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越雯凤噗嗤笑了一声，“已经？哎呦，我的小家伙难道还会穿越时空不成？不行不行，我打算千禧年再结婚的，她不能来这么早。”
越程琦笑得很苦。
可她就是来了，看到了一些“真相*”。
很荒谬吧？她们生分了有七八年了吧，从她开始学着独立，她就开始讨厌又喜欢那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
她的讨厌是站在女儿的视角，她的喜欢是站在和她一样拥有那样的梦想的人的视角。
可是妈妈只是她众多身份之一罢了。
在这个金灿灿的秋天的下午，越程琦忽然理解并深刻认同了这句话——妈妈只是她众多身份之一罢了，她希望自己最后刻在墓碑上的小字，是她终其一生奋斗的事业，而不是xxx的母亲。
这么说很奇怪，可越程琦就觉得，她，就该是这样的，见到了还不是「母亲」的她，就觉得成为「母亲」之后的她就应该是这样。
永远，为了自己的事业而矢志不渝地奋斗着。
不过只能在心里说说罢了，她们了解彼此得太晚了，也太早了。越雯凤这番话没有被她的女儿听到，而听到这番话的「女儿」，大概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越程琦只能又重复一遍，“她会理解你的。”她已经理解你了。
越雯凤轻松地笑，撑着懒腰，打了个呵欠，“无所谓，还早得呢！进去吧，马上就该开始讲话了。”
越程琦忽然向前一步，“我可以抱抱你吗？”
“可以啊，来吧。”直女完全不会忌讳这种东西。
越程琦轻轻抱着她，与其说抱着，更像是把自己送进了越雯凤的怀里，依偎着她，轻轻地环着她的腰，轻轻抱了一下。
就一下。
她松开怀抱，站直，“你的女儿会很爱你，很崇拜你。可她也会恨你，怨你。即使这样，也请你不要后悔，不要回头，坚定地走下去。”
“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女儿，送给你的话。”
越雯凤看着她，轻轻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越程琦笑笑，轻松道：“那我去找苏叶了，嗯，为了安市的未来，为了我们能赚更多的钱，一定要加油啊，越老师。”
“……”
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越雯凤按着自己的心口，内里跳动的心脏隐隐有刺痛的感觉，隔着骨肉去揉难缓解半分。
这是怎么了？
但那个孩子已经双手插着兜走回了人群，她想要出声喊她，都没办法真的发出来声音，最后只能作罢。
大概是最近熬夜熬太狠了，得养养生了。
*
苏叶感受到轮椅把手上落下来的重量，反手握住把手，“回来啦？”
越程琦轻嗯一声，“回去和你说。”
苏叶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的锁骨处，缓慢而又轻柔地拍着，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在嘈杂又充满怒气和怨气的会场，这点温情自带了一层屏障，隔开了所有的烦扰。
很快，上面派来的人站在大广场的正中间，拿着话筒，扯开嗓子喊，不过就是在说假货的危害，过期货的危害，对市场的危害等等，只是怨气滔天，在场的人没几个能真的听得进去。
苏叶被这氛围搞得更烦，死死锁着眉，忍了又忍，才没有直接骂出口。
那人话锋一转，“在大家周围就有活生生的例子啊！大家不要小瞧这件事，这件事是真的能闹出来人命的！今天，我们也很感谢这位朋友愿意配合我们的宣讲，请她上来，给大家讲讲。”
意料之中又是情理之中，一个有些矮的齐耳短发女人站在了会场正中，有些局促。
是王茗茗。
苏叶抬头同越程琦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王茗茗确实是这件事的直接受害者，但朱婶一家已经搬走，苏叶甚至计划着盘下来这间铺子，专门放她的电器样品，这样现有的店铺能更宽敞些。但这样，她现在来哭诉甚至来讨论，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呀。
没有人会追着已经逃走的人要结论的，至少市场上不会有。
越程琦小声说：“静观其变。”
王茗茗是第一次上台，她拍了拍话筒，又搓搓手，这才开口：“我，我和大家都挺熟的，对吧？”声音甚至在发抖。
她深呼吸一口，慢慢说：“我今天是来忏悔的。”
台下安静了——从她登台起就已经安静了许多，等她真正开口说话，便是一阵风吹过，都能听得真真切切了。
“我要先和万客佳的两位老板道歉，苏老板，越老板，对不起！因为这件不清不楚的事情牵连到了你们，真的十分十分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但这件事，不能全怪朱婶她们家，她们家有假货和过期货是真的得，可是，我家也有。”
连风都停了。
苏叶瞬间瞪大了双眼。
王茗茗苦笑一声，继续说：“我知道，我说这是我不小心弄进来的，这话很像是给自己辩解，可这是真的。就那一盒奶糖，就那会儿忙，没有看保质期和生产地就拿了，然后拆了一个给我的女儿小月。”
“就这么平平无奇的一颗糖，她在医院待了两天，整个人瘦了三斤，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这只是一颗糖啊，各位老板们！大家那里还有假的热水器，假的热水壶，这些东西如果出事儿了呢？两天够吗，三斤够吗？”女人有些哽咽，“所以，是我主动申请来给大家讲这件事的，我希望大家都能吸取我的教训，不要再让这种悲剧发生在我们安市了！钱赔了就赔了，声誉不能赔，人命更不能开玩笑，大家一定要记得——”
所有人都安静了，现场静得连秋末的蚂蚱蹦过去的声音都可以被听到。
“永远诚信经营，用心经营，至少至少，要坚持一颗最朴素的道德之心，不能连自己的人格都赔进去！”
是越程琦扶着她的肩膀，告诉她的那段话。
她还说了很多，在最后又一次向着苏叶和越程琦道歉，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们两个人。
只是越程琦面色沉入了隐晦之中，苏叶同样面色铁青，看不出情绪，众人便只能悻悻收回目光。
再之后就是说，成立了商户委员会，大家简单投票后，自然而然把人缘最好的林万佳等几个人推上去当了委员会成员，负责商户和上面的交流。
其他的就是一些琐事了。
等粉碎机开始运作，商户们便陆陆续续开始离场了。
只有苏叶还抱着胳膊，阴沉着脸坐在原地，不远处，王茗茗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来凑热闹的张明芳扶着林万佳慢慢走过来，拍了拍苏叶的脑袋，“还不走吗？”
这像是按了少女的开关，在越程琦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女自己摇着轮椅就冲了出去，等她追上去，那人却是猛地抬起胳膊，把所有人都拦在了自己身后，只留自己一个人，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人。
王茗茗垂了眸，“对不起，对不起！我说出来就做好了被你们怪的准备了，你们骂我吧！”
苏叶冷笑，“我确实很想骂你，甚至想打你，但我不会。不是因为我变怂了，是因为这样做没有用。”
林万佳松了口气，“她长大了。”好感人，孩子真的长大了。
“但你，王茗茗你听着，你想跟着我的步子走，可以，我允许，我甚至可以给你介绍资源。但你必须和我发誓，发毒誓，发死誓，说你这辈子都会遵守刚才你说过的话，一辈子都不会违背。”
王茗茗照做。
“其次，去学专业知识，去了解现在的社会，去思考社会上的问题，找到你真正该帮助的人，该做的事儿，该引领的风尚。帮助人，帮助弱小，帮助处于不平等地位里的弱势人群，你能做到吗？”
王茗茗再一次郑重承诺。
苏叶的脸色缓和些了，最后一个要求也没有那么凶巴巴了，温和道：“最后，你要盯着我，如果有一天，你没走偏但我走偏了，过来揍醒我，相反，我也会去揍醒你，听到没？”
王茗茗愣了。
苏叶没好气地翻她，“愣什么呀！听到没啊？”
“听，听到了。”
“那走吧。”兔子傲娇地收回胳膊，哼哼一声，“看在你也醒悟过来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走吧，回家。”
其他几个人这才慢慢地围过来。
现在路上车还很少，她们还可以走成一排，背着昏黄色的夕阳，影子被拉成长条，慢慢交汇在一处，又慢慢散开。
微风卷过，影子波动了两下。
齐声颇有些后怕地说：“刚刚以为老大要去干仗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苏叶不满：“会打架的又不是我，对吧，阿欢。”
莫名躺枪的人在脸上打出来六个点，而后发出一个问号。
林万佳笑：“她不会的，她比谁都怂的。”
苏叶更不满，娇软了声音：“喂——万佳姐！你坏！”
“哦？是吗？”这就是很危险的语气了。
“……我错了！”苏叶认怂。
除了小苏朋友，剩余所有人都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影子都被笑得发颤，渐渐变成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团影，把所有人都盖在其中。
只有一声声很不满但无人搭理的“喂”，在影子里戳来戳去，最后，也变成了一声笑。
*
“明天明天，就在明天！”苏叶举着一个大厚本子，单腿蹦到林万佳的院子里，“万佳姐，就是明天，明天启宁集团的人就要来了！”
林万佳磕着瓜子，翻着书，漫不经心道：“国庆节也不休息啊？”
“姐！你这就狭隘了吧？过年过节不正是做生意的好时间？我看了老黄历，明天还是个黄道吉日呢，诶嘿，挑这日子的人可真有品味啊。”
林万佳更笑，“个小倒霉蛋，不好好做准备，翻什么黄历啊？方案写好了吗，给我看看。”
“可以给你看，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女人侧撑着头，温笑着看她，“你说呢。”
“姐！你在启宁集团里认识的朋友，职位到底有多高啊？”
林万佳挑眉，“想走后门？”
如果苏叶在万事俱备的当下，萌生了走捷径的想法，她会考虑收回自己的决定，在安市寻找其他的人。不过，她相信苏叶，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少女轻轻摇头，“只是想偷偷打听一下，如果找她们对话的是一个坐轮椅的人，她们会不会像那个合资厂一样扭头就走……阿欢不让我拄拐，她说最后一个星期，撑过去以后就都好了。”
林万佳无奈地笑，摇头，“也就你会在招标的前一天晚上想这种事情。”
她就说，她不会看错人的。
苏叶趴在自己的厚本上，枕着胳膊，盯着林万佳看。
“又怎么了？”
“在想，能不能在宝宝出生前把这件事谈妥。”
林万佳翻书的手顿了顿，“怎么了，不想错过见她的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