自行动！”

几许不安掠过学生们稚嫩的脸庞。

“我们该如何寻找入侵者？”手握佩剑的劳伦斯发问。

“用一种较为简单的办法，”海伦娜小姐说，抱来一筐婴儿拳头大小的东西，“这些感知徽章借给你们，诺曼根据魔物尸体上残留的魔力对它们进行了改造，若附近存在相似的魔力波动，徽章会有感应。”

约恩将一枚小猫造型的徽章别在衣服上。它看着像廉价的玩具，不伦不类，约恩细看发现那只猫有两条尾巴。一想到这是诺曼教授的作品，他顿时释然了。荷莉的徽章是戴眼镜的猫头鹰，凯瑟琳的是穿盔甲的石像鬼②。

“给你们一刻钟去收拾行李，然后到大厅集合。你们要在森林里待上几天，最好把用得着的东西全带上！”莫纳特说。

约恩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复杂情绪回到卧室，他能够明显感觉到教授们对待此次委托的认真态度，也许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委托”。当他忙着整理行囊时，哈娜蹭到他身边来，歪着脑袋轻唤一声。

“你在啊，”约恩一边对它说，一边往包里塞衣服和袜子，“我要离开几天，去森林里完成教授布置的任务，临走前我会拜托海伦娜小姐照顾你。”

哈娜不乐意似的叫起来。

“你要跟我一起去？”约恩想了想说，“好吧，帕纳贝克教授应该不会介意，但是你得保证乖乖听话，不能随便乱跑。”

黑猫顺从地钻进包里，蜷身躺下。

几分钟后，约恩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走下楼，他听到有人在大声说话，不禁停住脚步。

“……那家伙人呢？还没来？”

是莫纳特教授的声音。接着，约恩又听见了海伦娜小姐的说话声。

“我刚去过她的屋子，里面没人，只有一地空酒瓶和满屋酒味。我真搞不懂，弗拉德为什么要聘请那种人当教授……哼，一副吊儿郎当的德行……”

“是因为那些噱头十足的外号吧，‘百分百女士’‘幸运女神的宠儿’之类的——不过既然可以将所接委托尽数完成，想必她本人绝非泛泛之辈，那副不羁作派或许是为了让我们麻痹大意的伪装。”

他们在谈论帕纳贝克教授？约恩察觉到两人的话语中隐含着淡淡的敌意。

“现在该怎么办？”海伦娜说，“还缺一名带队教授。”

“不如你代替她去。”一个语调呆板的声音加入谈话。

“别说傻话了，诺曼！凭什么要我去替她收拾烂摊子！那个该死的酒鬼——亚莉可西斯·帕纳贝克！”

“谁叫我？咳——咳咳，这是哪儿？”一个慵懒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把躲在门后偷听的约恩吓了一大跳。

一阵漫长的沉默。

约恩探出脑袋，看见帕纳贝克从壁炉里爬了出来。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冲着呆若木鸡的教授们点头致意。

“啊哈，大家都在呢。”她梦呓似的咕哝道，”早上好，唐纳德③，努玛④……哦，差点漏了你，蕾哈娜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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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猎魔人：专职猎捕野生魔物的巫师。

②石像鬼：用于守门护院的炼金造物。

③唐纳德：莫纳特的误称。

④努玛：诺曼的误称。

⑤蕾哈娜：海伦娜的误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