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像是闯进了银河，漫天星辰一个接一个地坠落，很快两只手也擦不干净，她干脆上了手掌，死死捂着脸，无声地哭着。
她怎么这么爱哭啊，她真的好讨厌自己这个性格，不就是发觉她觉得会永远依赖她的人的突然不需要她了嘛，怎么了嘛……
少女在心底问自己：苏叶，你不是十几年前就明白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长久的真心吗，你怎么还在祈求从别人这儿获得无条件的真心啊，你怎么这么蠢。
不是所有人都是林万佳，况且最初的林万佳也只是觉得她可怜才伸手帮她，是后来的相处才换来了一点点的真心，越欢才遇到她几天，越欢又哪里像是一定需要她的样子？她有本事，看的书多，知道的东西也多，只要她自己想，闯出一片天地于她而言不过是抬手即可……
为什么不能需要她，为什么不能只需要她。
少女捂着脸，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发出来一点声音。
那又怎么样！
她也不需要越欢，她也可以闯出来一片天，她也可以！
不就是学习吗，不就是提升自己吗，有什么难的！她就不信了，她自己在这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外来客吗？
她顽强地站起来，再一次擦干净了脸上的泪。
哼，谁怕谁啊，越欢！
*两天后*
“您就别跟我在这儿讲了姨，我真的给您的是进价了，都不赚钱的，您去别家问问这一包盐一块能不能拿下来呗，真的很便宜了。”越程琦握着塑料袋的一边，另一妇人抓着塑料袋的另一边，还在喋喋不休。
这样的话，做生意的人每天能听八百遍，也要应付八百遍。
越程琦陪着笑，可算是为了三分的利润哄走了一个人，转头，给她送防水堵门材料的人也来了，手里拿着账单，笑道：“你要给你们那个小院子扩建啊？林万佳知道吗？”
越程琦笑笑，不应他的话，接过账单，熟练地签下越欢的名字。
刚开始那会儿，她在订货单上签名的时候还会不小心签成“程”的起笔，现在已经熟练地写下了欢，还给自己设计了一下艺术字，再加上她的字本就不算差，有几次因为签名被跑货的人夸了。
是高兴的，可也有一点点难过。
如果能回到2023年，她会不会在写程字的时候，错笔成欢字呢？
她，算是谁呢。
送货人看她签完名，叹了声字儿真不错后收了单子，问她：“月底结账是吧？行，那月底我再来一趟。”
越程琦：“之前说，没用完的材料可以退？”
“啊啊，是可以，不过你就定了这么点，垒个墙都不够……行吧，回头你用完了喊我就行，留个电话？”
女孩微囧，她辛辛苦苦攒的钱买了材料，又存了点生活用钱，还没存够买小灵通的钱，最近打电话也只能用店里新连的座机。
苏叶很抠，对外五毛一次，对内也五毛一次，口口声声说这是她给自己攒小灵通的必经之路，让所有人都配合她，所有人也只好配合她。
其实只有越程琦一个人需要配合，因为其他两个人都有手机。
真可恶啊。
女孩咬着牙，记下了这人的电话，送走这个人，回头，又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嗫喏着蹭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是王茗茗。
越程琦喟叹一声，一天天的，都不让人歇歇的吗？
“需要什么吗，怎么站在门口？”
“不，没事，让我躲一下就好。”
不等她反应，女人一个箭步窜过来，紧紧抓着她的衣服，靠她的身形遮挡，钻进了店里，躲在货架后面。
颤颤巍巍地比了一根手指，请求她保持安静。
越程琦：“……”
她无语转头，没看到追王茗茗的人，倒是看到了林万佳提着一袋东西，晃悠悠地走过来，看到她还笑了笑。
越程琦快走两步，迎上林万佳，女人笑着问她：“怎么在门口站着，出来放风吗？”
越程琦点头。
林万佳：“我刚刚碰到了小刘，你买了好多沙袋，为什么？”盈盈笑眼，带着几分审问，像是直接看穿了一样。
越程琦硬着头皮笑，将这个话题绕了过去了，扶着林万佳的肩膀要陪她进店里坐下。
别问了嘛，万一直接说出来未来会有副作用怎么办？比如，像上次那样急且严重的发烧，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等一下等一下，万佳和这个小姑娘，等一下。”
循声看去，是个年纪略大些的女人，刚从朱家的店里出来，招着手冲她们跑来。
二人对视一眼，皆带着讶然，沉默地看这个人要做啥。
老妇人扶着腰喘气，道：“你们看到王茗茗那个死东西么？离婚？呵，我们家是亏她吃还是亏她穿了，连她那个赔钱货我都给她养的得胖胖的，问问这周围人，谁家丫头子养那么胖，六七岁了连饭都不会做，我呸！别让我找到她，我非要在这儿把她面皮给她撕个稀巴烂！”
这话听得两个人脸色都越来越黑，越程琦侧出去半个身，将林万佳护在身后，呵笑一声，“婶，讲话要积德的，知道的以为你在这儿吵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儿放屁呢，张嘴就这么臭。”她说着，轻轻推着林万佳向后走了几步，免得被眼前这个疯狗咬到。
在2023年尚有这样的人，在1998年碰到也不算奇怪。是的，这样的人都是可悲的，都是有原因的，但并不代表她不能讨厌这种人。
就像她对王茗茗的态度那样，讨厌和帮助其中一部分愿意被帮助的人，并不冲突。
很明显眼前这个人不愿意被帮助，嘴这么臭，能不能活到2023年都不一定。
老妇人没想到会被这个人反击，瞪着眼睛看她，嚷嚷道：“林万佳，你现在也是个大肚子的了，你就说说我说错没！哎呦，小年轻欺负老人了，你们这群女的没一个好东西，哎呦！”
越程琦一步跨上前，抬手塞住她的嘴，按着她向后退去，走了好几步，直到把她带离了可以伤害到林万佳的范围，一把将之推开。
“老阿姨，我不想和女人吵架。”越程琦顿了一下——毕竟这些苦难不是女人主观上造成的，她能理解这样的人在痛苦的环境里生活了很多年，被伤害了很多年，所以只敢把刀伸向她的同性——声音更冷，怒道：“所以，请你离开，不要在这儿继续大放厥词。”
“你……你……”
越程琦指着另一边，“现在，请你离开。”
“滚！”
她这一声，震得周围人都愣了几愣，老妇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隐隐约约泛着黑的嘴唇颤抖着，到底是讲不出来任何一句话。
越程琦不理她，走回店里，扶着林万佳的胳膊关切道：“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第30章 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吗？
林万佳摇头，“没什么问题。小苏叶说你人好，现在看来是真好，对谁都好。”
“……”
越程琦不好意思地笑了，摸摸后脑勺，有些羞涩。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在林万佳面前也有点腼腆，像在长辈面前一样无措。
分明眼前这人也没比她大几岁。
林万佳更笑，“总感觉你在期待我揉揉你的脑袋，夸你两句？”
那倒没有。
越程琦摇头，“我们进去吧，不在门口站着了，晦气。”
“也好。不过……”女人微微侧了半面身，偏头看向市场里面，确定了方才还在嘴臭的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走远了后，轻声道：“出来吧。”
货架震了震，一个人从阴影里缓慢挪动出来，不等越程琦看清她，女人像是突然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咬着唇，泪如雨下。
越程琦叹了一口气。
都是可怜人，遇到了这种事儿，这种婆家，被逼到不得不像这样极不体面地向别人求助……
所以婚姻到底带来了什么呢？
婚姻困住了优秀的人，磋磨了平凡的人，让曾经还会和好姐妹一起做工干活乐呵呵的人变成了鬼，让披着人皮的鬼彻底找到了永久的吸血点。
可思想太难改变了，她也只能坚持她自己，也只能做到她自己的部分。
这太痛苦了。
女孩的思想还不成熟，可不够成熟的思想已经让她看到了许多的痛苦，她不知道该如何避开这些……只能轻轻蜷了蜷自己的手指，偏开头，不忍细看。
林万佳倒是没想这么深，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王茗茗哭，蹙着眉，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让她站起来。
女人更埋着头，疯狂道歉，“对不起，挡生意了，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万佳：“离掉了？”
王茗茗点点头。
越程琦轻轻鼓掌，“恭喜你！”
女人疑惑看她，“为什么？我分明是把我的生活过得一团糟，为什么要恭喜我？”
“因为你鼓起勇气重新开始了呀。”越程琦觉察到了身旁那道自下而上的欣赏，底气更足，笑着说：“每一位敢做回自己的人，都值得鼓励*。”
王茗茗怔怔地看着她，嘴唇越抿越紧，直到一滴泪从已经通红的眼眶里坠落，她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擦着自己的脸，可泪越淌越多，再止不住。
哄人不哭是个很难的事情，哪怕是有个陪练的越程琦也做不到，她只能等着，等王茗茗擦干了泪痕，转过身来，分外郑重地对着两人鞠了三躬，转身离开店铺。
只是，走到门口，女人犹豫了一下，踟蹰地转过身，一副想说话，却又不敢说话的模样。
越程琦偏偏头，“你想说什么？说吧。”
“……”王茗茗牵了牵嘴角，勉强撑起一抹笑，低声问：“我看你都是一个人在这儿的，这么大的店，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只消得一个问题，就让越程琦心底警铃狂响，她捏紧了背在身后的手，只觉不妙。
这个人不会从现在就开始要照搬照抄了吧？这么早吗？蛙趣，姐姐，你不能当着我的面对我恩将仇报吧？
至少不能是今天吧！
她猛地摇头，“不好干不好干不好干，特别累，我和苏叶已经两天没讲过话了，因为我俩都累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王茗茗敛了眸光，轻叹一声，又鞠躬，“谢谢你，那我走了。”
可算是走了，紧绷了这么久的人松了一口气，跌进躺椅里，“太好了，终于走了。”
乐呵呵看了一场大戏的人忙给她倒了杯水，“你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
“那你还……”
越程琦沉了神色，道：“你说这件事里到底是谁错了，谁才该被骂呢？肯定不是被世俗驯化的阿婆，也不该是已经这么苦的王茗茗。所以，面对她们两个人，我能说出来最重的话也只有滚了。”
况且，如果林万佳出什么差错，不说她会有多自责，苏叶估计能一拳头给她开个瓢，罪名就是没有保护好万佳姐，该被狠狠地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