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朱婶纠结了一会儿，放下了五张红票子。
比起纠结，也许用怯懦来说才更合适些，害怕见到苏叶，害怕面对她，也害怕她责怪，可是更害怕她不责备。
苏叶头也不抬，“我不会出谅解书的，万佳姐也不会，越欢更不会。”
朱婶松了口气，无奈笑笑，“我会出谅解书，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也是无妄之灾。是我太想让自家丫头嫁出去，也不好好查查这赵强，结果给街坊四邻弄了这么个大笑话，又给你……”她有些哽，扣着手，有点讲不下去。
苏叶：“也不是你的错，朱婶，您以前老给我吃的，算账的时候也喜欢让我一点，这些恩情我都记着呢，我……我没资格替越欢去出这份谅解书，毕竟现在在里面的是她。”
“你知道的，好好一个女孩子莫名背了这么个名声，总是不太好的。”
朱婶忙摆手，“你别误会！我真不是来要谅解书的！丫头已经打算和他离了，我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三番五次弄假骗人的骗子再去卖这张老脸，他，他活该！我呸！”
苏叶无力地笑。
朱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咱们都是老邻居了，对不住你啊。”
那些痛苦不是一句对不住能抵消的，也不是五百块钱能抵消的了，苏叶咬着自己，盯着那五张红彤彤的票子，心底缓慢地爬升着相当奇异的感受。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朱婶道了再见，提着东西准备走，苏叶还是拿着钱追了上去，看着她，“婶子，钱我收下了，你也心安一些吧。”
“这事儿，还是意外多一点。婶子，别太纠结，我不怪你，睡个好觉。”
那道全程绷得僵硬挺直的身体一瞬间被放了气，但也加了许多鲜活的生机。女人转过来，指着自己眼睛下面，“你也是，好好睡一觉吧。有谅解书，可能一两天就出来了，今天回去我就把谅解书递过去的！”
朱婶想了想，淳朴地笑着，“我就不给你拿吃的啦，也没脸拿了，别再吃出个好歹。你快回去啊，好好睡觉，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来婶子家，让你姐给你炖羊肉吃！”
也许这就是小地方才会有的东西，一边是不知真相的人的指指点点，另一边又是最普通的人最普通又质朴的情感展现，也许是糊涂的，是不那么符合最朴素的正义观的，可也是温情的，让人不忍心掐灭这份质朴。
但，苏叶想，可以感受温情，但一定要保证理智，她是绝对不可能有一点点放松的，她，一定要赵强从重从严判。好在朱婶没要求她谅解，不然……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票子。
这么多钱，不够收买她。
苏叶目送着这位在市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的阿姨离开，转过头，看着门板上挂着的大铁锁，心里不免怅然，同时开始算账，算再加一间铺子她们能不能承担的起。
她抱着手指算，一抬头，和两个边走边聊的人对视了个正着。
是林万佳和越雯凤。
林万佳还含着笑，温和地看着她……怀里的钱。
少女娇哼一声，把钱往怀里一塞，甩着自己的马尾辫就进了店里。
她不要理，就不要理，哼！
越雯凤奇怪地摸着后脑勺，“她是，在哼咱们吗？为什么？”
林万佳莞尔，“因为我昨天把她骂了，没事，不重要，我们继续聊我们的。”
越雯凤想说她觉得挺重要的，这孩子看起来挺需要一个抱抱的，但是她难得申请了上班时间外出，来和更了解安市市场的人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也确实不太能耽误。
算了，人家的家事。
越雯凤回到自己的工作，道：“假货的源头正在排查，这个有点难度，而且对方反侦查意识也挺强的，我们在考虑和公安上联合行动。”
林万佳背着手走，认真地聆听。
越雯凤：“但是源头是一方面，现在流出的货已经很多了，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些货，假货越积越多，营商环境只会越来越差。但是，我总害怕我们的行动太过激烈，引起更严重的反抗……”
她苦涩地笑了笑，“毕竟我们和商户，天然站在互不信任的对立面上呢。”
林万佳摩挲着手指，道：“其实靠别人救，永远不如靠自己，不论是临期货还是假货，得先让她们自己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才能彻底整治。”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无奈耸肩。
如果人人都能明白，那就不会有那些争抢和勾心斗角了。人是趋利的，利益不受损，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
林万佳眸光微闪，又缓缓阖了阖眼，“算了，再想想吧。”
越雯凤：“那你要去看看苏叶吗？我感觉她，需要抱抱。”
第47章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林万佳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情绪宣泄口，在她想通之前我不会主动去见她的。”
林万佳说着，耸耸肩，“在她这么大的时候，我也会把人按在地上揍，不过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情喽。”所以，按着她最朴素的经验来说，这次必须要让苏叶认识到代价，不然日后只会更加难办。
毕竟这个家伙太聪明，如果让她找到这种事也是有小路可以走的，以至于弱化了对这么严肃的事情的认知，那她的小聪明也会送她去到万劫不复的地方。
就像她一直想的那样，太聪明的人，才更应该多摔一摔。
“感觉你不像是她姐姐，像是妈妈。”
林万佳笑。
“这么说来你比我大一岁，还是和我同岁来着？”
林万佳：“我是69年的。”
越雯凤：“哦，我是71年的，我是四月的。”
“十一月。”
“嘿！那你只比我大一点点诶！”越雯凤说着，挽上她的胳膊，“感觉你真的太厉害了，一个人能把这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工作，家庭。婚姻，孩子。这几个词单独听着还好，可是组合在一起，真是让人头大。你说婚姻能带来什么呢，但是我又挺喜欢孩子的，哎～”
林万佳听着这颇为熟悉的对话，心底的疑惑又明了了一个，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才是真母女，潜移默化之间，思考问题的方式甚至都是一样的。
可她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只知道，她该接她的女朋友下班了。
也许这才是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吧，当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只有一个字是唯一的钥匙，那个字就是，爱。
不仅仅是爱情，而是爱本身。
*
刚过完节的工作日，店里人少，过了八点就已经空空落落的了。
苏叶背完今天的最后一页内容，珍重地合上本子，看着自己用来记账的本子，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工作日叠加这件破事，生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今天的营业额都只有前天的三分之二，来订购的人也少了很多。
她捏着账单，有点头疼。
这个收益不算差了，可以说比她的预期要好很多，毕竟现在的信息流通没有那么顺畅，如果和她的宣传比起来，昨天的那件事，最多也就北边的人知道。
她现在更担心的是，随着推销时间的消退，收益会愈来愈低，最终趋于稳定，而这个稳定的区间……不会太高。
她面对着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考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贪婪，毕竟才刚刚开始，能有一个稳定的区间也很好了，毕竟和她合作的不是什么大牌……
她快要把纸张捏出来一道痕迹了。
苏叶松开手，也松开一口气。
算了，先走着看看吧。
她放下本子，下意识说：“阿欢，咱们晚上吃……”话到嘴边，蓦然意识到今晚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锁了门，又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
回家的路有一点上坡，她自己给自己摇轮椅有点难，爬到坡顶的时候忍不住喘着气。
离开公路，紧跟着又是一大片泥土路，石子卡着轮子，磕磕绊绊的声音听的人头大脑子痛。
以前，走到这儿的时候，她总是可以扶着墙跳一会儿，越欢会一边推轮椅，一边腾出手来陪她玩闹，而且总是没有任何怨言的。
……
不止今晚，哪怕朱婶今天就把谅解书送过去，她也得再等一天，才能接回越欢。
少女对着空空荡荡的院子，缓缓抱紧了自己的胳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好像有点懂，林万佳说的所谓的代价了。
好严重啊，差不离有三天见不到越欢，也不知道她情况到底怎样。
好难受啊，她好像真的有点错了。
她已经有点接受不了这个空空荡荡的院子了。
少女慢慢移到另一个院子的门口，摸摸自己因为夜风生出来的一层鸡皮疙瘩，手按在门环上，怎么也推不下去。
林万佳说的没错，可是她好不想先低头，先认怂……
院子里似乎有电视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对话，被虫鸣一掺和，有点失真，已经听不大清了。
要不要推开门进去，要不要……
她捏紧了自己的指关节，想了一会儿，到底是自己又摇着车走了。
好烦，长大好烦，长大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不被管控地喝酒了。
哪怕她的腿不被允许喝酒。
无所谓了，大不了再肿两个月罢了。
在她险些推开的院门里，林万佳正在打电话，张明芳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电话里是极蹩脚虚伪的南方口音，只有偶尔的用词还能看出了，这个声音应该是一个安市走出的人。
许久，电话里的女声道：“小佳，我们已经准备好去山省考察了，你有没有建议？如果你能找到一个稳定且优质的合作对象，可以再给你五十万，如何？”
“……二百万。”
“……”
林万佳搅着自己的头发，平声道：“你不许我自己成立公司，甚至不允许我以个人的名义投资，你害怕我取代你，那我总该有点傍身的东西吧？房子涨价势在必得，我没有要一套邺城的房子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小佳！”女人有点气急败坏。
林万佳冷笑，“怎么了，亲爱的妈妈？”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深吸了几口气才冷静下来，道：“好，冇问题。那个人必须能解决仓储问题，现在的仓储太臃肿，不好。”
“你知道方法的，你只是需要有一个人来替你执行你的方法，你不敢尝试，你老了……”林万佳顿了一下，到底是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平声道：“好，我会去做，但我不会率先干预你们的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