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归程
那天夜里,张无忌回到山洞后,一夜没睡。
他坐在洞口,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海面上,一片银白,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在夜里格外清晰。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忽明忽暗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还有海草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
他想起刚才的事。
想起周芷若那张恶毒的脸,想起她拿着沾血的匕首站在月光下,想起她说“那个叫蛛儿的傻丫头,死了”。
想起自己一掌拍下去时,周芷若那惊恐的眼神。
想起她躺在地上,嘴里吐着血,眼睛瞪得大大的,最后慢慢失去光彩。
想起自己把她的尸体扔进海里,噗通一声,浪花溅起来,然后又落下去。
什么也没留下。
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他闭上眼睛。
赵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是那天在成衣铺买的,料子不算好,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出了几分贵气。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上,有些乱了,但她没心思梳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满是担心。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张无忌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洞外的海浪一声一声地响着。
哗哗的。
哗哗的。
像有人在哭。
过了很久,赵敏才轻声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你还好吗?”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还好。”
赵敏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可那眼睛里,藏着一些东西。
她心疼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无忌哥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满是坚定。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知道。”
---
谢逊的呼噜声早就停了。
他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灵得很。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躺在干草上,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听着张无忌和赵敏的呼吸声。
天亮的时候,他开口了。
“无忌。”
张无忌走过去。
“义父。”
谢逊坐起来,面对着洞口的方向。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洒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虽然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对着张无忌的方向。
“昨晚的事,我都听见了。”
张无忌没说话。
谢逊说:“那个姑娘,叫蛛儿的,是你朋友?”
张无忌点点头。
想起谢逊看不见,又说:“是。”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得冤。”
张无忌没说话。
谢逊又说:“那个姓周的丫头,你杀了?”
张无忌说:“杀了。”
谢逊点点头。
“杀得好。”
他顿了顿,又说:“无忌,义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事。有些人,该杀就得杀。你做得对。”
张无忌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谢逊伸出手,摸索着,摸到张无忌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满是老茧。
他用力握了握。
“无忌,不要多想。有些人,不值得你多想。”
张无忌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失明的眼睛。
他点点头。
“义父,我知道了。”
---
赵敏煮了一锅汤。
她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搅着锅里的汤。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几缕发丝垂下来,落在脸侧,她也不理,只是专注地搅着汤。
汤是昨晚剩下的鱼汤,热了热,香味飘得满山洞都是。鱼的鲜味,姜的辣味,葱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盛了一碗,递给张无忌。
“无忌哥哥,喝点汤。”
张无忌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带着鱼的味道,还有姜的辣味,热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赵敏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心。
“无忌哥哥,你……你还好吗?”
张无忌放下碗,看着她。
“我没事。”
赵敏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紧。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谢逊在旁边喝着汤,忽然说:“敏姑娘。”
赵敏应道:“义父?”
谢逊说:“你是个好姑娘。”
赵敏愣了一下。
谢逊继续说:“无忌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赵敏的脸红了。
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低下头,小声说:“义父过奖了。”
谢逊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
“不是过奖。是实话。”
赵敏的脸更红了。
张无忌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
吃完饭,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灵蛇岛。
张无忌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沙滩。
沙滩是白色的,细细的,软软的。海浪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阳光照在沙滩上,闪着金光。
沙滩上有一块大石头,是蛛儿昨天坐过的那块。
石头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船上走去。
赵敏站在船边,等着他。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站在阳光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光,乌黑发亮。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走过来。
看见他过来,她伸出手。
她的手白白嫩嫩的,手指修长,很好看。
张无忌握住她的手,上了船。
谢逊已经坐在船上了,面对着大海。海风吹过来,吹起他的白发,飘来飘去。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看就是常年出海的人。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光着脚,站在船尾,等着开船。
“开船了?”
张无忌点点头。
船夫扬起帆,船慢慢驶离了岸边。
帆是白色的,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个大大的口袋。船身一晃一晃的,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张无忌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岛上的山,山上的树,树上的鸟,越来越模糊。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水平线上。
赵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她会安息的。”
张无忌没说话。
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金子。海鸥在天上飞,一会儿俯冲下来,一会儿又飞上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落回去,溅起一圈涟漪。
张无忌站在船头,看着海。
赵敏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谢逊坐在船舱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天气变了。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风很大,吹得船帆哗啦啦地响。海浪也大了,一浪一浪地拍打着船身,船晃得很厉害。
赵敏有些晕船,脸色发白。
张无忌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难受吗?”
赵敏点点头。
张无忌运起真气,轻轻按在她背心上。
一股暖流涌入体内,赵敏的脸色慢慢好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他。
“无忌哥哥,你好厉害。”
张无忌笑了。
“这不算什么。”
第三天,天气又好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暖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
傍晚的时候,终于靠了岸。
岸边是一座小城,不大,但很热闹。城门口人来人往,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车,有的牵着牲口。城里传来吆喝声,叫卖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张无忌扶着谢逊下了船,赵敏跟在后面。
三人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几床被子。桌子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里还有热水。
赵敏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谢逊累了,早早躺下睡了。
张无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很亮。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蛛儿死前的样子。
想起周芷若那恶毒的笑。
想起自己一掌拍下去时,周芷若那惊恐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
赵敏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她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
“无忌哥哥。”
张无忌握住她的手。
“嗯?”
赵敏说:“不要想了。”
张无忌没说话。
赵敏说:“都过去了。”
张无忌转过身,把她抱在怀里。
“我知道。”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亮亮的。
“无忌哥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张无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
赵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说。
“无忌哥哥,你真好。”
---
第二天,三人继续赶路。
谢逊说想去冰火岛看看。
张无忌答应了。
他们一路向北,走了半个月。
路很长,有时候是官道,有时候是小路,有时候是山路。官道很宽,能并排跑好几辆车。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山路很陡,爬上去很累。
赵敏累了,张无忌就背她。
她趴在他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颈。
“无忌哥哥,你累不累?”
张无忌说:“不累。”
赵敏笑了。
“你骗人。”
张无忌也笑了。
“真的不累。”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海边。
海边有一座小渔村,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打鱼的。房子都是土坯房,低矮矮的,屋顶铺着茅草。村口有几棵大槐树,很老了,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
张无忌找了一艘船,谈好了价钱,准备第二天出海。
晚上,三人在渔村里住下。
村子很安静,只有海浪声,还有狗叫声。
赵敏靠在张无忌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挂着。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把天空分成两半。
“无忌哥哥。”
“嗯?”
“冰火岛是什么样子的?”
张无忌想了想。
“到处都是冰雪。很冷。”
赵敏问:“那你小时候不怕冷吗?”
张无忌说:“习惯了。”
赵敏笑了。
“以后我陪你去,就不冷了。”
张无忌低头看她。
“好。”
赵敏抬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张无忌笑了。
低头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
第二天一早,三人上了船。
船不大,但很结实。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看就是常年出海的人。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光着脚,站在船尾,等着开船。
“开船了?”
张无忌点点头。
船帆扬起来,船慢慢驶离了岸边。
张无忌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赵敏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谢逊坐在船舱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海草的味道。
赵敏忽然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等到了冰火岛,你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
张无忌点点头。
“好。”
赵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