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苏叶看着那个扛着沙袋在雨里奔波的人，很快就扛着沙袋堆在了漏水的墙角，甚至为了防水，还堆高了些。
不止墙角，还有门口，向内开的铁门门口，两排沙袋堆起来了让人安心的高度，但也让苏叶察觉了越欢记忆里的这场雨水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那，家里的东西够吗？
越欢迎着雨跑回来，喘了口气，“我去堵后面，你赶紧进屋，不要被雨淋到了。”
“我没事！”苏叶迎着风大喊，“家里吃的，够扛过去吗？不够我给街上的人打电话，再拿一点！”
“你打。”越程琦想了想，“要四人份的，要四天的量！”
“好！”
“那我去堵后面了，你快点进去，不要坐在门口赏雨了。”
“好！”
苏叶打电话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是四人份？*
张明芳那一份，还是齐声那一份？
大概率是张明芳的，那张明芳为什么要过来？
她后知后觉品出来了几分不对，也意识到一点——
她是不是有点太后知后觉，太迟钝了？
但眼下不是她仔细品味的时候，好在雨越来越大的当下，各家都在收摊，她给菜店打电话，刚好能帮忙处理相当一部分的剩菜，因而店主听到她的送货请求也是十分爽朗的答应了。
毕竟在街上也是邻居，邻居之间帮点小忙还是可以的。
挂断电话，随着窗外一声惊雷，天河决了堤，倾盆大雨直接扣了下来，像是要把屋顶砸穿。
这才是要发洪水前的大雨，与之相比，苏叶出事儿那天最多算是个警告，只可惜没人在意那次的预告，以至于今天，哪怕是苏叶都已经能预料到这次灾难会有多严重。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安市不临山，只有一条河，哪怕是决堤，也不会有泥石流和堰塞湖这样更严重的灾祸。
但这些和苏叶都不大有关系，雷声几乎一瞬间就让她回到了十五岁时的那个暴雨天，也是这样的惊雷，也是这样的大雨。
还有，一个刚从福利院跑出来，甚至连伞都没有的她。
少女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关节甚至有点变形，但她不敢放开一点点。
只敢偷偷地小口小口地呼吸着，试图告诉自己没事的。
蓦然，屋子后面忽然传过来一声惊呼，紧随其后的又是一道雷声，声音大到像是劈在了房顶上。
越欢，不会是越欢出什么事儿了吧？
不会，真的被雷带走了吧？
苏叶心底只剩下这个念头，她忘了自己的腿伤，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扑倒在了地上，连带着轮椅都翻倒在地，半扣在她身上——她的腿，甚至连再撑着她跪着回到轮椅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越欢，可是越欢还没回来。
少女趴在地上，用胳膊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试图扶起来一旁的轮椅，却还是越推越远。
不要，她不要当一个连轮椅都爬不上去的废物。
不要。
*
越程琦堆完沙袋回来，刚进门，人就傻掉了。
苏叶不知怎的趴在地上，正低着头，一言不发。一旁的轮椅侧翻在地上，似乎是被人推过去的，也有可能是有人在试着拉它起来却失败了。
她忙揪掉身上的雨衣扔到门口的筐子里，走过来，抱起苏叶，“这是怎么了？想出去看雨吗？”
她试着用活泼的语气和苏叶说话，好让苏叶开心一点，却在同少女对视的瞬间，顿了所有的话头。
那些在医院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欢笑和轻松下的痛苦，就像被藏在大白兔奶糖罐子里的苦瓜糖一样，被埋得极深，却随着这次跌倒，一起涌了出来。
没有流的泪水，到底是要流一次的。
少女向前一扑，抱紧越程琦的脖颈，嚎啕大哭。
越程琦这才意识到林万佳说她和苏叶连哭都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
也不是完全的不一样，至少她们都会忍，苏叶平时哭得也都是干打雷只滴几滴水，真得遇到大事时，这孩子比谁都能咬着牙硬撑。
可真到绷不住的时候，她却比谁哭得都厉害。
苏叶是外放的，而越程琦是内敛的。
苏叶会趴在人的肩头，让泪水肆意奔涌，可越程琦只敢找个地方蜷起来，小心翼翼地掉眼泪。
她们，哪里都不一样，甚至连哭都完全不同。
越程琦紧张到不知道该怎么拍她，只好小心地回抱着她，轻轻抚着后肩，小声问：“这是怎么了啊？你是不是怕打雷啊？”
哭声中传来抽空回复的一声轻嗯。
越程琦像哄宝贝一样轻轻拍着她，温声道：“别怕，别怕，雷不会带走我的，我只是跟你开玩笑的，不要害怕。”
苏叶抽噎着问：“2023年是不是特别好玩啊？要不然你回去吧，我们找办法送你回去吧？”
越程琦笑着捏捏她的鼻子，“怎么了，雷不劈我，你要找着让雷劈我是吗？”
“不，不是。”
“那是什么啊？”
苏叶吸了口气，回头看着自己还绑着绷带的腿，“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她重新看向越程琦，眼里满是绝望，“阿欢，我好像真的站不起来了。”
“伤口叠着伤口，骨头都在疼，只是轻轻碰一碰地面都会疼得发抖。”少女吸着泪，绝望道：“你是不是骗我了，我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倘若说最富有感染力的情绪是什么，那绝望必然高居榜首。
越程琦看着苏叶，看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盈满了水雾，也盈满了绝望，直让人心底泛着酸涩和心疼。
她轻轻抱紧少女，拍着后脊，温声道：“怎么会呢？你可是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的苏叶老大啊！”
苏叶被埋在她的心口，闷声道：“可是我的腿真的好疼啊。”
“不疼都是我装的，阿欢，它真的好疼啊，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整条腿都在疼。”
“真的好疼啊，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越程琦抱着她，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在深夜听她喃喃时，在看她因为疼而难以入梦翻来覆去时，在看到那半张湿透的枕巾时，她一直知道苏叶的痛。
可是没有止痛泵，止疼药只能缓解，而她，只能在一旁提供连缓解都没有的所谓陪伴。
就像现在，除却那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她也只能重复一句话——
“哭出来就好啊，哭出来就好。”
她径直抱起来苏叶，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又放在床上，拿过来两个盒子垫在她大腿下面，让小腿搭在空中，不会轻易碰到那道可怖的伤口，温声道：“没有多余的枕头了，两个盒子勉强一下，应该也可以？”
苏叶看着她，抽着鼻子，“好多了。”
越程琦干脆盘腿坐在一旁，抢过来半截儿被子抱在怀里，闷声道：“我坐这儿陪着你，别怕。”
苏叶委屈地问：“那你刚刚干嘛要尖叫？你吓死我了！”
“啊？尖叫？”越程琦回忆了一下，比划道：“我刚刚踩到了癞蛤蟆啊！”
少女缓慢地眨了眨眼，“啊？”
第38章 傻和天真是能通过空气传播的吗？
其实不是。
越程琦在心里对自己说，刚刚的惊叫不是因为踩到了癞蛤蟆，虽然确实出现了癞蛤蟆。刚刚的惊叫只是她忽然发现，她随手丢在房子后面的沙袋，和她记忆里的沙袋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她记忆里的沙袋经过了好几年的风吹雨打，早已凝结成块，外层的尿素袋子也被腐蚀得只剩碎片，与其说那是沙袋，不如说那是两块儿石头。
可这两大块石头，好巧不巧地就在她扔下沙袋的位置，而且那个位置有缺口，为了日后考虑，这次堵上后她也不会再去搬开了。
好巧。
她试图改变过去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了，并且失败的结果又一次完美地落在了本应该存在的位置。
还有苏叶无心说出来的，以后一定会报复她，让她也体验一下在轮椅上抱一堆东西的感觉。怎么，好像，也形成了一圈闭环。
这到底是老天的限制，还是……
一切本该如此，包括她的出现。
只是眼下不是和苏叶讨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少女困在腿伤中，还需要她来活跃一下气氛，聊癞蛤蟆都比聊这种严肃正经的事情要来得好。
因而——
苏叶听了这莫名其妙的答案，偏了偏脑袋，“啥？”
越程琦焦急地比划着，“就是癞蛤蟆啊！你不知道吗？我小时候大人都说癞蛤蟆的皮是有毒的，不能……”
“闭嘴吧你。”苏叶抬手捂了她的嘴，转过脸去，毫无慈悲地塞停了她的话，“我就多余问。”
越程琦挣脱这只手，咧嘴，“我真的很害怕这玩意儿嘛！就像很多人害怕老鼠一样，很正常啦。”
她抱着被子挪了挪，坐得近了点，“阿叶呢？你怕什么？”
“没大没小！”苏叶瞪着兔子眼睛看她，“现在怎么不叫姨姨啦？”
“哦，你是不是怂了不敢说自己怕什么？没关系的，我理解的，我……”
越程琦看着苏叶眼底闪烁的危险的光，到底还是憋回去了安慰又略带几分嘲笑的话，用被子挡了半张脸，小声说：“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我怕打雷。”苏叶平声道：“如果有闪电，那更要命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讲了——
“我从福利院，或者说，孤儿院跑出来的那天，就是一个暴雨天。那会儿是夏天，旁边那条沙津河也有点涨水，连桥洞都没得住，我就躲在一颗大树下面。”
苏叶看着越程琦，“你知道吧，93年那会儿，安市被雷劈断了一棵树。”
越程琦知道这棵树，但她不知道这棵树和眼前人竟还有这样的关系，她颤巍巍问：“是你……”
苏叶白了她一眼，“那我现在都四岁了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