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调查

高布利将三块刚出炉的影像石一字排开，摆列在桌子上，然后等待客人们作出决定。

哼，人类就是这副德行，高布利心想，做任何事情都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不像哥布林，它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宝石和钱币，但那颗不起眼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是例外……高布利怀疑那正是它苦寻已久的宝物……

看到男孩乖乖交出“石头”，高布利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不禁暗自窃喜，这也许是自己一生当中做的最成功的买卖，前提是它没有看走眼。

“明智的决定，这样我们的账就结清了……”它把影像石推到小巫师们面前，“注入少量魔力后，你们就可以看见内部的影像。记住，影像石只能使用一次。保持注意力集中，不要愣神。”

嘣！嘣！嘣！

伴随着石头裂开的声响，帐篷内的三人怔立当场。

高布利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们的表情变化，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恐惧……比起上一位客人，这些小崽子的表情可要精彩多了。所以说，面具那种玩意儿真是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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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恩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仿佛被人用手蒙住了眼睛。紧接着，眼中浮现出一幕场景，起初特别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人影在大雨中奔跑。

是洛拉！约恩认出了那人的衣服。他刚要叫住她，猛然想起自己正在观看一段影像。这是约恩第一次使用真正的影像石，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相当奇妙，就好像借用了别人的眼睛来看世界。然而，哥布林显然不是最佳的“借眼”对象，它们的视野范围非常宽广，但视力算不上好，看什么都灰沉沉，约恩有点理解为什么哥布林那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了。

他收敛心神，环顾左右，从两旁匆匆闪过的街景判断，影像记录中的洛拉正往塞勒姆勃女士那儿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约恩纳闷地想，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视角一转。

另一道人影闯入约恩的视野，那人尾随在洛拉身后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身姿佝偻，步态鬼祟，从头到脚皆隐藏在带兜帽的灰袍里。

他是谁？眼看着那个人与洛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约恩的心提了起来。洛拉似乎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往前跑。

嘿，小心后面！约恩在心中疾呼。

场景陡然一晃。下一瞬，灰衣人冲向毫无防备的洛拉，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正当约恩以为女孩肯定躲不过偷袭时，她却鬼使神差地转过身，一道紫色的光从她体内——准确地说是脸部——射出，如闪电般击中了来不及躲闪的袭击者。看着对方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洛拉脸色煞白，明显被吓坏了。

约恩愣了几秒，旋即意识到这是揭穿袭击者身份的绝好机会。

仿佛听见了约恩的心声，洛拉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伸手掀开那顶兜帽——

一只形似人手的绿爪子阻止了她的动作。

“快跑！”约恩失声大喊。

他的呼喊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另一只爪子打在洛拉的胸口，她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最后跌入草丛里。

“不——”

约恩没看到女孩后来怎么样——周遭景物开始旋转，并且剧烈晃动起来。他猜测这是目击者被吓得落荒而逃的缘故。一阵晕眩感袭来，他慌忙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睁开眼，约恩发现高布利正得意地望着自己，似乎知道这段影像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欢迎回来。”

“那个人——不，那个怪物……它把洛拉怎么了？告诉我！”

“别冲我大呼小叫，小子，”高布利慢条斯理地说，“等你的同伴们清醒后，我再进行说明。”

两声低吟相继响起。荷莉和凯瑟琳回过神来，她们脸上的惊惶渐渐退去，变得严肃无比。

二人异口同声地发问：“洛拉没事吧？”

“我问过记录影像的手下，它为了自保离开不短的时间，当它再次回到现场，女孩和袭击她的家伙早已不见踪影。”高布利将身子靠回椅背，幸灾乐祸地笑道，“想来她是被抓走了。”

“你的手下不顾洛拉安危，自己逃跑了？”凯瑟琳质问。

“为了救人而搭上小命，我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明智。”高布利说得很委婉，但大家清楚他的言下之意是：这么做蠢透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洛拉现在人在什么地方？”约恩问。

“嗯，没错，”高布利承认，“但她肯定不在奥勒伯罗，这儿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耳目。”

约恩看了看荷莉和凯瑟琳，她们和他一样不知如何是好。约恩思索了一阵，说道：“我们想跟目击这起袭击事件的哥布林谈一谈。”

“有必要吗？”高布利不耐烦地说，当它看见一枚金币蹦到桌上，立马改口，“哦，当然，毋庸置疑，我认为这么做非常必要。”它扭头冲着角落的地洞喊道，“让哥达立刻来见我！”

半分钟后，一只哥布林上气不接下气地仆倒在高布利跟前。

“头、头儿，我我——我来了！”

“哥达，这几位小巫师有事要问，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他们，明白了吗？”高布利吩咐道，随后又补了一句，“长话短说。”

“我明白了，头儿。”

哥达转过身来，约恩被它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举起裂成两半的影像石。

“你好，哥达。这是你制作的，对吗？”

哥布林打量着男孩掌中之物，态度恭敬地回答道：“是的，先生。昨天轮到我负责收集奥罗波诺斯周边的情报，这段影像的内容发生在午后，我记得当时下着好大的雨呢。”

“轮到你？”

“是的，我和哥勒轮流监视那片区域……”

高布利轻咳一声，哥达立即住口。

暗中监视……原来这就是哥布林收集情报的方式，约恩豁然大悟，但眼下并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

“那你有没有看清袭击者的长相？他是从哪里来的？”

哥达摇了摇头。

“抱歉，先生，我不清楚。如你们所见，影像石里记录着我看到的一切……那人突然从路旁蹿出来，而且头上戴着兜帽……我不敢靠得太近……他应该是佩伽索斯的教授或者学生。”

约恩心里一惊。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可以施展魔法，先生！”哥达用“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表情看着约恩，“这附近只有佩伽索斯的巫师懂魔法。”

“他会不会是外来者？”荷莉问。

“绝无可能，小姐，最近没有外面的人类过来。”哥达肯定地说，“事实上，我之前遇见过那个人，呃，一次……”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在众多目光的逼视下，它表现得十分紧张，“哥勒也是，它说有天值夜的时候见到一个戴兜帽的怪人——我想起来了，那晚恰好发生魔力波动……”

高布利重重地咳了两声，哥达再次闭嘴。

这就对上了，约恩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他注意到荷莉和凯瑟琳的眼睛忽闪忽闪，表示她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个人就是出现在城堡里的亵灵者！

“哥达，你第一次遇到兜帽怪人是什么时候？”

“唔，大概……两个月以前吧……在奥勒伯罗镇外的农田里，”哥达回忆道，“当时我和哥勒刚换完班，在回来的路上差点迎面撞上他，幸好田间的庄稼密实，而他又走得特别匆忙，我这才没被发现……”

约恩想到荷莉正是在田地里晕倒的……时间也对得上！袭击者被哥达撞见，应该是在荷莉遇袭之后。可他为什么留下她，自己独自离开了呢？关于这一点，约恩百思不得其解。

“他最后去了哪里？”

“很遗憾，我没看到。”哥达沮丧地垂下头，“我确实打算跟过去瞧瞧，毕竟这是一个重要情报，值得将其制成影像石，但是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他凭空消失了！”哥达尖声叫道，“一眨眼的工夫——”

“够了，你们聊得太久了！”高布利忍不住打断道，话音中满是不悦，“哥达，你的活儿干完了吗？”

“还没呢，头儿，”哥达缩了缩身子，“我这就去！”

说完，它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好了，拿上这个，我按照约定给你们的委托评价打了高分。”高布利说着，把一卷羊皮纸丢给约恩，送客的意味不言而喻。

约恩见得不到更多情报，便示意荷莉和凯瑟琳是时候离开了。走出帐篷，三个人都显得心情沉重，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这下子可以确定有人对学生们心怀不轨了。”约恩开口道，试图缓和气氛，“影像中袭击者的手和城堡里攻击我们的亵灵者一模一样，散发着诡异的绿光，我绝对不会看错的。”

“问题是，那个人究竟是谁？”荷莉说。

“假如袭击是教授所为，那么嫌疑人的范围就非常小了。”凯瑟琳想了想说，“受伤的格兰德教授不算，莫纳特没有行动时间，只剩下帕纳贝克和诺曼……”

“还有塞勒姆勃女士，”荷莉顶着凯瑟琳的锐利目光说，“你不能凭个人感情将亲近之人排除在外，何况洛拉是在去找她的路上遇袭的。”

荷莉说的有道理，约恩想，而且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塞勒姆勃女士看到写着精灵文的纸条时，她的反应很奇怪……总之，不出意外的话，袭击者就在那三位教授之中，不过——

“我没发现他们谁的手是绿色的。”

“我也没有，”荷莉回忆了一下，“如果谁长着一双绿手，很难不被人注意——啊，有了，诺曼教授！他一直戴着手套！我从没见他脱过！莫非他就是……”

“可是诺曼教授的脸看着挺正常的。”约恩反驳，觉得仅凭一副手套就认定其为袭击者过于牵强。“等一下，你要到哪儿去？”

凯瑟琳突然转身就跑，把约恩和荷莉吓了一大跳。

“去洛拉遭遇袭击的地方！”她头也不回地说，语调高得不正常，“跟我来，那里或许有什么线索！”

半小时后，凭借对影像的记忆，三个人来到了奥罗波诺斯边缘的一处街道。此地距离塞勒姆勃女士的小木屋不到一公里，街旁景物和影像中的几乎一致。约恩、荷莉和凯瑟琳如履薄冰般的往前走着，每走一步，记忆都在不断加深，使他们产生了袭击者仍潜伏在附近的感觉。

一阵冷风蓦然袭来，惊得三人浑身一颤。

“就是那儿！”

凯瑟琳快步跑向洛拉倒下的位置，约恩和荷莉跟了上去。那里杂草丛生，隐约有被重物压过的痕迹。

洛拉不在。约恩猜到了，但还是不禁庆幸，至少他没见到最糟糕的一幕。约恩拨开草丛，尝试寻找看起来像是线索的东西，比如血迹、拖痕、暗号……然而一无所获。就算有线索，也被昨天的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了吧，约恩想。他转过头，看见荷莉蹲在草丛旁，端详着一棵暗红色的野草。

“那是什么？”他问。

“德莱德草，也叫做祛火草，对治疗灼伤有奇效。”荷莉背书似的回答道，眼睛盯着那棵草不放。

“它有让你在意的地方？”

“你瞧，这株德莱德草差不多有八十厘米，据《神奇花草图典》中的记录，通常情况下，它们最高只能长到四十厘米……很奇怪，不是吗？”

“大概是因为土壤肥沃或者雨水充沛。”约恩没当回事，随口附和了一句。他望向凯瑟琳，后者的身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眼前的场景似乎有点古怪。

就在凯瑟琳钻出草丛的瞬间，结合刚才自己与荷莉的对话，约恩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你们有没有发觉，这些杂草比影像中看到的高了不少？”

“哦，是的！”荷莉豁然开朗，“我就说嘛，它们的高度远超正常水平！”

凯瑟琳一遍又一遍地环视四周。

“难道我们来错地方了？”

“不，我认为就是这儿，错不了。”约恩说，他隐隐感觉到他们要找的线索就飘荡在周遭的空气里，“什么东西能使植物在一夜之间疯狂生长？”

“促进植物快速生长的方法有很多，”荷莉说，“比如生长药剂、丰产之土、促生魔法，《女巫的祷告》中说祝福也能够起到类似的作用……”

“不对，跟那些都无关，”约恩摇头道，“这现象并不是人为刻意引起的。”他察觉凯瑟琳神色有异，好似发现了令她难以置信的事情。“你怎么了？”

凯瑟琳欲言又止，斟酌片刻后说道：“我知道有样东西可以解释这一切。”

约恩和荷莉忙问是什么。

“森林精灵的血……树精的血……”

约恩和荷莉不安地对视一眼。

“袭击者被洛拉的魔法击中过，记得吗？”凯瑟琳咬了咬嘴唇，缓慢地诉说，“他一定是在那时候受的伤，伤口流出的血液滴入土壤中，从而促使周围的植物疯长……”

“我知道，你怀疑袭击者是塞勒姆勃女士的灵魂化身，”约恩不由得插话道，“可是我在库洛里德·佐西默斯的城堡里见过那家伙的正脸……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精灵！”

凯瑟琳开始来回踱步。

“我再确认一次，”她郑重地说，“你看到的是一张五官扭曲、布满蚀斑的脸，对吗？”

约恩心知自己的回答关系重大，于是又仔仔细细地回顾了一遍记忆。

“那时我并不了解蚀斑是什么，不过现在想来，袭击者面黑如炭……嗯……的确像是被蚀斑侵蚀所致……和莫纳特的情况相似……难道是蚀斑使灵魂化身变得面目全非？”

“很有可能，巫师灵魂受创会影响化身的外观，这一点在奎娅身上得到证实。即便死后，蚀斑仍显现在它的尸体上。此外，树精的皮肤是绿色的，哪怕脸部完全变黑，只要蚀斑未扩散至全身，手和脚应该不会出现明显的变化。”

袭击者的绿手……约恩思忖，这也对得上。

“那是否意味着，”荷莉顿了顿说，“塞勒姆勃女士是亵灵者？”

三个人半晌没有说话。

“目前断言为时过早，”约恩率先开口，“别忘了那张提醒我们要小心的纸条，它正是用森林精灵的文字写的——虽然塞勒姆勃女士否认与她的灵魂化身有关，但我总觉得她对我们有所隐瞒……纸条如果是她授意树精写的，凯瑟琳的推论就站不住脚了。”

“但愿如此，”凯瑟琳的表情和缓了些，目光坚定地望向远处，“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去找她好好谈谈！现在就去！”

前往塞勒姆勃女士住所的路上，约恩没再说话。虽然刚刚安慰了凯瑟琳，但他明白那位与她交情甚好的老女士嫌疑很大，极有可能就是抓走洛拉的人。然而，整起事件仍存在诸多疑点与矛盾。约恩有种感觉，他们即将触及的真相绝对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