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脑袋里突然闪过一副画面，她随着画面扑进书房，找出来自己压在一堆废纸下面的，写了很多林姓人的那张纸，翻过来，让背面的碎碎念面朝上，随意地搓了两下，塞进本子里。
而后慢慢跪坐在水泥地上，像个六岁的小孩儿一样，伸出手，去够放在架子上的书，书页朝下，慢慢地取下来，一张纸飞落，砸在她的鼻梁上。
砸出了一滴泪。
不，不对，肯定是她刻意控制了才会这样，她不能去主动控制，对，她不能去主动控制，要顺其自然，要让纸自己飞落，要让一切自己发生，要……
越程琦失去了力气，颓然地坐在地上。
又不是没有顺其自然过，顺其自然的结局是什么不是也显而易见吗？苏叶的伤她就没有干预，可偏偏在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降临，砸得她头晕眼花。
后墙的水泥袋子她也没有刻意干预，可她随手一扔就是后来记忆深处的景色。
她刻意干预了的东西，秋千也好，书也好，最终都变成了她记忆深处的模样，包括这才被她想起来的东西，在她六七岁的时候，踮着脚拿苏叶的书，被这张纸砸得脑袋都懵了一瞬，之后发生了什么对话来着。
越程琦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脑袋。
后来发生了什么对话来着，你快想啊，快点想啊——
六岁的越程琦举着那张纸跑到正在学着用电脑的苏叶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姨姨，你看，你那个本子里掉出来了一张纸！”
“好多林姓的名字啊，姨姨你在收集姓林的人吗？”
苏叶随手合上手边的本子，接过那张纸，只是看清了几个字就，瞬间怔在原地。
她拢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不可置信地把这张纸翻了个面，看着背面的东西，霎时间就落下一滴泪来。
小越程琦慌了，胖乎乎的小手挥舞着，“姨姨你不要哭，琦琦不会再乱动你的东西了，琦琦错了。”
“不。”苏叶抱她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抱紧了她，“不是你的问题，没关系的。”
她的眼泪已经很少了，两滴也便干涸了，只剩下一点点水印，缀在下睫毛上，轻轻蹭着小越程琦肉乎乎的侧脸时，连这两滴水印都被蹭散，只剩女人的讷讷呓语——
“原来一切早有迹象，原来……”
原来她们浪费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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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都是早已被越程琦扔到了记忆深处的东西，随着时间长河的流淌，已然带着这些东西一起，汇入了名为遗忘的大海。
毕竟那时的她才六岁，能记住这张纸的特征还是因为苏叶那两滴泪水带来的震撼，毕竟那时候的苏叶姨姨是出了名的手腕强硬，铁面无私，在她的心里这就是超人，超人怎么会哭。
可是超人真的哭了，虽然只有两滴。
其他的东西，任凭现在的越程琦怎么在这儿抱着自己的头拼命去想，也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她不是超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只是这个普通人，试图在成为超人。
“因果，因果。”越程琦抱着自己，喃喃这两个字，提了提唇角。
有点荒谬。
不，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落实，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一个既是因又是果的存在，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她才寻回一点点力气，书房的门被推开，林万佳急匆匆的声音由远到近——
“小欢，你是不是在家，你快点去市场，你……”
林万佳震惊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扶着腰的手软了一下，撑着门框才不至于倒下去，颤抖着问：“你，没事吧？”
*
半个小时前，市场。
苏叶刚记下一单，还没来得及整理信息，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跑了过来，远远喊她——
“苏叶阿姨苏叶阿姨！”
苏叶抬眼去看，惊喜地迎上去，“小月！”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颗糖，嘴巴里也嚼着什么东西，一句话说的含混不清，只剩拼命地挥着自己的手，显着她的激动。
苏叶缓缓移过去，抱起来她，“今天休息吗，怎么有时间来找阿姨玩了。”
小月费劲儿地咽下嘴巴里的糕点，咧嘴一笑，“马上开学了，妈妈让我来买点耐放的好吃的！”
苏叶顺着她的手指看向旁边的店铺，神色晦涩，“隔壁的，就别买了吧？你去不远处看看呢？”
“没关系的阿姨，妈妈和隔壁打过招呼，说是我来买，没事的。我现在过去，一会儿再来和阿姨聊天。”
苏叶无奈，只能应好。
小家伙从她的腿上跳下去，把奶糖塞进自己嘴里，噔噔噔跳进了干果店里。
昨天的事情并没有查封赵强的店，他交了罚款就出来了，只是这件事到底是传了出去，本来还算红火的干果店，如今堪称是门可罗雀，小月这还算是他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苏叶拦不住她，只能看她过去。
王茗茗总不会害自己的女儿的。
不多时，小家伙双手提着一兜干果出来，嘴里塞了一把葡萄干，小嘴巴费劲地搅拌着。
苏叶迎过去想要替她拿一下东西——她对王茗茗没好感，但孩子没错，更别说这孩子她之前还帮着接送了一个多月，更有好感。
谁会不喜欢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女孩抱着你的腿喊阿姨呢！
只是苏叶还没走过去，小月忽然停了下来，而后蹲在地上，还不等往来的做出什么反应，她忽然撒开手里的袋子，任由葡萄干和红枣撒了一地，捂着肚子在地上哭起来——
“好疼，好疼！”
苏叶顾不得她的腿还没好全，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猛地发力把自己扔出去，连滚带扑才爬到小月面前，不敢动她，只能焦急地问：“小月，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苏阿姨，小月！”
可小孩子躺在地上，不会说话，只会哭，哭着喊疼。
苏叶瞪着那个从店里跑出来的软脚虾，“愣着干嘛？打电话啊！叫救护车啊！”
“查封一次还不够，你要害出人命了，才肯把你店里那些假货都扔掉吗！！”
赵强心虚，强撑着同她对骂道：“你胡说个什么，死女人，你喂她吃了什么？”
苏叶懒得理他，可她现在没力气爬回去，只能拍着小月，看着周围的人，低吼，“打电话啊！都愣着干嘛！！！”
赵强更急，走过来，“你不要栽赃我，我的东西都干干净净，昨天拿走的也只是过期的，你……”
苏叶一把把他推开，拖着自己的腿站起来，捞着哭个不停的孩子抱在怀里，冷笑着看着赵强，“我现在送她去路边等车，如果你还算是个人，就不要跑。”
“跑你大爷！”赵强一把搡倒她，也不管那孩子还在哭了，“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们谁都别想走。”
男人冷哼一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要早知道，老子就直接把你撞死了。”
*
越程琦赶过来的时候，两家店门口里里外外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开人群走进来。
医生已经来过了，先接走了小月。小家伙一走，不要脸的人更是肆无忌惮，就大咧咧地叉着腰站在苏叶店门口，叫嚣着：“有本事你现在就报警抓我，那孩子吃坏肚子和我有半毛钱的关系我都给你跪下！”
越程琦本就心烦，周围看戏的一个上去帮忙的都没有更让她烦，她走过去，一脚踢在男人的膝窝，该男一个踉跄，还没开口，越程琦冷冷睨着他，极大声地讽刺道：“有本事，你先花钱把你自己赎出来，不然就滚回去当好你的倒插门！”
“我告诉你，我报警了，我可真报警了，我……”
越程琦懒得看他，猛地一甩，把他摔到他自己店门口，而后开门关门，全当没听到还有什么讨论。
因为店里的人情况更加不容乐观。
少女腿上的伤口隐隐约约有崩开的趋势，已经渗了血，此时就坐在轮椅上，瞳孔震颤着，像是被打了一样。
只是身上没有伤。
越程琦忙压下心底那些思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过去，轻轻抱着苏叶的脑袋，抱进自己怀里，“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儿他们就散开了，没事，别害怕。”
少女像是终于回了神，颤颤巍巍地回手抱着这个人，低声道：“阿欢，阿欢……”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不断地喊着她的名字。
越程琦看问不出来东西，只好抱紧她，顺着这只受惊的兔子的毛，手指摩挲在后脖颈，试图安抚她。
这种时候，要哭出来才能放松下来，可眼前这个小哭包偏偏一到这会儿就忍住了，仿若泪干了一样，怎么都不愿意哭。
这个哭包！
越程琦忍不住在心底责了一句，可看着她这幅惊恐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到底是对人要求太高，干脆抱着她揉进心口里。
“明天我就去装个监控。”她这样说，又觉得不够，“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店里待着了。”
至于其他的东西，有那么重要吗？没有！
什么都没有苏叶本身更重要。
“到底发生什么了？”她蹲在苏叶面前，轻轻擦着她的脸，按着眼角，“他打你了吗，打哪儿了？我现在就打回去。”
“他，他……”苏叶咽了一口气，终于滚落两行清泪，扑进越程琦的肩头，抽噎着说：“他是当初撞我的那个人。”
东平桥桥面上的监控损坏未修，况且在这个监控清晰度最高才360p的时代，就算监控好着，也没办法在那么大的雨中分辨出那辆车长什么样，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能远远看到似乎是一辆红色的三蹦子。
安市家里有一台红色的三蹦子的人也太多了，根本查不过来，苏叶都有点想放弃追查了，毕竟好在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追查下去费时费力，也得不到结果。
可没想到，凶手会自己送上门来，更没想到，会是隔壁这个软脚虾。
苏叶：“他，他刚刚跟我说，当初应该撞死我……”
“阿欢，打他，打死他，他……”
被车别着从桥上翻滚下去的惊惧，冰冷的雨水带来的失温的痛苦，还有过了这么多天，还是不能太用力的腿，被永远留下的疤痕……
种种一切，到底是逼得小姑娘忍不住哭出了声，嚎啕大哭。
她本可以不经历这些，不用留下永远的疤痕，不用劝自己宽心，让自己放松的。
她本可以不用的。
苏叶抽噎的声音像火，瞬间烧断了越程琦所有的理智。
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保护的人，被用这样的话羞辱，还被说不如去死……
越程琦擦了擦少女侧脸的泪，放下握着她的脸的手，狠狠捏了一把轮椅——因也好，果也好，因果也罢，此时此刻，她不想管了。
如果真的逆了所谓的因果，那就来报复她吧。
“等我回来。”越程琦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甩脱了苏叶的手，大跨步走向门外。
如果看不下去了，老天，有本事就来收了她。
围观的人还没散开，女孩一把推开干果店的门，走进去，趁着男人不防备，拽着他的衣服领子，生生将之拽了出来，而后一脚跟上，把他踹到在地，疼得男人在地上抽搐。
“听说，当初就是你在东平桥上，肇事逃逸？”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围观的人有知道六月份那件事的惨烈程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碎语道：“那个姑娘当初差点被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