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听起来有点奇怪，毕竟非亲非故，但越雯凤还是带着东西来了，用她自己的话就是，她们是她过去这一年在安市交到的最大最好的朋友，和家里人一样，所以她肯定要来拜个年的。
苏叶咬着筷尖，盯着她放下的一大盒牛奶和一箱罐头，思忖片刻，“你从我那儿拿的东西吧？那个让我送到交警队的电话，是不是你让人打的！！”
越雯凤轻咳一声，揉揉眉心，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你为了给我们点钱还这么费心啊？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们也没有那么介意的，你直接给也可以的。”
越程琦小声说：“花钱又把东西送回来，嘿，真是个好人。”
越雯凤只好主动招呼着大家坐下，其实也只有她自己在默默坐下，又默默藏了藏自己带来的东西。她本来是打算买点更有意义的东西的，但是昨天还在加班，最后只能让老程打电话买了点东西，那个笨货不知道她们的关系，买岔了也正常，就是还要送回来，这就比较尴尬了。
一般来说，年初一就是吃除夕的剩菜，但她还是得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刚好这会儿是半中午，吃点，就当提前吃中午饭了。
“今天不去店里吗？”她咬着被逆着纤维切碎的牛肉萝卜水饺，叹一句好吃。
苏叶：“去的去的，一会儿要去放一挂鞭炮，祈福。”
女人闭上嘴，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住，道：“不可以在市场内部放鞭炮。”
苏叶哈哈一笑，拉着越程琦的手就要拍她，“凤姐，好认真！”
越程琦也笑，只是不说话。
她现在能坐在这里而不是离席，就已经是给越雯凤很多很多的认可了。
忽然，她的胳膊被抓住，整个人都被苏叶拽着站起来，眼睛还懵懵的，盯着苏叶看。
苏叶冲她甜甜一笑，又看向所有人，清了清嗓子，“我要宣布一件事。”
越程琦瞬间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眼睛瞪大的同时，抓住女孩的胳膊，但女孩比她还要快一些，用有点软有点甜的声音说——
“我和阿欢，谈恋爱了。”
在场几人早都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个闻言磨磨自己的筷子，哼笑一声，似乎是回忆起了昨晚的一些不大愉快的记忆，但是都没什么反应，除了越雯凤。
越雯凤偏着头，疑惑地啊了一声，“你们？两个女孩子？”
越程琦已然品出来几分绝望，捂着额头，就听身边的少女继续说：“是呀，两个女孩子，这叫女同性恋，嘿嘿。凤姐，要不要了解一下？”
这算什么？女同向您发出组队申请？
越雯凤矢口拒绝，犹豫片刻后，认认真真地说：“恭喜你们呀，一定要幸福！”
等越雯凤晕乎乎地提着比来的时候更多的礼盒走了，越程琦帮着收拾完碗筷，拽着正在穿厚衣服准备出门的苏叶坐下，蹙着眉问：“你在干嘛呀？我都没说呢。”
苏叶松了口气，揉揉脖子，“我还以为你要骂我呢。”说完就开始笑嘻嘻。
越程琦拽她，“你好好说，不要耍宝。”
“我在帮阿欢要来自妈妈的祝福诶，不好吗？阿欢还要和我生气吗？为什么？”
“这会给你自己找麻烦啊。”越程琦耐心说：“这种事情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更何况这里是1998年，越雯凤还是市监局的人，她要是恐同性恋，想给你扣帽子，你怎么办？”
苏叶拉了长音，“会吗？”
“会呀。”越程琦一想到后来越雯凤对苏叶的态度，越雯凤对同性恋的态度，心底就散发着森森寒意，大叹一声，“你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哇。”
如果苏叶能忍住不说，后面的越雯凤兴许就不会再那样对待她的，至少不会觉得她很恶心……
越程琦抓着少女的胳膊，“走，咱们去跟她说，刚都是开玩笑的。”
本来她轻轻松松能拉动的女孩，此时一动不动地坐着，像被固定住的秤砣，抱着自己的胳膊，哼了一声，“不去。”
“？为什么？苏叶，我没关系的，我真的没事的，你听话。”
“我不去。”苏叶瞪她。
等越程琦有些无措地抱着自己时，苏叶才从木柜子上跳下来，走到越程琦面前，轻轻捧着她的脸，“阿欢，我不怕，喜欢你这件事我不怕被所有人知道。”
“你也不要害怕。”
“如果我连这点责任都不敢承担，那我凭什么做出来更大的事业，更大的功绩，更光辉灿烂的未来呢？”
“你不要替我害怕。而且看你的意思，后来的越雯凤也知道我的性取向。无所谓，我相信后来的我也不害怕被她知道这件事的，这件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也许，她讨厌我也不是因为这个……”
越程琦抿唇。
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她们不敢在这会儿说起来这件事，又默默偏过头，咳嗽几声。
越程琦想，也许，越雯凤恐惧的不是她们是女同，而是她和苏叶都是女同，且……她和曾经的「越欢」越长越像，性格也越来越像，而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越欢」口中的那个「理想主义者母亲」一样，和自己的孩子越来越生分，甚至隐隐约约互相折磨着彼此。
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着那个风和日丽的仲秋的下午，「越欢」在大广场和她说的那样发展。
尽管那时候的越雯凤说着没有关系，说着无所谓，说着她不会后悔，可当她被磋磨到心力交瘁的时候，当她想起来她还是一个母亲的时候，她依然会对那种可能性心生恐惧，甚至，对苏叶放狠话。
越程琦抿了抿唇，一时无言。
荒唐的命运磋磨的不止她和苏叶，还有和她们有关的每个人，都被这时光变成了另一副令人恐惧的模样。
但那都是以后了，她也只能把那些事情放在未来。
现在，被苏叶这样一岔，她也生气不起来了，只好冷着脸说：“那你以后，也不能走到哪儿说到哪儿，你还是得保密一下的。”
“好～阿欢放心～那今天得到了妈妈的祝福，阿欢开心吗？”
这到底算不得是真正的妈妈的祝福，如果是未来的越雯凤，她一定不会祝福，说不定还会直接扇她一巴掌。但这到底也是苏叶处心积虑要来的，来自「越雯凤」的祝福，越程琦眉心稍动，唇角舒展，道了一声，开心。
“太棒啦，新年第一天就开开心心地度过，接下来每天都要开开心心！”
越程琦笑意更盛，重重点头。
*
春节结束，林启宁带着检查后确定可以坐飞机的林有乐踏上了去广州的路，而林万佳和张明芳两人借了一辆车，自己开着车出去玩了。
偌大的院落突然就空落了下来，林万佳走之前还把这套房子整个送给了苏叶，不管苏叶怎么耍赖不要，房产证上的名字都变成了她。
毕竟，她不一定还会回到安市了。
苏叶坐在横亘在两个院子之间的土墙对面，抱着下巴，有点不快乐。
越程琦走过去摸她的脑袋，“怎么了，阿叶？”
“我觉得有点不开心。”苏叶有点失落，“好空啊，这院子，突然就空了，没有人了。”
都春天了，气温都回到零上了，但她还是觉得好冷，不是气温的冷，是渺无人烟的冷。
她靠进越程琦的怀里，慢慢说：“等我们有钱了，也买一套我们自己的房子吧，我还没找到有浴缸的，先买个能装淋浴的好不好？”
越程琦笑，捏捏她的脸，道了一声好。
苏叶说：“我这两天看电视剧还看到一个小玩意儿，那种吊篮沙发，可以放在阳台上，我们也买一个吧，买一个可以承咱们两个人的，好不好？”
“好呢。”
苏叶趴在她怀里，慢慢地说着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越程琦都一一应了好，还有一年多，她们总能实现这些心愿的。
只是，随着气温渐渐回升，经济却隐隐约约有点走下坡路。
四月份，不是热闹的月份，苏叶终于得空休息了一会儿，坐在柜台后面盘账，越程琦看她一会儿，又去摆货。
齐声坐在不远处，准备着夜校的结业考试。
苏叶来来回回把三月和四月的账盘了两遍，挠头，“四月生意怎么可以这么差，几乎腰斩了。”
“过了年就开始差了。”越程琦从门口搬进来一筐饮料，“听送货的人说，她们的走货量都跌了一多半，太可怕了。”
苏叶又翻了一遍，叹口气，“更麻烦的是政府没钱，医院订的一百台风扇和二十台电热水器都还没结账呢，每次一问就是没钱，一问就是还没拨款……”
她磨了磨牙，忽然有点明白林万佳说的多做小单是什么意思了。她不过才走了一个大单，这笔数额不小的空缺就已经落在这儿，很是扎眼，估计要等到年底才能补上这个缺口。
甚至会拖到明年。
苏叶能感觉到旁边来人了，轻轻一歪，顺利成章地靠在越程琦的白t上，脑袋隔着一层衣服轻轻蹭着柔软的小腹。
越程琦抬手按着她的头，转到一边。
大白天的，少蹭蹭！
她握住苏叶的手，弯腰，“我看看账目，亏空的厉害吗？”
确实很厉害，整个账单都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感，她们手里能支配的现金流已经跌到了极小的点，眼下看到的，不是还没收回来钱，就是等待她们交付的钱，可以说任何一个小点的崩塌都会让整个账面塌掉。
甚至是让她们的店铺整个塌掉。
越程琦轻轻抿着嘴角，思忖片刻，问：“这个月用以补贴的钱，启宁集团那边还没打过来吗？”
毕竟这补贴不是单纯利好她们，店铺活动的补贴她们自己在出，但是启宁集团要求的额外补贴，她们一直都只是垫付。这三个月来都挺顺利，怎么这个月到现在都不给她们钱？
“还没有。”苏叶叹气，揉着额角，“上个月月底那一百单的钱也还没结。”
“我给林启宁打电话。”
“打了，没用。我还拜托万佳姐也问问来着，都没用，不知道那家伙在干啥。”
苏叶双手一摊，十分无奈。
“不然我们把补贴活动提前停了吧，本来六月一号停，但如果让咱们垫付到六月一号，那真的可以彻底崩了。”
越程琦否了她的想法，并要求她思考为什么。
苏叶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事儿事关商铺名声，因为这事儿事关她们的商业信用，钱可以少赚，但是商业名声和商业信用不能落下一点。
去年她们不克制地打架那会儿，就已经被各路厂商教做人了，今年更不可能在同一个坑再栽一次。
“我们可以先把钱挪一下。”越程琦想着，轻轻点了点红太阳那边尚未结清的货款，“和谢副厂长商量一下，四五六三个月的钱先赊着，等到补贴结束了，我们的钱周转得开了，再给她们结账。我想谢厂长也会同意的。”
苏叶更惆怅，揉着眉心，“只能这样了，我去商量。阿欢。”
越程琦偏头看她，眉心却落了一只有些凉的手指，轻轻揉着她蹙在一起的皮肤。
只是来不及感动，少女鼓了鼓嘴，说：“本来就比我年纪大，要是有皱纹了咋办。”
越程琦：……就不该指望这个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讲出来什么情话。
某天晚上，已经是可以穿短袖睡衣的季节了，苏叶穿着自己的花边无袖睡衣，乖乖地被越程琦抓着脚腕热敷，自己的两只手撑在下巴上，装成一朵花。
越程琦忍不住捏她的脸。
少女躲了一下，嫌弃道：“你不要拿刚摸过我的脚的手来捏我的脸啊！”
越程琦：？
好好好，这才三个月就开始嫌弃她了是吧？热恋期过了是吧？
她出去倒了水，认认真真洗了手，走回来，直接侧坐在苏叶的大腿上，抱着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