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林启宁呵呵一笑，拿下她的手，“别这样指着我，我是你的老板。”
“姐姐？她害得我好好的广州不能待，得在这个破地方陪她好几个月才能走。”
“可你嫌弃的地方，她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十几年！她前两天刚过二十九的生，84年到现在，十四年了……”苏叶瞪着她，“十四年，她在你口中贫穷落后的破地方，从十五岁待到二十九岁，你们谁考虑过她！”
从她们刚认识时，林万佳还能一个人招呼那么多店，每一个都热火朝天，到现在，她一年比一年衰败，一年比一年疲惫。
她知道她的家里人和她不和，可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每个月那么多钱还不够花吗？还要怎样啊，谁让她那么聪明，聪明到家里人都怕她过去后三天就能夺了所有人的位置呢？”
“……你简直荒唐！你们家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被骂的人脸色都没变半分，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带着讽刺，慢悠悠道：“你话系喇呀，我就系一个会妒忌锡家姐嘅狗啊。”（1）
没人能听懂。
可话音落下，唇角的笑意便又添了几笔，那这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这笑看得苏叶眼睛好疼。她慢慢举起手，落下的前一秒，越程琦冲了过来，包住她的拳头，带着她转身。
“你放开我！”
“别闹了，你不想第一时间见到万佳姐了吗？”
怀中人果然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林启宁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话简直比急急如律令还好用。
越程琦瞥她一眼，懒得说话，抱着苏叶慢慢走到另一边，紧紧抱着她。
怀中的女孩还在颤抖，她肩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全是她咬着牙落下的泪。
越程琦抱着她，蹭了蹭脑袋，“没事的，没事的。”
“不是心脏病就……”
越程琦想说没事，可显而易见不会没事。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说：“大概是那个梦错了吧，毕竟我和yolo姐不熟，可能我太想解题，脑袋就给我编了个答案。”
“没事的。”
狭长的走道里，三个人静静站在泛黄的白炽灯下，沉默地等待。
*
林万佳醒的时候，手有点重，她左右偏头看看，忍不住，虚弱地笑了一声。
左手边趴着等她太久已经睡着的苏叶，右手边是沉默地坐在那儿，盯着苏叶看，还帮忙看着孩子的小欢。这俩大宝贝就守着她，傻乎乎的。
她又向旁边看，愣了一下。
她以为，林启宁不会等着的，可那个十岁就被带走，十几年没和她好好见过面的姑娘，这会儿就侧躺在旁边的床上，一只手还扶在摇篮边上。
大概，睡着前也在关照这个孩子吧。
林万佳收回目光，在心底笑了，轻轻动了一下。
越程琦如梦醒，回了回神，“姐，你躺好，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林万佳小声：“几点了？”
“你放心吧姐，这会儿凌晨五点，该上班了。”
林万佳笑，“那你去吧。”
她遂了张明芳的心，不用母乳喂养，因而也不需要在两个小时的时候被折腾醒来喂第一口奶，医生检查后，没什么事儿，她又睡过去了。
没有通告给周边城市的亲戚，家里的电话也有林启宁接，没有人来吵她，让她睡了好几个完整的觉，等能见人了，精神头也好了很多。
以至于看着那个泪汪汪的女孩，林万佳忍不住，抬手刮刮她的鼻子，“做什么呀？搞得跟我不要你了一样。”
苏叶看着她，撅着嘴，“好几天了，一直在睡觉，都没听我跟你说我这次去川省的成果。”
“有乐不乖，很着急，想出来接苏叶阿姨下班，没办法的嘛。”
提起那个小家伙，苏叶更不开心了。
在她心里那么漂亮的林万佳，结果林有乐……丑丑的，眼睛都睁不开，好几天过去了还红彤彤的，像一只猴子。
要不是越欢再三保证未来的有乐很漂亮，她真的会……不想抱她。
林万佳偏头，“有乐呢？”
“阿欢抱去洗澡了，阿欢真的很会带宝宝，阿欢……”苏叶泄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跟越欢的关系看似缓和了，但只是把问题搁置了，看似两个人又变成了朋友状态，其实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又厚又痛苦的障碍。
越放松，越疏离。
越疏离，越痛苦。
她又没话说了，默默趴下。
林万佳微笑，捏了捏她脸上的肉肉。
正好，越程琦抱着洗过澡睡得正熟的小家伙回来了，身后跟着正在摇奶瓶的林启宁。
五个人——除了睡着的那个小的，剩下几个人都不是寡言的，但此时此刻都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最尴尬的是林启宁，这两天她在这儿来来回回都被瞪，除了林万佳少数醒过来的时候，她能得一会儿安宁，剩下的时间不是被瞪就是在被瞪的路上，但是被瞪了也得干活，还得心甘情愿地去干活，不然还会被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酸，弄得她连个地缝都找不到，稍微有点想要逃走的想法，就会被苏叶揪着领子拽回来。
就差抡拳头了。
在广州当大小姐胡作非为惯了的人，哪里受过这种折磨，可她又不能发作，她本人打不过苏叶，生意上林升卉拍了板之后她也没办法驳倒苏叶，只能忍着。还好指派给她的活儿都是什么泡奶粉，至于换尿布啊，抱着喂奶啊，她们信不过她，不愿意交给她。
她乐得清闲。
但现在林万佳精神恢复了很多，能和她们聊天，按理来说，她应该和林万佳打小报告，指责这群人是怎么欺负她的，可是……
林启宁就默默坐在最远处的床上，长腿搭在地上，暗自摇着奶瓶，时不时用对温度最敏感的脖子感受一下。她想着，等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去，一手插在兜里，递给林万佳，很酷很酷地说：“不用谢。”
她们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面，没有面对面聊天过了，用一句酷酷的“不用谢”开启对话，一定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不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林万佳说话。
那厮，苏叶接过睡得正熟的林有乐，抱在怀里，冲林万佳嘚瑟：“你看，我现在抱孩子是不是也抱得很熟练？哎呀，这都是跟着明芳姐学的，明芳姐真的很擅长这些啊。”
林万佳伸手逗弄小家伙，苏叶怜惜地避开她的手指，很嫌弃地说：“再逗醒了又该哭了。”
林万佳哭笑不得：“我是她妈妈！”
“你又不哄！”苏叶有理有据，“那都是我哄的，我更有发言权。”
“好好好，辛苦苏叶小姨了。”林万佳选择认输，“小欢呢，这两天，喜欢我们小有乐吗？”
越程琦笑笑，“喜欢啊。”
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撑出笑容，只是心底实在开心不起来。
她知道的未来就像紧箍咒，还是个核动力的全自动紧箍咒，每次一看到有乐傻呵呵地乐就会蹦出来。她一次次告诉苏叶不会有事的，张明芳也说检查结果还是良性的，等激素再平稳些，身体养好点，做个手术就好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说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好难相信啊。
但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勉强地笑着，笑得鬼迷日眼，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林万佳笑了，“那就好，喜欢就好。”
她用很小的声音说：“这么说起来，你认识有乐，比我认识她还早呢。”
越程琦微哽。
要是还能回到23年，她一定会去那个风风火火的Yolo面前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这个贱她一定要犯。
眼下，她低声问：“那，姐你想不想……”
“不想。”林万佳再次笑着婉拒，“只是感叹世事无常，缘分真是奇妙，让我能遇见你，遇见你们，遇见很多人。”
“你人好，自然而然就会遇到很多人啊。”越程琦说着，偏头瞄了眼慢慢摇着婴儿床的苏叶，在心底补充——
苏叶人也好，所以她会很幸运的。
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不论是苏叶，还是苏叶周围的人。
又坐了一会儿，林万佳让她俩出去，留林启宁一个人在病房。
林启宁慢慢走过去，装作很酷很冷的样子，递给她奶瓶：“不用谢。”
“我是十一月五号，你是十一月十六号，她是十一月十号，好巧呀，是不是。”林万佳挑了挑小家伙的下巴，转过来，伸手就抓着林启宁头顶被漂得发白的头发，“都褪色了，最近一定很忙吧？辛苦你了。”
林启宁僵硬在原地。
她以为，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么亲密的动作的。
“都是做小姨的人了，坐过来些，我看看你现在多高了。”
“长手长脚的，有乐之后一定会像你的，都说女孩儿像姨嘛。”
林启宁：……
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可林万佳只是笑，按着她的手微微一顿，落在肩头，轻声道：“生日快乐，妹妹。”
她笑得很真，她并不是整颗心都干净无瑕没有算计，可她知道怎么算计才能让利益最大化，所以……
她在假笑，可她笑得很真。
真切到，真的在林启宁的眼角逼出了一点湿润。
*
在苏叶又一次忍不住想要扒门缝之前，越程琦抱着她的腰，把她抱了回来。
苏叶抱着胳膊，气鼓鼓地说：“我怕她对万佳姐不利。”
“没什么的，她是万佳姐的妹妹，她不会那么蠢的。这两天干活儿不也好好干得呢？没事的，别担心了。”
两只手不自觉就会握到一起，苏叶无意识间就将之当成了解压泄愤的玩具，捏过来揉过去，又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叹息一声。
“奶粉好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