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越程琦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只消得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如坠冰窖。
她唇瓣颤抖着，竭力撑着自己，轻声道：“好，我知道了，谢谢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今天这么大的雨，你不要吓我。”
越程琦忙道：“姐，没啥大事，你别急，她应该是在哪儿躲雨呢。”
“你不要着急，也别出门，太危险了，我去找她。”
“你等一下，你没有手机，出门联系不方便，你等两分钟，明芳应该下班了，我让她拐去店里一趟。”
越程琦看了眼顶棚瓢泼大雨，“来不及了，你让张姐在医院后门等我吧，顺路。”
“好，找到了及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越程琦看着齐声，“一起？你帮我收一下东西，还是帮我看一下店？”
齐声被这双毫无温度的眼镇住了，下意识道：“我看店！”
越程琦忖了片刻，“不，还是别了，这样会因为我耽误事儿。”
齐声缓慢眨眼，什么？耽误什么事儿？
“我喊牛婶帮我盯一下苏叶好了，你跟我一起去。”
“那我们分头吗？”
“不，一起。你没有手机，分头找到了更麻烦。”
“……好。”
越程琦简单收拾了一下店铺，来不及给一些坏得快的东西盖湿布子了，又简单和牛婶交代了一下，如果看到苏叶就让她用店里的固话给张明芳打电话。
而后，骑着自行车，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正在穿雨衣的齐声愣了一下，拔腿跟上去，“姐！欢姐！雨衣！”
可已经跑出去的人没有半分要缓下来等她的意思，披挂着风风雨雨便冲进了早已连成幕帘的雨中，齐声只好咬着雨衣的领子，扫视一圈后眼尖地拉了旁边架子上扔着的没用完的雨布，揉吧揉吧扔到车上，随便拿了个大罐头压在上面，而后一边穿雨衣一边跑，手刹一放，蹬着三轮车就跟了上去。
只是这条路不是去城管的，而是另一条路。
对啊，去城管那条路经过的是医院前门，欢姐要她朋友去医院后门等着的时候就已经很奇怪了。
苏叶，这是去哪儿了？
齐声也不好问，咬着牙，在暴雨中竭力睁开眼。
她甚至没办法张嘴喊这人，这场雨大到，一张嘴就会被灌满水汽，呛得人喘不过来气。
直到医院后门，越程琦停下车，喘着气看着撑伞的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撑伞的人似乎也有点焦急，只是雨幕太厚，齐声看不清，也听不清。
她又蹬了两脚，跟在越程琦身后停下来，才听清女人的话——
“……你也不穿个雨衣，你回头感冒了怎么办？上次感冒那么凶险。”
越程琦摇头，满头乌发早已湿透，贴在她的两颊，水珠顺着白皙的面庞滑下，而后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在雨里顶了一片白雾。
她后头，看到齐声后松了一口气，指指少女，“给她，她穿雨衣了。现在的小灵通不防水，让她拿着。”
齐声忙擦擦手，接过这个巴掌大小的新奇玩意儿往怀里最不容易被淋雨的地方塞，就听到雨伞下女人问：“会用吗？需要我给你讲讲嘛？”
她想说不会，但重新蹬上车的人头也不回，扬声道：“会，这老玩具简单的不得了，放心，你快回家陪着万佳姐吧，路上注意安全，找到了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齐声塞好手机，躬了躬身，顶着女人欣赏的目光咬牙又跟了上去。
她见缝插针地想，难怪苏叶那么在意越欢，小灵通这东西她也就是见过，连开机都不会，欢姐居然说这是玩具，太厉害了，她也要努力向越欢学习。
而且这个常年坐店的人，体力居然这么好，这么大的雨，她的三轮车都在打滑，越欢蹬着自行车不仅稳稳当当，还越来越快。
等等！
“欢姐，这是去哪儿的路线？苏叶不应该往城管那边找吗？”齐声大喊着，眯了眯眼，试图隔着漫天的水雾看清不远处的人。
自行车速慢了些，越程琦扭头大喊：“牛婶拜托苏叶去东平路送个东西，要过桥，我要去桥那儿看看！”
如果苏叶如约先去送东西，那她一定会两次过桥，这场雨差不离就是她第二次过桥的时候下大的。而且，不论是在桥那边还是过了桥往城管去，两边都是有固话超市的，苏叶不会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就算不给她打，也一定会给林万佳打。
那问题只能是在桥上，甚至是桥底。
好在现在的东平桥还没经历后来的景观化改造，还是个小矮墩子搭起来的破桥，窄小且低平，也就勉勉强强能流过去一条河，桥上也是凑凑合合的双车道。
西北嘛，十几年难遇一场大雨，十几年才需要考验一次城市的排水系统。
偏偏这次就被考倒了。
在越程琦的印象里，目前还没有人重视疏水工作，这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洪灾过后，才会开始东平桥的改建工作。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她冲到桥边，将自行车扔到一边，隔着迷蒙雾气，从河岸这边开始找，顺便叮嘱齐声不要骑车了，桥上特别滑，容易歪下去，不要找一个人赔一对人。
齐声被这股气势震到，缩了缩脖子，偏头找越程琦看不到的另一边。
雨太大，本来就没什么车的桥面更是空旷，只是雨水早已连成幕布，稍远一些就被水雾裹得严严实实，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就算这样，齐声还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倒在桥对岸的泥土堆里，好像在动。
“欢姐，你看对面，是不是有个黑影！”
越程琦已经很难形容那时的心情了。
那时，她的全身都湿透了，可她始终憋着一口气，就为了那口气，源源不断的热气从五脏六腑爬出来，包裹着她，不至于因为低温的水雾而直接被冻趴下。
她的眼前全是雾，夏天雨特别大的时候是会溅起来雾气的，山山水水路和桥，所有的一切都藏在雾里，脚底下随便走两步都在打滑。
她能看到的地方只有周围一米多点。
她也说不出来话了，嗓子被冷风和雨水塞满了，连咽一口水下去都很难。
可她的脑袋里只剩一句话，苏叶，千万不能有事啊。
苏叶腿上的那道疤很可怖，但她一点也不在意，不会为了掩盖疤痕而放弃穿短裙短裤，她告诉幼时的越程琦，人身上的一切痕迹都是时光的恩赐，不要逃避，更不要畏惧，它们都是你存在的证明。
可那道疤如果只是难看就好了。
时不时的抽筋，阴雨天时总会痉挛，还有那些影响到骨头的伤病……
越程琦都记得，也都想帮苏叶规避。
因为，那是苏叶。
她以为之前的伤口就是了，就督促苏叶好好保养着，连疤都没留下。她以为这就够了，结果……结果居然还有这么一遭。
怎么办，好像来不及了。
她怎么什么都做不到啊！
齐声的话像惊雷，也是唯一的光亮，只一句话，点破了她面前层层叠叠的雾气，留出了唯一的一条路。路的尽头，少女正靠在土堆上。
齐声继续问：“欢姐，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这是一句废话，因为越程琦已经冲了出去。
还好，现在的安市不算很大，还没有疯狂扩张。
现在的东平桥不算太高，还没有改建，河边还是土堆，而不是后来的钢筋水泥混凝土。
还好，她多想了一步，她跑了出来，她一分钟都没有耽搁。
还好不在河道的正中心，还好这场雨没有下得太大，还好还有挽救的机会。
跑得足够近了，足够确认少女身份的那一刻，撑着越程琦的力气消失了一大半，她歪了下身体，险些倒在地上。
她的鞋底沾满了淤泥和沙土，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十分费劲，身上也湿透了，像是一块重石，死死地压在她的肩头，拖着她的脚步。
可她不能倒，苏叶的情况，比她自己严峻多了。
哪怕还有一段距离，她们发出的声音已经够大，可少女还躺在泥沙土堆里，歪着脑袋，听到她们的声音也没有动弹。她的三轮车正歪在她身上，盖了下半条腿，还不知道有没有更多的伤口。
更不知道，她在这儿躺了多久，在大雨滂沱里又淋了多久。
越程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一软，径直跪倒在松软的泥沙上，呼吸也瞬间重了许多。
她的双手颤抖着，撑着自己往前爬，快点爬。
怎么会这样！她已经尽力在做在更改了，为什么，她还要经历这些，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苏叶的腿上留下那么重那么疼的伤。
她怎么，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又爬了两步，拍了拍苏叶的腰，“你快醒啊！苏叶！你也不要吓我好不好？？”
少女的腿被车轱辘压着，腿肚子毫无阻隔地卡在硬石上，被雨水冲刷稀释过的血是粉色的，沿着碎石的间隙成缕地滑进已经涨起来很多的河里。
还好，还好目前还没有泡在河里，还好只是卡在了石头上。
等齐声小跑过来，拿出来揣在怀里的大雨布给两个人盖上，越程琦急匆匆道：“电话，按那个数字就可以拨号，然后按一下右下角绿色的电话按钮就是拨号，120，119，110，快，都拨。”
苏叶都骑车卖货这么多年了，哪里发生过今天这样的意外，不说这是一场交通事故她是万万不信的，所以这些人都来，都来帮她救她的苏叶。
齐声嗷了一嗓子，蹲进雨布，努力睁开眼，一边不太熟练地按着按钮，一边说：“先把苏叶搬上去吧？要不然先止个血？老大，老大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越程琦咽了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摇头，“不，先不动她，咱们不是专业人士，不知道哪里还有伤口，贸然移动很有可能会二次伤害。电话打通了吗？”
“通了通了。市医院吗？东平桥，靠近东平路那半，车祸，人从桥上翻下去了……”
越程琦揉了揉眉心，又咽了几口冷空气后，试着冷静下来。
不行，现在她不能崩溃，接下来还需要她，她必须冷静下来，她必须撑住。
不过也才刚步入社会的女孩就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伸出已经有些麻木泛酸的手，按在苏叶毫无血色的唇旁，重重地拍了好几下。
苏叶，醒醒，不能睡，别吓我。
女孩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拍了一下，“苏叶，不能睡，你快点醒过来！”
目睹一切的齐声：！！！！
她说着话都磕巴了一下，电话那头医生又追问才缓过神，继续应答。
这厮，越程琦小心地移动了几步，手从少女空着的脖子下慢慢挪进去——土包不是规规整整的平面，脖子下面和腰后面都有空挡，但也不知道是苏叶还清醒时自己挪动的，还是幸运之神稍微怜惜了一下这个小女孩，没有把她投入必死的境地。
有空位，才有活着的机会。
越程琦摸了摸后背，没有太过黏腻的触感，但是整个身体都已经被雨水冰透了，毫无血色的唇，惨白的脸，和摸着很凉很冰的身体，脆弱地让人想把她狠狠地塞进怀里。
可是，不行，会二次伤害，可能会有更严重的问题。
越程琦继续喊：“苏叶，你醒醒，我有好多东西要告诉你，你要不要听？我都告诉你，我都说，我们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