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话虽如此，那棵树却依旧是整整齐齐地裂在少女面前的，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因着大树倒下而飞溅的泥水还是淋了她一身，甚至有几滴落进了因为恐惧而瞪大的双眼里。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自然的力量，只这一次，就够了。
越程琦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轻轻握住那只手，手指揉着掌心，温声道：“没事了，有我在，别怕。”
“你抱我起来。”
越程琦依言照做，坐在床头抱着苏叶，少女趴在她怀里，倒是不掉眼泪了，声音还很闷，小声说：“我害怕打雷，我好害怕打雷，你不要在打雷天离开我好不好。就算真的要走，你也不要在打雷的时候离开好不好？”
这算是真情流露吗？
对她……吗？
越程琦不可避免地沉进了这份温情里，并且，愈发贪婪。
她甚至想更近一步地抱紧怀里这只被雷声轰鸣惊到的女孩，看她在她怀里哭，又慢慢止住哭，双眼微红，愈来愈像一只兔子。
可是，不行。
这么多天的尝试，最终的结果都是无法改变，会阴差阳错地走到那个结局，但过程却是不可控的，如果她越过那条线，而苏叶的感情线结局还是和那个神秘人，那……还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失控。
她喜欢她，所以，她，绝对不能越过那条线。
绝对不可以。
可眼下——
“我不会走的。”越程琦说：“我在这里，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在砖片雨滴碰撞的杂音里几乎让人听不到，可趴在她怀里的人听到了，而后，默默捏紧了床单。
苏叶想，她又何尝不是，只有寥寥几个人算得上是朋友，此时被困在这泼天的大雨里，才后知后觉品出来了许多的孤寂。
这样，她们便是一样的了。
在雷声轰轰时，像两朵无依无靠的莲花，偎在一起，彼此就是唯一的依靠。倘若没有依靠，那就是浮萍了。
她们这样靠了一会儿，苏叶选择坐起来，靠在床头，另一个人就抱着腿，靠在床尾。
苏叶：“你给我讲点以后吧。”她笑了笑，“我还是有点忍不住啊。”
“总感觉在这种雷雨天听这么逆天而行的东西，是对老天的挑战，哈哈哈。想想就有点暗爽。”
越程琦无奈笑：“以后啊，你会特别特别厉害……”
2020年的某天——
“苏总，这里是新增的供货商合作名单，其中这几位和现有的产品重叠了，这几位是全新的产品，请您过目。”
苏叶点头，“整理好全部对比信息后发到我电脑上就行，有很急的吗？”女人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半回头，温冷的眸光中毫无感情色彩。
平淡到像是这些名单和她的生意都没几毛钱的关系，实际却是这里面好几家的合作涉及到的金额都达到八位数，毕竟是在连锁店全面铺开。
“有一家，这个，原阳集团，他们的产品线路是电器……”
“交给那个实习生，走这家的流程。”
汇报人顿了一下，下意识反问：“实习生？可是，苏总，原阳给出来的条件是……”
“给实习生。”苏叶平着调子重复了一遍，“就在小办公室门口坐着，应该不需要我教你。”
“或者，发给邺城，让yolo来处理。”
“yolo才来两个月，而且她是启宁集团的……”
“郝锶薇，你今天怎么了？”女人疑惑地微微眯眼，“你怎么总是反驳我，是需要休息两天吗？”
郝锶薇抱紧怀里的文件夹，“抱歉苏总，我这就交给实习生，您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吗？”
“事情已经通过新发布的这个办公程序通知下去了，你也尽快学会用它，别比我这个上了岁数的老年人还落伍，这样就不用再每天抱着东西跑来跑去了。两个小时后巡查各大网点，不要安排接待，去吧。”
“明白，明白。”
郝锶薇咬着嘴唇，小跑着到门口，似乎很努力地下了很大的决心，回头道：“苏总，您一点都不落伍，您超美的！”
她说的不是假话，彼时的苏叶虽然已经迈入不惑年岁，时光毫无慈悲地在她的年龄上一笔一笔地增加着，却放过了她的容貌，而是在那层仍旧不算锋锐的长相上添了一笔又一笔的温润与成熟，不施粉黛的她坐在那里像是坐在光里一样。
时间已经从她身边带走了太多，仅仅留下的这一点都像是实在不忍心才落下的恩惠。
不过，正在琢磨怎么用某蓝色办公软件的苏总手顿了一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少来，贿赂我不会升职加薪的。”
“那我去贿赂您的小实习生喽～”
一支笔砸在了逃一样关上的门，苏叶笑骂的声音从门缝里流了出来，郝锶薇吐了吐舌头，抱着本子小心翼翼地溜走了。
——时间回到1998年。
苏叶托着下巴认真地听完了这一个小故事，刚褪去泪痕的眼睛里登时充满了光，“我以后，这么厉害的吗？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越程琦：“我就是那个实习生，我坐在门口听得大差不差了。”
“郝锶薇是谁啊？”
“公司的一个manager，yolo也是，yolo姐是邺城那边的manager。”越程琦说完，才意识到现在的小姑娘还听不懂英语，果然，少女眼睛里满是疑惑，她只好补充道：“manager就是经理的意思，yolo是英文名。”
“哦，我还在拼呢，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怪。中文名呢？”
越程琦：“有乐，有很多快乐的有乐。”
苏叶：“哇，好名字，她妈妈一定很爱她！”
“yolo姐是广州人啦，我也没见过她妈妈，只是略有耳闻。她学习成绩可好了，跳级读书，21岁就是外国一个特别好的大学的管理学硕士，然后被你挖过来了。”
“哇塞，广州跑到安市来？那得好多好多天吧……哦不对，她在邺城……”少女小小地哇了一声，默默抱紧了被子挡住半张脸，只留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说：“这么说来，我的生意都做到邺城去啦？”
越程琦更笑，“是呢，还要听未来的事情吗？”
这次苏叶真的摇头了，“不听了，感觉未来真的好好玩，我要自己去探索，我要自己去征服！不过，我以后是做什么生意的啊？怎么可以做的那～～～么大呢？”
求知欲快要从眼睛里冒出来了。
越程琦有点犹豫，要说吗？
她是想说的，因为很久以前苏叶跟她说，她自己第一次接触“超级市场”这个概念的时候着实是吓了一跳。
毕竟那时候大家都在各干各的，而对于一个小商贩来说，打通商业链最多就到批发商，也就是批发商——零售商，就这么简单的链条，没有人会想着再去看看批发商背后的人，或者说越过批发商直接拿货。那太麻烦，刚开始还很容易吃力不讨好，招人妒恨。
但超级市场的概念，要求的是原产地和售货地直接打通，不再层层转包，超市直接拿货而后展出，顾客自由选取下单，没有太多的介绍，也没有太多的引导，和摊贩模式差距很大。
越程琦还记得聊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刚报完志愿，确定要走管理，苏叶就约她去游乐场玩，坐在咖啡厅里告诉了她很多真正实用的概念和定义。
聊到超市本体时，苏叶拢着长发，偏头，微微烫了卷的长发随意落在肩头，她一根手指撑在侧脸，另一只手习惯性放在架起来的腿上，温声道：“其实现在没有人能实现真正的实体的超级市场的概念，网络也只是迈向那个概念的一个步骤而已。既然你要去学管理，就多琢磨琢磨，别老看网上说这个没用，那个天坑，说到底，文科类的专业都是靠自己琢磨才行。”
她换了一条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点，“比如这个超级市场的概念怎么实现，这就是我留给你的大学作业，不要让我失望啊。”
可是这个留给她作业的人，后来却怎么都不让她去她的公司上班。
想想就气闷。
越程琦翻身下床，“不说了，该睡觉了。”
“现在才九点半！天都还没黑呢……”少女仰着脑袋，“是不能讲吗？”
也没什么不能讲的，说了这么多，也不见老天有什么反应，甚至连雷都不轰了，也不像是不让她透露天机的样子。
从她到这儿来，除了她自己的名字，似乎什么都能说。
可越程琦不想讲了，一来是心里莫名有点堵，二来是：“明天应该会停会儿雨，明天我把齐声叫来，一起听吧。”
雨声愈发稠密黏腻，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湿滑。
这是个培养感情的好时候，越程琦想，越是湿滑黏腻的雨季，越适合两个人偎在一起，画船听雨眠。
可苏叶只是疑惑偏头，“叫齐声干啥？”
“她那个房子在大广场那边，真要是有洪水，把半个安市淹了都淹不到她那儿，叫她过来受罪啊？”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认识也差不离俩月了，还半毛钱进展没有，苏叶不急，她都要着急了嘿！
越程琦忙中/出乱，下意识说：“那你要去找她吗？”
“我神经病啊，这么大的雨。”
“……”
“而且明显她在那边更安全，她那是个半坡，排水也好，哪跟咱这儿似的，是个窝窝，沙土袋子都得垒三层。”
“……”
不儿，哪一步错了啊，这啥情况？咋个弄得，感觉也没比陌生人亲近多少啊。
苏叶看眼前这人又莫名其妙地愣神，凑过来看她，“你好奇怪，本来我就觉得你对齐声怪怪的，现在怎么更怪了？”
“让我猜猜，她在未来很重要，没有她我就做不起来？”
“不是……”越程琦下意识反驳，想了想补充道：“我不知道。”更显得心虚极了。
少女此时又变成了狡黠的狐狸，趴在床上，腰微微下压，正正好同越程琦对视着，呼吸都缠在一起。
她点点头，“你很奇怪哦。”
“没有，只是，看你们俩最近关系不错，怕你担心她。”
真的吗？她不信。
苏叶拱着鼻子，嗤她一声，“你啊，心思太重，未来的我怎么没把你这个问题教过来？”
“算了算了。”少女大手一挥，将话题翻篇，“说起来担心，我更担心万佳姐。虽然垒了防水的，但是她毕竟身体不方便，哎。”
越程琦：“我也担心。”
两人同时抬眼，对到一起，福至心灵，又想到一出。
越程琦：“我去接她过来，然后咱俩挤一挤怎么样？把今明两天熬过去就好。”
苏叶：“我跟你一起去一起去，你拿块剩下的雨布搭我头上就行。”
越程琦：“那我还得推轮椅。”
苏叶：“你干不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不干的余地吗？
越程琦连连点头，“干干干干干，换衣服，趁着天还没黑，还能看清路，快点。”
于是，几分钟后，另一半的院子里——
林万佳没打算出门，就穿了一条宽松的裙子，头发也没整理，随便团了两下。这会儿风大雨大，电视没信号，灯光也摇摇欲坠，她就靠在台灯旁边看书，因而来开门时也就是个牛仔外套套了一条碎花长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