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等她问，张明芳就凑过来塞给她一杯酒，勾唇勉强笑笑，“生日过得怎么样啊？”
苏叶抿嘴。
她分明听到张明芳还说什么有她真好，可这人把那句话咽了下去，只剩一句问询，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呵呵一笑，“太差了，都怪你！”
“啊啊，那很抱歉了。”女人醉醺醺地说着，软软地靠在她的肩头，“可我连我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了，很难帮你啊。”
苏叶拧眉，她鲜少看张明芳能这么不愉快过，不知道是工作还是生活，但她们都好好的，想来也只能是工作了。只是她现在不好多问，这家伙喝醉之后像一个秤砣，她抓着她的胳膊狠命提了两下才勉强起来，挂在自己肩膀上。
平日里怎么闹腾都她们的事情，可她*们毕竟是一家人，她对张明芳，还是很喜欢的。
就是有时候确实会忍不住想撕了她的嘴。
苏叶认命地颠了颠背上的醉鬼，颠得她清醒了些，发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轻唔，这才问她：“去哪儿呀，回你办公室，回家，还是去万佳姐那儿待着？”
“万佳……讨厌……”
苏叶疑惑，反手狠狠拍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呢！”
可另一人只是低声呢喃道：“我讨厌她，我不要去。”
看来问题出在了这边？怎么可能，这两个人比她和越欢成熟多了，她俩吵架可太稀奇了，更何况万佳姐现在的身体也撑不住吵架，她们连矛盾都不会起的好吧！
“别胡说，我送你回办公室吧，我可没办法挂着你回家，腿会断掉。”
张明芳大概还是有点理智的，在她说完腿会断掉后整个人都安静了，自己也使了点力气，不让苏叶身上的压力太大。
就算这样，苏叶辛辛苦苦拽着她上楼后，还是几乎站不住地跌进了靠椅里，大口喘着气，忍不住揉自己隐隐约约有点痉挛的腿。
女人躺在躺椅上，默默翻了个身，醉意快要溢出来。
良久，苏叶叹了口气，“别吵架，别生气呀。”
“人生几多个十年，吵什么架呀！”
她是在和张明芳说，但更是在和她自己说。
别人那里是人生几多个十年，可她和越欢呢？她们是人生还有几年，甚至是还有几个月，偏偏她们在这儿硬耗着，浪费彼此的时间。
苏叶叹了口气。
可是，怎么说开呢？她们之间，这个问题，太难解决，毕竟这个问题是爱，而不是恨，是喜欢而不是讨厌，她们能够明确是爱着彼此的，可越这样，越痛苦。
折磨到骨血都裂开。
她抱着腿发呆，顺便照顾着要吐不吐的张明芳——这家伙酒量不小，给自己硬是喝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遇到了多大的事情，要喝这么多。
她们最近怎么都这么不顺利啊。
蓦然，小灵通尖利的铃声划破安静的办公室，醉酒的人不适地扭了扭腰，抬手不知道是要挡自己的眼睛还是耳朵。
苏叶拿出来小手机，但等她看清了上面的数字，忍不住呼吸微顿了一瞬。
她颤着手，按下了接听。
“喂——”清透的声音似泠泠松音，哪怕被电流干扰到失真的程度，也拦不住明亮的声音，低沉道：“抱歉，我不知道……”
苏叶有点想哭。
这是她给越欢买的手机，这是她给越欢办的卡，她怎么会记不住。
越程琦的声音带了点低哑，带了点温柔，慢慢说：“万佳姐说这是你给我的礼物，阿叶，这真的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苏叶握着扶手慢慢窝在椅子里，“你这会儿在万佳姐那儿吗？”
“我怕你出事，安排好齐声看店之后就过来了，你放心吧，不会耽误赚钱的。”
其实有些事情不用说那么明白，她们也能继续相处，就像她们都已经心知肚明，只是还不敢迈过那一步而已。
还不敢而已。
少女低头揪了揪自己的衣服领子，嗔道：“我哪有那么爱钱啊！被你说的我好像是个梦里都在数钱的人一样。”
越程琦和林万佳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笑出了声。
难道不是吗？
某个小财迷难道不是梦里都在数钱吗？
苏叶哼了一声：“那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们，我这会儿在明芳姐这边。”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人的开关，醉鬼挣扎着坐起来，扑过来，差点给苏叶连人带椅子一起扑倒在地上。
她握着苏叶的手，喊：“林万佳，我知道你能听到。你听着，我不允许，我不允许93年的事情再发生，你别想拦着我，这辈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才换了个人，“可是从医是你妈妈的寄托，也是你的梦想。”
“那算个屁啊。”张明芳撑不住自己，向后倒去，栽靠在躺椅的扶手上，“我都35岁了，早就不是追求梦想的年纪了。林万佳，你记着，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听懂了吗？”
“……”
两个人都沉默了。
苏叶小心翼翼地拿回来手机，“怎么了这是，怎么突然吵架啊？”
张明芳抬眼看她，冷冷一笑，“你知不知道，林万佳那年为什么会捡到你？怎么就那么凑巧，下那么大的雨，她跑去河的下流干什么去了？”
电话里，女人呼吸一顿，“明芳！”
可张明芳既然想说，就没打算停，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温声道：“因为她打算去死啊那天。”
*
电话瞬间被挂断，越程琦接过自己的手机时，手还在颤抖，牙齿已经在下唇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记，深深印刻着。
寂静在不大的病房里迅速蔓延。
林启宁咬着唇，“阿姐……”
“启宁，有乐今天应该还没洗澡吧？你带她去吧。”
林启宁硬着头皮说：“洗过了呀阿姐，医生说不可以洗那么勤快的。阿姐，这是什么意思呀？你怎么了呀？”
林万佳恳切地看她，“那你先出去好不好，有乐可以留下来。”
“……好吧。”
林启宁出去后不久，苏叶来了，瞪着一双红透了的眼睛，脸上却没有泪，喘着气，握着女人的手，“姐，姐她是什么意思？”
“她在骗我对不对！你只是想出去淋雨对不对！”
那天晚上，好黑啊。
她莽莽撞撞地跑着，雨水从头灌到脚，一步比一步沉重。可她又不能停，刚刚才有一道雷警告过她，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跑。
但是她不知道该去哪儿，雾蒙蒙的一片，连光都没有。
十五岁的苏叶实在跑不动了，就近找了棵树靠下来，慢慢坐下，脑海中还是方才的惊魂场景——那么大的一棵树，只需要一道雷就被劈得焦黑一片，还好它倒下的时候，是向前倒而不是向后倒，不然苏叶是万万跑不出来的。
她鲜活的一条命，险些就折损在毫无人性的惊雷之下。
苏叶微喘着气，试图安抚自己，突然，一道足以让半片天都变成白色的雷横着在天上劈开，尾巴在苏叶的头顶——在天上，根本不可能劈到她，但视觉效果太震撼，而她此时又太脆弱，忍不住尖叫出声，死死抱着自己。
这时候她的眼睛才被晃了一下，一阵同样湿透了的脚步声和着雨水打在伞面的声音慢慢走了过来，女人疑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全忘了她也是一个人在这儿的。
苏叶也忘了，她连扑带滚地爬过去，抱住女人的腿，“姐姐，我很能干活的，我识字，有初中学历，很聪明，求你收留我。”
“至少带我离开这里，求你了。”
女人站了一会儿，俯身拉着她起来，“你是被拐卖来的吗？还是做什么坏事了？跟我去警察局。”
惊惧到极致的人根本不想那么多，她只想离开这里，闻言她狠狠点头，“好，姐姐，我跟你去，去哪儿都行，求你带我离开这儿。”
后来，女人送她去警察局，检查登记对比后说这是孤儿院的孩子，苏叶再不情愿也只能被送回去，但她记住了那个姐姐的名字，以及她的长相。回去没多久，李明月就告诉她，有人走后门直接买下了她的抚养权，要带她离开孤儿院。
李明月警告她，她现在已经到可以被结婚的年纪了，如果要跟着走，很有可能会被拿去卖了换彩礼钱，以前不是没有女孩子被这样对待过。
但苏叶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点头，“我愿意跟她走。”
一切顺理成章，发展到今天。
在此期间，苏叶有无数次怀疑过林万佳没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有过极恶劣的思考，可也一次次否了自己的想法。
可今天告诉她，那时候的林万佳是……
她接受不了。
少女跪坐在床边，死死握着女人的手，恳求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不是的。”林万佳温笑，揉揉她的头，“我怎么会那样想，我真的……”
“可是张明芳喝得烂醉如泥，她根本没脑子安排这么一场精密的谎言的！”
林万佳：……这不都已经确定好了吗，她们都是聪明人确定好的消息哪里需要这样反反复复地问？
她抓着苏叶的手使劲儿，“起来。”
苏叶只好乖顺地站起来，低垂眉眼。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不哭了，来，擦擦眼睛。”
苏叶：“那你的身体？”
“你知道的呀，报告不都是你拿的？”林万佳张了张胳膊，“所有的毛病，你不都看过了？没有太要命的东西的，放心吧。”
“以前的我什么都没有才会有极端的想法，可现在的我什么都有了，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你别忘了我还拿着你的30%的股份呢，我还等着收钱呢。”
她这样说，苏叶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又央着她再三保证，保证又保证，才肯放过她。
“我会盯着你的！”少女恶狠狠道。
林万佳躺平，“我要休息，你要不要先出去一下？”
“……”
“出去嘛，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不好。”
苏叶只好同越程琦一起，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走向门口。
只是她先走了出去，还没反应过来，越程琦立马关上门，在内部反锁。
“你等我一下，我有话要问万佳姐。不能让你听。”
接下来，任凭苏叶怎么拍门喊她，越程琦都不再理会。她走到林有乐的小床边上，逗了逗小家伙，软了眸光，也软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