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几乎同一时间，邺城——
越程琦盯着手机上的那条朋友圈，盯了快超过五分钟。
上上下下的信息都已经被点满了赞，连苏叶的秘书发的那条过节还在加班的朋友圈都已经有了几个点赞，苏叶发的这条，还静静地躺在喧闹的朋友圈里，没人点赞。
虽然这也是一句和她一样的，普通的「新年快乐。」
良久，她扣下手机，抿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给苏叶发什么，更害怕苏叶为了和她割席，连新年祝福都不愿意回复她，干脆就发了一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也收到了一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
她们只能靠这样的方式，偷偷地，欺骗着自己，给彼此送上一番祝福。这何尝不是一种掩耳盗铃呢？呵呵……
越程琦靠在冰凉的车玻璃上，网约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关切道：“小姑娘呀，不舒服吗？”
越程琦嗯了一声。
“呀！最近那病毒厉害得很呢，小姑娘你一定要小心啊！不过，今天可是新年，没有人会在新年第一天生病的，放心哈！”
越程琦被这话逗乐了，笑了两声，车里又尴尬下来。
过了会儿，司机又问：“姑娘呀，你想不想在新年第一天看升旗啊？婶子知道一个好位置呢。”
“不想。”清泠泠的声音平静地拒绝了这个请求。
就像她过去每一次在意识里暗示小小的自己，不要和别人一起去看升旗一样。
她和苏叶约好了要一起看升旗，她怎么可以和别人一起，更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去。说要一起去，总要等到可以一起去的那天的。
司机被挫了兴致，但也不生气，只是也看出来了这个姑娘心情不大好，不想搭她的话，干脆闭上嘴安静开车。到地儿把人放下去，收钱离开。
独留越程琦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远处渐渐攀升的缤纷色彩，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有点理解苏叶了。
被迫忍受了这么多年的思念和孤独，她不恨她，已经是这世界上最感人的爱了。
她怎么可以要求她做的更多？
可她不能放手，在她最犹豫的时候苏叶勇敢地扑了过来，现在她怎么可以因为一两句丧气话就放开苏叶。
总有办法的，只要她们还挂念着彼此，就总有办法的。
越程琦扑回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划开手机，却是忍不住被惊到翻了个身——她所有的公开的朋友圈，包括那条新年快乐在内，全都被苏叶点了赞。
她有点沉默，也有点无语。
看来，某人，掩耳盗铃到了一定的程度。
越程琦翻身起来坐在床边，点开苏叶的朋友圈，想对等报复回去。但苏叶的朋友圈，能看到的只有这一条，她没得点。
等她悻悻地退回主界面，惊觉苏叶给她点的赞又全部都被取消了。
……
这，前路依旧希望渺茫啊。
但，总归是冒出来了一点点希望，至少她觉得是有些希望了。因为她们还爱彼此，还挂念彼此，这就够了。
她这趟旅行本就没有目的，接下来的日子，她去了南方，吃到了曾经出来玩的时候没吃到的那道声名远扬的鱼。虽然听说过这鱼不好吃，但她也没想到这鱼居然这么不好吃。
她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吐槽这条鱼。
苏叶依旧是，点赞而后取消。
这条不是仅苏叶可见，她的点赞会暴露很多，她的取消会暴露更多。
也是从这条开始，她们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苏叶不再给她点赞，但她知道，苏叶在默默地关注她。
这就够了，未来总有办法，也总有机会的。
她去了海市，但只待了两天，惊人的物价让她觉得……这海市也没什么好玩的，去外滩看一圈，再去东方明珠看一眼，就差不多了。
穷鬼不配，穷鬼转身就走。
越程琦又去了广东，过分南方的城市让她在寒冷的冬天感受到了一些差异极大的地方风情。她突然在想，如果这次顺便去一趟海南，会不会在冬天还可以穿短袖？
可能没有穿短袖那么夸张，但海南作为东三省的第二个家，到底是很暖和很温暖的。
但她这次没去，太南了，有点超出她的旅游范围了。
她本想去见见林启宁，但又对这个人提不起来太多的好感，因而也没必要告诉林启宁她回来了，又不会给她随份子。况且，见到林启宁，却找不到林万佳……这多少有点荒谬了。
但她在深圳闲逛的时候，看到了一辆心仪的摩托车，黑红交错的车身让她疯狂心动。刚好她的腿也修养的差不多了，而她本来的计划，也是买一辆摩托，后半程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旅程。
她从原主人的手里买下这辆摩托，因为她不进大城市，又急着上路，就跟着原主人跑到小县城去上了个异地的牌。这是她第一次动苏叶给她的卡，她不确定苏叶会不会收到什么副卡的信息，还是给她发了个信息，打了个报告。
苏叶确实收到了刷卡信息，她对着越程琦给她发的照片和型号信息上网查这辆车，有点沉默。
一天后，已经骑着车向北走的越程琦收到信息：退了，买辆全新的。
小越带着头盔坐在路边，不可置信地看了那个信息三四遍。
她买的二手车不假，毕竟那个人急着出，才要她六万，已经够让人心疼的，苏叶让她买个新的？全新的要十几万！她才不买！有钱也不能这样挥霍！
她硬气的回复：不退，新的太贵。
几分钟后，苏叶给她的卡里多了二十万。
“……”忘了，这个人现在很有钱，超级有钱，已经不是很多年以前那个买电视还要仔细规划的人了。
越程琦：来不及了，已经离开广东了。
苏叶：卖了，买辆新的。或者，扔了也行。
越程琦肉疼地把手机捂在自己心口，好像这样就能捂热苏叶那颗已经被金钱麻木到冰冷的心脏一样。
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很快，苏叶又说：旧的不安全，你妈妈会担心。
……连关心两个字都不想说，还非要扯上越雯凤的大旗才肯开尊口吗？
越程琦忽然有点气闷，她上上下下地滑动着屏幕，试图等来苏叶一句她也担心，可是没有，苏叶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跟消失了一样。
朋友圈还停在跨年那天的祝福，都快春节了，尊贵的苏总也没有转发一下万客佳的消息的打算，孤零零的朋友圈，就和那个人现如今孤零零的性格一模一样。
越程琦又等了一会儿，看等不来信息，揣好手机，翻身上车。
不担心的话就不要聊天了，反正出车祸也算不在她头上，越雯凤也不会去追究她的责任，呵。
越程琦不知道的是，苏叶甚至已经替她联系好了这辆摩托离她最近的售卖点，甚至安排好了后续的上牌等一系列的问题，只需要她点个头，立马过去就可以。
苏叶一直在等她的消息，甚至失眠了。
半夜，很多年没有关心过车祸信息的苏总趴在电脑跟前，一遍遍地刷新着各地的资讯，又低头看看停留在她自己发出去的信息的聊天框，再点开越程琦的朋友圈。
反反复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略微减少一点点心底的焦躁。
直到天将破晓，苏叶揉着自己的额头，忽然笑了一声。
她拿回手机，掩耳盗铃一样地把她发出去的最后一条信息删掉，沉默着趴伏在电脑桌上，良久，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
算了，这样也挺好，下次花钱更坦然一点吧，那本身就是越欢应该得的钱，不需要再和她报备了。这样，就不会让她再有任何一丝不对劲的想法了。
忍住。
苏叶，一定要忍住。
从那天开始，越程琦的朋友圈不再更新具体内容，只有她到达某个地点时，会在朋友圈里发一个所有人可见的打卡。每条打卡下面，她们的共友会迅速挤占所有的视线，有和越程琦同龄的人，喊着让她带些纪念品回来，也有和越欢同辈的零星几人，让她注意安全。
苏叶慢慢划过这些朋友圈，就像划过好多年的孤寂和无奈。
她没办法在时间身上留下痕迹，也没机会在越程琦的生活里，留下痕迹。
直到某天，越程琦又发了一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是一串新数字，看起来，是一串电话号码。
苏叶试着搜这串电话，打电话是不可能的，VX和扣扣也搜不到。那这串电话，是要干什么？
她喊来郝锶薇，问她：“你们年轻人有哪些社交软件，是可以用手机号搜到账号的？”
郝锶薇：“现在还有人不关手机号搜索的吗？”
“少废话，告诉我。”
“呃，我想想啊……苏总你试一下大眼仔和抖音呢？我记得这两个应该可以用手机号搜索。”
抖音试过了，搜不到。
苏叶低头，在应用商店里找到所谓的大眼仔，下载，注册，顶着原始账号的一串数字，找了半天，找不到搜索手机号的地方，遂再一次求助郝锶薇。
很快，她解开了越程琦神神秘秘地给她留下的这道难题。
郝锶薇看她难得面露喜色，犹豫半晌，还是没把现在访问账号会留下记录的信息告她。
她的直觉告诉她，也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而且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看起来也是想利用大眼仔的这个功能，不然完全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
这么说来，也没必要告诉苏总，花点小钱就可以看别人访问她的记录了……吧？
郝锶薇提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离开了办公室。
苏叶用了十分钟大致摸清楚了大眼仔的基本功能，但访客记录这东西被藏得太隐秘，她没仔细研究自己的页面，自然也错过了这个信息。等她再发现这个，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她看着越程琦的这个账号，记录了比朋友圈更多的照片，更多的感慨，以及更直接全面的地点打卡。每一条都透露着属于女孩的灵动，和她本性中的沉稳。这些都在让苏叶庆幸放她自由，放她出去看看。
多自由，多可爱。
她提前下班，找了个清吧的角落待着，点了一杯酒，慢慢喝着，一边喝，一边从第一条开始翻。
其实也没有多少，越程琦也好，越欢也好，都不是张扬的性格，所以这里更像是一个没人认识她的隐秘的分享地。
可翻到刚发的最新一条时，苏叶发现，评论区有人在评论。
「哇塞，美女姐姐是准备做旅游博主吗？一个月时间从邺城玩到广东诶！姐姐考虑来我们云南看一看吗？」
苏叶拧着眉从头又看一遍，类似的评论从中间就开始陆续出现，都是给博主推荐游玩的地方。而在越程琦那几条心得分享下面，特别是对陕考博的墓志铭的点评下面，简直是……吵得不可开交。
她大致看了下内容，抿了一口酒后，荒诞地笑了。
评论区里的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在给越程琦的论点增添新的论据呢？只是一个普通人发布的一句连抱怨都算不得的话，就已经让他们应激到这种程度，又如何不荒谬呢？
苏叶忽然释然了。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们的，只有她们自己了。
她扣下手机，搁在自己膝盖上，胳膊撑着沙发扶手，又撑着自己的脑袋，慢慢地品着杯中酒。
她的女性思想一部分来自自己，一部分来自林万佳和越欢，而越程琦的女性主义思想又来自于她。这种近乎完美的闭环在她们人生的每个阶段发生着，让她们互为表里，互为因果，也注定她们的前半生会永远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