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可太了解她的苏叶姨姨了，这种事儿现在的她一定干得出来。
“是啊，最该骂的是那个男的，结果现在谁都找不到他。”林万佳说着，靠着扶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点，眼前这个小家伙倒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神神秘秘的小家伙，倒是挺讨人喜欢。
她按了按手里的塑料袋，寂静的空气里是塑料清脆的声响。
越程琦选择跳过这个话题，道：“没事，做坏事是会遭报应的。姐，你今天来这儿干啥呀？”
“入夏了，来给你们买点夏装。都是我的审美，看起来挺舒服，不许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
天啊，谁家租房子还有这种待遇。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袋子，找到自己的那件，拿出来——是黑t加牛仔裤，衣服的左上角心口处还有一枚小小的爱心，不是后来那些一洗就会裂开的胶，而是一针一针缝上去的刺绣。
这一看就不便宜。
好感人啊，怎么会有人这么好。
“呜呜，怎么租房子还有这样的福利！”
林万佳笑眯眯道：“为了骗人来嘛，虽然也只有你和小苏叶。”
越程琦紧紧把衣服抱进怀里，道：“万佳姐，我要租你的房子一辈子！”
林万佳笑，“你跟苏叶能不能都有点出息？租一辈子，就不能说迟早要把这房子买下来吗？”
“那是苏叶的活儿，哼哼，我看看她的。”
越程琦说着就翻出来了另一件，款型和颜色都差不太多，只是右上角的花纹是个蝴蝶。
等等。
女孩拉开衣领，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等等，这个花纹她见过。这件衣服很耐穿，早些年苏叶有时候也会捡以前的旧衣服穿，或者是挑一些还不错的，送给小小的她当睡袍。但这件衣服一直都是她想要，苏叶不愿意给的衣服。
右上角那只用特殊的颜色浸泡过的线缝制的蝴蝶，在一次次的水洗后不仅没有褪色，反而越来越生动可爱，从深蓝色到浅蓝色，最后有一点点泛白，可始终蓬勃，始终有生命力。就像苏叶自己一样，永远生生不息，永远昂扬前行。
她很喜欢这只蝴蝶，所以问苏叶要过这件衣服，那时候苏叶已经送了她很多旧衣服，被她做手工缝披风拆得七零八落，可这件苏叶始终不肯给，还有一些也是，始终不给，就让它们静静待在箱底，待在无人问津的地方。
原来，不是完全没有林万佳的痕迹，只是后来的她们都不怎么提了，而已。
为什么？
林万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丝变化，抬手拍了拍越程琦越握越紧的手，“捏皱了苏叶要咬你的！”
“你喜欢啊？你喜欢的话，我也给你买一件这个，也不贵，就十几块而已。”
“不，没有。”越程琦低下头，不敢看那双只消得一瞬间就可以洞穿她的眼睛，“就是想气气苏叶，她这两天怪怪的。”
她垂下的视线刚好落在了林万佳正在叠衣服的手上，看到她已经很明显隆起的腹部——是因为孩子吗？
音讯全无，是因为……死亡吗？
她该怎么做，她该从哪儿开始排查，她……
温热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脖颈，打断了她的想法，她抬眸，另一人正关切地看着她，拇指在脑后轻轻滑动，像安抚，像是在说，你别着急慢慢来。
越程琦的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很荒唐的想法——
也许，林万佳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林万佳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不想说，也不想管。这个人太强了，强到有点不像是她们的同龄人。
是生活经验丰富到只消得一眼就能看穿一切的长辈，因为是长辈，所以懒得和她们这些胡闹的小屁孩计较。
可林万佳没有问她，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苏叶。
她说：“你这两天真的没和小叶子讲话？真是奇了，她这两天天一亮就出门了，勤快到都有点不像是她了。”
林万佳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和她讲讲吧，晚上睡那么晚，白天起那么早，就是铁打的也扛不住这个鬼样子地熬啊。”
越程琦缓慢地压下心底的艰涩，耸耸肩，“姐，你说她才听的，我说的话她从来不听。”
“是吗？”林万佳侧撑着头，笑着看她，“你试试呗，刚好和她说说话嘛。这衣服就交给你了。”
“……”
女人抚着肚子，悠声道：“说起来，她前两天问了我一个蛮有趣的问题。”
越程琦：“什么啊？”
“她问我，如果上天送了我一个聚宝盆，可以从中获取很多有用的信息，也可以知道一些商机，而且没什么代价，我会怎么用。”林万佳说着，摇摇头，“果然还是个小朋友，居然还会妄想聚宝盆这种童话故事里的东西，哈哈。你说是不是，傻得可爱。”
分明是问她的，可眼睛里影影绰绰的笑意和藏在眸底的清澈，让越程琦心底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更明显，也更不舒服。
她尴尬一笑，“是啊，确实幼稚到可爱，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聚宝盆，还能知道未来？哈哈……”笑得很干，也很心虚，一双手藏在身后，自己扣着自己的指甲，分外忐忑。
聚宝盆没有，可是知道未来的人……怎么会没有呢？
苏叶，为什么会问这个，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
手指钝痛一瞬，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扣出来了一条血痕，只好互相握着两只手，藏起了这条痕迹。
只是提出来话题的人像是根本没打算继续一样，她又坐了一会儿，等门口来人了才起身，悠悠道：“刚好，来人了，我走了，记得交房租呦。”
“好。”越程琦心虚地跟在她身后，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轻声道：“姐……你最近，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情况啊？”
市场顶上的铁棚在风吹雨打中破了好几个洞，每天总有那么一会儿，一些幸运的店铺门前会落下一缕光，甚至可以看清里面的尘埃是如何纠缠不清，又如何背道而行。
光柱很窄的时候，一只手就可以握住。
光柱很宽的时候，站在里面的人像仙女，所有的光尘都是笑容的陪衬。
只这一抹笑，就足以成为后来很多很多年里，越程琦对林万佳唯一的，绝对的，永恒的印象。
而在下个瞬间，她好像看明白了苏叶为什么那么喜欢眼前人。
因为林万佳听了这个堪称愚蠢的问题后，只是笑，伸过手来，拇指食指成圈，在越程琦的脑袋上轻轻一弹，笑道：“笨不笨啊，身体怎么可能舒服？”
“关心人怎么可以这样问？罚你今晚好好和苏叶学学怎么关心别人，下次再这样问就给你的饭里加辣椒。”
“……”
光飘走了，带着那些纠缠不清的尘埃一起，渐渐离开越程琦的视线。
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呼吸了，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被她自己按出血痕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上额头被弹了一下的地方，而后她失了力气，缓缓蹲下来，捂着自己的额头。
之后肯定会出事的，99年，一定是99年这个节点，张明芳辞职开诊所是99年，在这之前一定会发生什么的。
现在苏叶那个负心人差不多已经确定了，基本上就是齐声没跑了，接下来就是她俩自己的极限拉扯，这个她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林万佳这里……
能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她身边的人，苏叶身边的人，姓林的小辈家里的母亲都是什么情况来着。
越程琦咬着牙拍了拍自己的脑子。
死脑子，快想啊，这才是需要你的时候，怎么在苏叶那边转的那么快，这会儿就死磨蹭啊。
脑袋忽然被重重一拍，苏叶的身影从她旁边飞过去，还伴随着少女急躁的声音——
“不做生意啦笨蛋！”
少女步履匆匆，在门口拽了个塑料袋，陪着笑小跑到已经拿了好几个东西的客人身边，将袋子递给她。
客人：“我看老板在捂着头，还以为她受伤了，就先自己挑了。谢谢啊。”
苏叶甜笑：“不用谢，不用谢。刚刚有人跟她吵架，这会儿可能有点头疼，您慢慢挑。”
“够了，也不需要啥了，就在跟前，说不定哪天就碰到你的车了，也能买。”
苏叶叹了口气，凑过去，小声说：“要整顿啦，不让摆小摊子了。”偷偷撇了撇嘴角，一副被揪了尾巴的可怜模样。
来客压根不吃她这套，轻推一把她，道了句小鬼头，“行了吧，别人没办法，你还没出路吗？给我结账。”
“一块五，您拿好。”
“这玩意儿涨价了啊？”
苏叶乖巧点头，又拽过木木地走到她身边的家伙，“不信您问她，她提的货，进价都八毛了，我才卖您九毛，你看我，多真诚。”
来客又笑着拍了她一下，“走了啊，明儿记得把车骑我门口去，带点菜。”
“得嘞，您等好吧！”
陆陆续续又进了几个人，等一一送走后，苏叶才缓下一口气，拿过一旁的水猛猛灌了几口。
当真是累了，累得水滴在衣领上都没察觉，还是越程琦拿着纸替她擦脖子上的水痕，没擦两下，手就被攥住，动弹不得。
苏叶随意擦了擦嘴，拉着越程琦坐下，嘟囔道：“个鬼天气，冬天那么冷，夏天这么热，今年夏天不会要干旱吧！坐下，我看看，脑子有没有被打坏。”
越程琦：“……？”
她很想出声问什么被打，怎么会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打她，但苏叶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缕呼吸在她的额头上缭绕，就落在原先被她紧紧捂着的地方，顺着被撬开的缝隙，一寸寸地钻进脑袋里。
痒痒的，挠着心脏。
少女捧着她的脸看了会儿，“没伤口啊，那你刚刚蹲那儿干嘛？”
越程琦沉默地拉过椅子坐在一边，反问：“你怎么会以为我被打了？”
“我就在中心街那边的路口卖东西啊，王茗茗她那个婆婆骂骂咧咧过去，见了我还把我冲一顿。他爹的，我不和老东西计较，她还趾高气扬上了？我往这边赶，又碰到王茗茗哭着过去，妈耶，吓死我了。”
少女抚着心口，演了三秒的惊魂未定，又笑嘻嘻过来问：“真没事？”多一秒心疼都是虚的。
越程琦无奈，“没事，如果不是万佳姐也在，我可能都不会理她。”
苏叶惊，“万佳姐刚刚也在？她没事吧。”
“放心，当然是没事的。我还不了解你？如果万佳姐有事儿，你不得挠死我。”
苏叶嘿嘿一笑，有点傻，有点尴尬。
这件事告一段落，她们的对话也同样告了一段落。
这两天她们莫名少了很多话题，每天必要的交流结束后，就失去了聊天的能力。
越程琦本就不太有这个能力，更何况她这两天明显觉察到了苏叶在躲她，早上宁愿凉馍配剩菜，也不愿意等她起来一起做饭，以至于她这两天开火都少了，凑合吃完就算了。
也正常，毕竟如果这个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喜欢女孩子，或者意识到了自己对齐声有了什么特殊的想法，那下意识地避开她一下也是正常的，毕竟她们算是同龄人，会惹出来闲言碎语。
继续想下去就又是那个问题了，齐声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个人，她们出现的时间大差不差，和苏叶朝夕相处的人是她，为什么她就不行，为什么一定是齐声。
她又想掐手指了，可刚刚碰到，指尖钝痛一瞬，瞬间唤回了她的意识。
不，不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堆在她面前的事情太多了，苏叶那件事反而没那么要紧了，反正迟早都是分……啊呸，反正，时间还长着，她只要在分之前找到原因就行，其他的才更是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