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寒毒
六大派的人在山下扎营,一扎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张无忌每天去后山站着,每天数那些帐篷。四十顶,一顶没少。那些人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半个月里,宋远桥每天发脾气,俞莲舟每天沉默,张松溪每天叹气,殷梨亭每天蹲墙角。张三丰每天坐在殿内,闭着眼睛,像尊雕塑。
半个月里,杨不悔每天画画,每天给张无忌看。她的画越来越像样了,至少能看出画的是人还是树。
半个月里,张无忌每天晚上看赵敏。她每天读书,每天写字,每天抱着布娃娃睡觉。
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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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晚上,张无忌正躺在床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睁开眼睛。
有人喊:“有刺客!”
有人喊:“抓刺客!”
张无忌坐起来,没有动。
他知道是谁来了。
玄冥二老。
鹿杖客,鹤笔翁。
上一世,就是这两个人,一个叫鹿杖客,一个叫鹤笔翁。他们是师兄弟,同拜百损道人为师,练成了玄冥神掌。后来投靠了汝阳王府,成了赵敏父亲手下的供奉。
他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他才十岁,在武当山上,被鹤笔翁一掌打在背上。那一掌,让他受了七年寒毒之苦,太师父日夜用真气为他续命,才活下来。
这一世……
他下床,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在。他们站在院墙边,望着山下。
张无忌走过去。
“大师伯,怎么了?”
宋远桥转过头,看着他。
“有两个刺客闯山,武功很高,打伤了好几个弟子,往后山跑了。”
张无忌点点头。
“我去看看。”
宋远桥一把拉住他。
“你去干什么?危险!”
张无忌看着他。
“大师伯,我没事。”
他的目光很平静。
宋远桥愣了一下,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张无忌转身,往后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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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崖边,站着两个人。
月光下,那两个人的身影很清晰。
一个高高瘦瘦,手里拿着一根短杖,杖头分叉,像鹿角。一个中等身材,手里握着两只笔,笔尖锐利,像鹤嘴。
张无忌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两个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
一个长脸,目光阴鸷,嘴角带着冷笑。一个圆脸,眼神迷离,像是喝醉了酒。
鹿杖客看着张无忌,笑了。
“你就是张翠山的儿子?”
张无忌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想:演。要演得像。演一个十岁的孩子,半夜遇见两个刺客,应该是什么反应?
他让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他让身体微微发抖。
他让声音发颤。
“你们……你们是谁?”
鹿杖客哈哈大笑。
“我们是谁?我们是来送你见你爹娘的人。”
鹤笔翁也跟着笑。
“小家伙,别怕。就一掌,不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两股阴寒无比的掌力,朝张无忌袭来。
张无忌看着那两掌,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两掌打在他身上,什么事都不会有。
天帝之体,万法不侵。
但他不能站着不动。
他必须演。
他往旁边一闪,险险避开。
鹿杖客愣了一下。
“咦?躲得挺快。”
鹤笔翁道:“再来。”
两人又出手。
这一次,张无忌没躲过去。
鹤笔翁一掌拍在他胸口。
鹿杖客一掌拍在他后背。
两股掌力同时入体。
张无忌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从胸口和后背同时涌入。
然后……
没了。
那股寒气像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无忌心里有数了。
天帝之体,果然没事。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浑身发抖。
鹿杖客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死了?”
鹤笔翁道:“没死。中了我的玄冥神掌,三天之内必死。”
鹿杖客点点头。
“走吧。让张三丰那老家伙急一急。”
两人对视一眼,纵身跃下山崖,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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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趴在地上,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爬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土,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演完了。
他们信了。
他转过身,往紫霄宫走。
走到半路,遇见张三丰和师伯们。
张三丰看见他,脸色大变。
“无忌!你怎么样?”
张无忌摇摇头,不说话。
他让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
他让身体微微发抖。
他让声音虚弱。
“太师父……我……我没事……”
张三丰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老人的手在发抖。
他把了一会儿脉,脸色越来越难看。
“寒毒入体了。”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围过来,脸色都变了。
殷梨亭急道:“师父,快救救他!”
张三丰二话不说,一掌按在张无忌背心上。
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
张无忌感觉到那股暖流,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太师父,对不起。
我在骗您。
我根本没事。
可我必须骗您。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玄冥神掌对我没用。
他闭上眼睛,任由太师父给他运功。
过了很久,张三丰收回手,额头上见了汗。
“寒毒暂时压住了。”
殷梨亭松了口气。
“太好了。”
张三丰看着张无忌,眼中满是心疼。
“无忌,疼吗?”
张无忌摇摇头。
“不疼。”
张三丰叹了口气。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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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霄宫,张三丰把张无忌扶到床上躺下。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站在床边,看着他。
张无忌闭着眼睛,装作虚弱的样子。
宋远桥问:“师父,无忌的寒毒,能治好吗?”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
“玄冥神掌的寒毒,只有九阳神功能解。”
众人沉默了。
九阳神功。
少林寺的至宝。
山脚下就是少林寺的人。
殷梨亭咬牙。
“我去求他们!”
张三丰摇摇头。
“求没用。他们不会给的。”
殷梨亭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张三丰看着他。
“梨亭,你五哥是怎么死的?”
殷梨亭愣住了。
张三丰道:“他们堵在山下,就是要逼我们低头。你现在去求他们,他们会给吗?”
殷梨亭不说话了。
张无忌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
他心里很平静。
太师父,师伯们,你们别担心。
我根本没事。
我只是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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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师伯们走了,张三丰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张无忌,轻声道:“无忌,太师父对不起你。”
张无忌睁开眼睛。
“太师父,您别这么说。”
张三丰摇摇头。
“太师父没用,保不住你爹娘,现在又保不住你。”
张无忌看着他。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那只粗糙的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太师父,您别难过。
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
他握住太师父的手。
“太师父,我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张三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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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无忌“寒毒发作”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牙齿打颤。
殷梨亭来看他,吓得脸都白了。
“师父!师父!无忌他……”
张三丰快步走进来,一掌按在张无忌背心上。
真气涌入。
张无忌的“寒毒”慢慢退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太师父。
“太师父……”
张三丰松了口气。
“没事了。”
殷梨亭在旁边抹眼泪。
“吓死我了……”
张无忌看着他,心里有些愧疚。
六师伯,对不起。
我在骗您。
可我必须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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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张无忌每天“寒毒发作”一次。
每次发作的时候,他都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牙齿打颤。
每次张三丰都来给他运功。
每次运完功,张三丰都累得满头大汗。
张无忌看着太师父一天比一天憔悴,心里越来越愧疚。
可他不能停。
他必须继续演。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后来要去蝴蝶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要去少林求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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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张三丰把张无忌叫到屋里。
他关上门,在张无忌对面坐下。
“无忌,太师父想好了。明天带你去少林寺。”
张无忌看着他。
“太师父……”
张三丰摆摆手。
“别说了。太师父不能看着你死。”
张无忌沉默了。
他知道太师父是为了他好。
可他也知道,少林寺不会给的。
上一世,太师父带他去少林,空闻拒绝了。
这一世,还是一样。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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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来送行。
殷梨亭拉着张无忌的手。
“无忌,路上小心。”
张无忌点点头。
俞莲舟道:“师父,您老人家也小心。”
张三丰点点头。
宋远桥道:“师父,如果少林不给,就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张三丰笑了笑。
“好。”
两人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师伯们站在山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杨不悔蹲在门口,正朝他挥手。
张无忌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跟着太师父,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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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那片帐篷还在。
走过的时候,张无忌又看见了那些人。
空闻方丈坐在帐篷前,闭着眼睛,拨着念珠。
空智大师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
灭绝师太站在峨眉派的帐篷前,冷冷地看着他们。
何太冲和班淑娴站在昆仑派的帐篷前,移开目光。
崆峒五老坐在一起,交换着眼色。
鲜于通站在华山派的帐篷前,脸上带着笑。
张无忌一个一个看过去。
把他们的脸,又记了一遍。
张三丰走在他前面,脚步很稳。
那些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身上。
张三丰没理会。
张无忌也没理会。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片帐篷,走过那片田野,走进山里。
身后,那些人还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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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少林寺。
少林寺在山脚下,远远就能看见那座巍峨的寺门。红墙金瓦,庄严肃穆。
张三丰带着张无忌,走到寺门前。
知客僧迎上来,合十行礼。
“张真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张三丰还礼。
“贫道想求见空闻方丈。”
知客僧点点头,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空闻方丈亲自迎了出来。
他双手合十,脸上带着慈悲的笑。
“张真人,久违了。”
张三丰还礼。
“空闻大师,贫道有一事相求。”
空闻看着他。
“张真人请说。”
张三丰道:“贫道这小徒孙,中了玄冥神掌,寒毒入体。听说少林寺有九阳神功,专克此毒,想求大师……”
空闻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张真人,九阳真经是我少林至宝,从不外传。”
张三丰看着他。
“贫道知道。但无忌还是个孩子,求大师慈悲。”
空闻摇摇头。
“张真人,不是我不慈悲。这是少林寺的规矩,历代相传,不能破。”
张三丰沉默了。
张无忌站在他身边,看着空闻那张慈悲的脸。
心里却在冷笑。
上一世,你也是这样说的。
这一世,还是一样。
你拒绝的不是九阳真经。
你拒绝的是救我。
这笔账,我记下了。
张三丰没有再说什么。
他带着张无忌,转身离开。
身后,空闻的声音响起。
“张真人,恕不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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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少林寺,张无忌忽然“寒毒发作”。
他捂住胸口,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张三丰大惊,连忙扶住他。
“无忌!无忌!你怎么了?”
张无忌咬着牙,声音发抖。
“太师父……我……我好冷……”
他心里却在想:太师父,对不起。我在骗您。
可我必须骗您。
我不能让您知道,玄冥神掌对我根本没用。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张三丰连忙运功,一掌按在他背心上。
真气涌入,张无忌的“寒毒”慢慢退去。
可他的脸色,还是很白。
张三丰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无忌,太师父对不起你。”
张无忌摇摇头。
“太师父,您别这么说。”
张三丰叹了口气。
“走吧,先找个地方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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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少林寺山脚下的镇子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张无忌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他在想刚才的事。
我演得真不真?
太师父信了吗?
他应该信了。
他那么担心我。
他闭上眼睛。
太师父,对不起。
等以后,我再告诉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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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又“寒毒发作”了。
这次比白天更厉害。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可门还是被推开了。
张三丰走进来,看见他的样子,脸色大变。
老人快步走到床边,一掌按在他背心上。
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
张无忌的“寒毒”慢慢退去。
可张三丰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张无忌看着他。
“太师父,您累了。”
张三丰摇摇头。
“不累。”
张无忌不说话。
他知道太师父累了。
可太师父不说。
他闭上眼睛。
太师父,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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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三丰又带着张无忌去少林寺。
空闻还是那句话。
“九阳真经,从不外传。”
第三天,又去。
还是那句话。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去。
每天都空手而归。
张无忌看着太师父一天比一天憔悴,心里忽然很难受。
太师父,别去了。
他们不会给的。
我等得起。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继续演。
继续让太师父担心。
继续让太师父为他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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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又开启了万道轮回眼。
赵敏的房间,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读得很慢。
读着读着,她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读。
终于,她放下书,趴在桌上,睡着了。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
敏敏,你知道吗?
我在少林寺。
太师父带我来求九阳真经。
可他们不给。
我不在乎。
我本来就不需要。
可太师父在乎。
他每天都在为我奔波。
我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心里很难受。
敏敏,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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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张三丰没有再带张无忌去少林寺。
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太师父。”
张三丰转过头,看着他。
“无忌,太师父对不起你。”
张无忌摇摇头。
“太师父,您别这么说。”
张三丰叹了口气。
“太师父没用,求不来九阳真经。”
张无忌看着他。
“太师父,我不需要九阳真经。”
张三丰愣了一下。
张无忌道:“我没事。寒毒发作的时候,忍一忍就过去了。”
张三丰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傻孩子。”
张无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太师父。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太师父,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您一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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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张三丰带着张无忌,离开少林寺,返回武当。
路过山下那片帐篷时,张无忌又看见了那些人。
他们还在。
一顶帐篷都没少。
空闻方丈还是坐在那里,拨着念珠。
灭绝师太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何太冲和班淑娴还是移开目光。
崆峒五老还是交换着眼色。
鲜于通还是笑着。
张无忌一个一个看过去。
把他们的脸,又记了一遍。
你们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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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武当山,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出来迎接。
殷梨亭看见张无忌,眼眶红了。
“无忌,你没事吧?”
张无忌摇摇头。
“六师伯,我没事。”
殷梨亭松了口气。
“太好了。”
杨不悔也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张无忌,你回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道:“我给你画了好多画,都留着呢。”
张无忌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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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的事。
玄冥二老来了。
他们打了我两掌。
我演了一场戏。
太师父信了。
师伯们信了。
少林寺拒绝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闭上眼睛。
接下来,该去蝴蝶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