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80章 你懒得动，那我带你。

苏叶一怔。

问她吗？

她偏头看向四周，周围确实一个人都没有，方才走过去的越欢的身影消失了，很快，连景象都开始崩塌，只剩她同这个年轻许多的「苏叶」。

“不，不要！”苏叶有点慌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留住什么，下意识大喊，“至少，留给我一副足够漂亮的美景吧！”

她的梦境，自然受她调控，崩塌的景象渐渐复原，一切又慢慢回到了1998年的旧景，连墙角的砖瓦都一模一样。

原来她连那时候的景色都还记得这么牢固吗？

苏叶苦笑，抱着自己的胳膊，刚一低头，方才倨傲的少女立马走过来，拇指圈住食指，而后一个脑瓜崩崩到苏叶的额前，弹得苏叶都有点错愕，捂着自己的额头——居然真的有点疼，不是说做梦不会疼吗？——怔怔地看着这个年轻又有活力的自己。

「苏叶」呵笑一声，“喂！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一片虚假的幻境而已，连这个都舍不得吗？”

苏叶没有反驳她，而是轻轻一嗯，“舍不得，很舍不得。”

那是她灰败惨淡的人生里，最美好的几年。她的「妈妈」，她的朋友，她的爱人，还有最张扬最美好的她自己。

有些人生来就生活在这样美好的环境里，但她却只短暂地拥有了几年，靠着这几年，慢慢地度过自己余下的漫长的生活。

她真的舍不得。

「苏叶」更无语，“这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她们都还在啊不是吗，想谁了就去见谁啊，你可是苏总，你还会担心钱吗？（｀皿）！！”

“我……我不担心钱，可我也回不到这样的景色里了。即使所有人都在，但明芳姐和我们到底是有了距离，万佳姐远在川省，小声和她的爱人还有小薇在邺城，有乐不知道过去的事情，阿欢……”苏叶苦笑。

少女拧眉，“阿欢呢？她在你身边啊，不是吗？”

“那真的算吗？她那么年轻，而我……”苏叶伸出自己的手，保养再得当，手背上也不免出现了岁月的裂痕，一寸寸，看得人心力交瘁，她随便抓了抓，难过道：“不在过去，我们似乎就不是我们了。”

又是一个脑瓜崩。

「苏叶」似乎很不解气，遂又来了两个。

弹得苏叶真的错愕了，捂着自己的额头，后退两步，“我说的是实话！”这嗓门才有几分苏叶自己的风范，以至于脱口而出后，苏叶自己都愣住了。

「苏叶」这才缓了些怒气，点点她，“你就用刚刚这样的语气，去应对生活里的这些破事儿啊！你的人生从来都没有一帆风顺过不是吗？就当这是生活又给你出的一个难题呗！怎么了，堂堂的苏叶大王，居然要向小小的时光喽喽屈服吗？”

“不是所有的困难靠勇气都能跨过去的。”

“可勇气是人生最重要的行李！”「苏叶」前跨一步，背后景象变幻。

阴暗潮湿的孤儿院里，小小的女孩正抱着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白面馒头蹲在角落，身上挂了一层寒霜也要独享这份吃食。

「苏叶」：“你小时候万军丛中过地抢走这个白面馒头的勇气呢！”

苏叶苦笑：“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

“你管它怎么用呢！苏总现在有文化，可我没有啊！”「苏叶」抱着胳膊，似乎在为自己的没文化而鸣鸣得意，“继续继续。”

苏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也还有好奇心，遂跟上了少女的脚步。少女就抱着胳膊走在不远处，下颌微扬，永远张扬，永远得意，也永远快乐。

她们一起，像是漫步在苏叶的这不长不短的四十多年的人生里一样，无数的记忆碎片从她们身边掠过，那些苏叶记得的忘记的以为自己的忘记的，此时此刻全都被翻了出来，让这片本就光怪陆离的世界更加美丽。

少女漫步着带路，她问苏叶，雷雨天逃离孤儿院的勇气又在哪里，坚定地跟着林万佳走的勇气又在哪里，说闯就闯的决心在哪里，拦车的决心又在哪里。

最终，定格在烛火缠绵的夜晚，少女转过身来收了下颌，背着手，郑重地问她：“你当初想要和越欢抵死缠绵的勇气，又在哪里？”

苏叶恍然，环顾一圈，适才想起来，这是她们分别那夜的景象。分别那天，她确实许了新的心愿，不如说，给自己的愿望追加了条件，她希望越欢自由，也希望自己可以和越欢抵死缠绵。

苏叶挑了挑唇，悲道：“可那对我而言已经过去二十二年了，那时候的我有多么意气风发，如今的我就有多怂，我真的不太敢，也真的……”

“苏叶，勇气是人生必备的行李。”少女迈近一步，抬手轻轻按着她的胸口，微偏头，“其实你还有，你没有抛下她，只是岁月带来的驳杂太多，让你暂时性地忘记她了而已。”

“我们之间，勇气足够吗？”

少女偏头大笑一声，又收了笑看她，木着脸说：“那当然不够。”

苏叶：……

“勇气只是让你迈出解决这件事的第一步而已，况且以你的性格，你真的想继续逃避吗？你会继续逃避吗？”

苏叶抿了抿唇，“我……”

“你不会的。”少女替她说出了结果，“这次生病只是一个引子，哪怕没有这次，等她再次回到安市，你不会继续逃避的，你也没办法继续逃避。”

“我不会让她回到安市。”

“你会的，你忍不了。”

苏叶笑，“我忍得住，除非我死了。”

少女失笑摇头，沉默着绕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而后慢慢在她眼前站定，微微垫了垫脚，仰着下颌说：“你不会的，即使她不回来，你也会去找她，总有一次你会开始面对你们之间的问题。因为我是你，我相信你。”

“……”

少女说：“况且，如果你真的打定了主意要放手了，你不会见到我。”

苏叶疑惑。

少女自顾自地点着头，绕了两步，哼哼笑着，说：“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自己，你呢，也从来都不会放弃她，对吧？”

苏叶想问什么，少女却在此时轻巧地打了个响指，“时间到喽，亲爱的苏总，分别前拥抱一下吧。”少女张开怀抱。

自己和自己拥抱吗？

这种事情听起来挺玄妙，但苏叶这半辈子的经历让她看什么都觉得很正常，毕竟这世界上就算真的有鬼也不会比她们家阿欢的存在更匪夷所思的。

苏叶走过去，轻轻抱住这个年轻的自己，像是抱了一团空气。

空气也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亲爱的苏叶，因为你不想放弃，不想逃避，你才会在这里见到我。可能从这里离开之后，这里会变成一场瑰丽的长梦，你只是梦到了自己的人生，走马观花。”

“但我希望你记住，这是你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重逢，而我是曾经同你分别的一部分，现在我回来了……”

少女的声音愈发空灵，空气团也慢慢消散，化作漫天的星光点点，渐渐凝聚到一起。

这个场景一点也不恐怖，反而有些浪漫。

失重感传来，苏叶双脚离开地面，渐渐漂浮在半空中，无数的光点自四面八方涌来，在她的身前凝结成一道结实的光球，而后慢慢涌进她的心脏。

“……我就是你曾经那份不可一世的勇气哦。”

“回去之后，你要记住，你从来没有选择过放弃。你要记得爱她，但更重要的是，你要记得爱你自己，一定要记得哦。”

“因为，有我，我们，你的勇气你的爱你的快乐……我们还在你的心里陪着你，爱着你*。”

空灵的声音从心脏传向四肢，苏叶捂住正在发光的胸口，只觉得很神奇很神奇，但她的脑子愈发沉重，方才看到的周围所有似乎都在被盖上一层薄纱，有什么力量在吸引着她向下坠落。

慢慢地，慢慢地，她好像躺在了一道结实的床上，四周是让她安心的包裹感，而她的手，正被一双熟悉又温暖的手紧紧握着。

还带着几分隐隐约约的颤抖。

她好像做了一场很瑰丽很奇幻的梦境，如今，梦该醒了。

她想握住那双颤抖的手，她想轻声道一句别害怕，但她还没有力气，连勾勾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而后，她的耳边，一道紧张到极致后突然松了口气的沙哑声音道：“太好了，病人正常从麻醉中醒来了，还好一直在禁食禁水，没有插胃管清胃，没有对胃粘膜造成二次创伤。”

“苏总家属，您应该可以放松一些了，请跟我出来，我需要和您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沙哑的声音离开了，但紧紧握着苏叶的手还没有放开她。

蓦然，她的眼前阴影渐渐垂近，而后，前额被一个满是虚汗的前额轻轻地碰了一下，女人后怕地抖着声音说：“阿叶，你吓死我了。”

“阿叶，我暂时离开一下，马上回来，你等我接你回病房。”

手被轻轻放开，稳稳当当地放回被子下面，还掖了掖被角。

女人也走了。

苏叶混沌的脑海里闪烁的最后一句话是——

要加油哦，永远不可一世的苏叶大王！

随后，她沉沉睡去。

这一次是真的正常地睡了过去。

*

越程琦坠着一颗心回到病房，方才医生同她的谈话犹在耳旁——

“手术知情书上基本上都写明白了，您也认真看了。但我还是要再和您交代一下，苏总的胃出血是因为本就很严重的胃溃疡在多种原因下诱发的出血，这两次都不是特别严重，胃镜下进行止血就可以。但之后就不一定了。”

医生拧眉，毕竟眼前的病患是一个很有钱但很不听话的难搞病患。

她既不敢把话说得太重，怕招来什么投诉，随便一条就能让她半年吃不了兜着走。

又怕话说得太轻，病患还像以前一样打心底忽视自己的身体，等再病发一次恐怕会出大问题！

她只能小心地斟酌自己的用词，但面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却很沉稳的女孩子却珍重地双手同她握手。

医生“受宠若惊”，认真回握，“您？？”

“医生！”越程琦还带着最朴素的观念，认真说：“您就捡实话说吧，多难听都行，该咋做我们就咋做，我一定监督她！”

“您能？”医生很迟疑。

这么年轻，就算是那位的秘书，能全方位落实监督的责任吗？不怕扣工资？

但女孩点点头，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我能！”

医生叹了口气，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开始交代——

“我们先说目前最紧急的胃。病患有严重的胃溃疡，这两次是轻微出血，但之后如果再出血就不好说了，所以请配合我们的治疗，好好保养，一定要认真，稍后我也会给您发个食谱，请严格遵循食谱来设计一日三餐，同时必须让病人保证身心愉悦，不可以再像刚才那样生气了。胃溃疡是可以治好的，而且病患现在只有出血没有癌变的状况，还来得及，一定要好好保养！”

越程琦点头，在手机上记下这点。

“我跟您说而不是和苏总交代，就是因为，苏总本人真的活得太潦草了！”年轻的医生恨铁不成钢，“消化内外都快成后花园了，我妈天天提着我的耳朵问我苏老板的情况，我也痛苦！拜托你了！”

她的妈妈曾经和张明芳是同事，自然也关心这个算是从小看到大的苏叶，真的是耳提面命要自己的女儿好好照顾人家。

那敢不好好照顾吗！这可是财神！

接下来，医生干脆调出了苏叶去年的体检单子，把所有的问题都和越程琦讲了一遍，简直是全身上下都有毛病，还有那条腿，本身就伤痕累累，不知道什么时候犯了风湿，关节都隐隐约约变了形，再发展下去又是一个大病灶。

所有的所有听得越程琦一愣一愣的，后来她干脆放弃拿手机记录了，反正目之所及都有毛病，全都得调理，何必一条一条记，回头直接锁家里别出门了，好好养个一年半载的再说工作的事儿！

因而，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回来，越程琦的一颗心快要坠到谷底，她实在想不通这么一具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问题，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年，她只觉得她的苏叶姨姨很瘦，穿那些酷酷的衣服会很帅，可没想到这样的单薄下全是伤痕。

这是一朵外表艳丽的花朵，实际轻轻折下花茎就能看到内里被病虫蚕食到摇摇欲坠，周身散发的，全是沉沉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