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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只为你画眉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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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蝴蝶谷

从少林寺回来那天,张无忌“寒毒发作”得比往常都厉害。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牙齿打颤的声音,连屋外都能听见。被子盖了三层,他还是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疼。

张三丰坐在床边,一掌按在他背心上,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老人的额头上全是汗,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那双手,已经有些颤抖了,可他还在坚持。

殷梨亭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走来走去,鞋底把地面磨得发亮。他一会儿看看张无忌,一会儿看看张三丰,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

宋远桥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他的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他想冲进去,想帮忙,可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俞莲舟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的眼睛盯着张无忌,眼神里满是心疼。这个孩子,才十岁,就要受这样的罪。

张松溪靠在墙上,低着头。他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能找到人,能不能求到药。可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任何办法。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都烧短了一截,张无忌的“寒毒”才慢慢退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太师父。

“太师父……我没事了。”

张三丰收回手,长出一口气。

他的脸色很差,比张无忌还差,像是刚打完一场大仗,像是老了十岁。

殷梨亭赶紧端了杯茶过来。

“师父,您歇会儿。”

张三丰接过茶,喝了一口。

他的手还在抖。

他看向张无忌,眼中满是心疼。

“无忌,疼不疼?”

张无忌摇摇头。

“不疼。”

殷梨亭在旁边蹲下,握着张无忌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无忌,你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张无忌看着他。

“六师伯,我真的不疼。”

殷梨亭的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能忍?”

张无忌没说话。

他在心里说:六师伯,我不是能忍。我是根本没中毒。可我不能说。

---

宋远桥开口了。

“师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无忌的寒毒三天两头发作,您每次都要运功压制。您这把年纪,撑不住的。”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

“九阳神功求不来,只能另想办法。”

俞莲舟问:“什么办法?”

张三丰道:“听说蝴蝶谷有位神医,叫胡青牛。他医术通神,江湖人称‘蝶谷医仙’。或许他能治无忌的寒毒。”

张松溪道:“我也听说过这个人。但他脾气古怪,不是什么人都治的。据说他有个规矩,只治明教的人,不治外人。”

张三丰愣了一下。

“只治明教的人?”

张松溪点点头。

“江湖上都是这么说的。他妻子叫王难姑,也是明教的人。夫妻俩都脾气古怪,不好打交道。有人去求医,被赶出来的不计其数。还有人说,他见死不救,害死了不少人。”

殷梨亭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无忌……”

张三丰摆摆手。

“总要试试。”

他看向张无忌。

“无忌,太师父带你去蝴蝶谷。”

张无忌躺在床上,看着太师父。

他知道蝴蝶谷。

上一世,他就是在那儿待了两年,跟着胡青牛学了一身医术。

胡青牛确实脾气古怪,确实只治明教的人。但他有个弱点——他喜欢钻研疑难杂症。只要是有挑战的病,他都想治。哪怕是个乞丐,只要能让他见识到没见过的病,他都会治。

玄冥神掌的寒毒,就是最顶级的疑难杂症。江湖上中了玄冥神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七天。他张无忌活了这么久,本身就是个奇迹。胡青牛不可能不好奇。

张无忌点点头。

“好。”

---

三天后,张无忌能下床了。

这三天里,他又“发作”了两次。每次张三丰都来给他运功,每次运完功都累得满头大汗,每次都要歇很久才能缓过来。

张无忌看着太师父一天比一天憔悴,心里越来越愧疚。

太师父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

可他每次看见张无忌,还是笑。

“无忌,别怕。太师父在。”

张无忌点点头。

“太师父,我不怕。”

可他心里在说:太师父,您别为我操心了。我没事。我根本没事。可我不能说。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去蝴蝶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在蝴蝶谷待两年。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后来那一身医术。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相信,他真的中了玄冥神掌,真的差点死掉,真的被胡青牛救了。

他要演。

演给太师父看,演给师伯们看,演给所有人看。

演到所有人都相信。

---

出发那天早上,张三丰来叫他。

“无忌,走吧。”

张无忌穿好衣服,跟着他走出屋子。

院子里,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在。

殷梨亭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张无忌的手整个包住。

“无忌,路上小心。”

张无忌点点头。

俞莲舟道:“师父,您老人家也小心。路上多保重,别太累。”

张三丰点点头。

宋远桥道:“师父,如果胡青牛不肯治,就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天下之大,总有能治的人。”

张三丰笑了笑。

“好。”

张松溪道:“无忌,好好治病。等你好了,四师伯教你一套新剑法。保证比你爹教的好。”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

她拉着他的手,不放。

“张无忌,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无忌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鼻子也红红的。

“不知道。”

杨不悔的眼眶又红了。

“那……那我画的画,给谁看?”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塞给他。

“给你。路上看。”

张无忌接过那叠纸,低头看了看。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有他,有她,有太师父,有师伯们。还有一个小人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一个白胡子老爷爷。那是他在“寒毒发作”,太师父在给他运功。

每一张都画得很认真。

每一笔都很用力。

有些地方纸都破了,被她用力画破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等我回来,再给我画。”

杨不悔点点头。

“好。”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冲他挥手。

“张无忌,你要快点回来!”

张无忌点点头。

然后转过身,跟着太师父,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路。

石阶很长,很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的树很高,遮住了阳光。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

张无忌走在太师父身边,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

张三丰回头看他。

“怎么了?”

张无忌望着山下那片帐篷,没有说话。

张三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山下那片帐篷,一顶都没少。四十顶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生火,有人在练功。

那些人还在。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交代。

等谢逊的下落。

等屠龙刀的消息。

等武当派低头。

张三丰叹了口气。

“走吧。”

张无忌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下走。

---

走过那片帐篷的时候,张无忌放慢了脚步。

他看见那些人。

空闻方丈坐在最大的帐篷前,闭着眼睛,手里拨着念珠。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什么经。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很慢,很稳。

空智大师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目光深沉。他看着张无忌,眼神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恨,不怨,不悲,不喜。

灭绝师太站在峨眉派的帐篷前,冷冷地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像两把刀,扎在张无忌身上。那目光很冷,比玄冥神掌还冷。

何太冲和班淑娴站在昆仑派的帐篷前,面色尴尬,移开目光。何太冲的手背在身后,握紧了拳头。班淑娴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别多看。何太冲低下头,不再看。

崆峒五老坐在一起,交换着眼色。他们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一会儿看看张无忌,一会儿看看张三丰,一会儿又互相看看。

鲜于通站在华山派的帐篷前,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摇着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张无忌,从头盯到尾。

张无忌一个一个看过去。

把他们的脸,又记了一遍。

空闻,空智,灭绝,何太冲,班淑娴,崆峒五老,鲜于通。

还有他们身后那些人。

那些站着的,坐着的,看着的。

你们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张三丰走在他前面,脚步很稳。

那些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身上。

张三丰没理会。

张无忌也没理会。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片帐篷,走过那片田野,走进山里。

身后,那些人还在看着。

---

走了五天,终于到了蝴蝶谷。

蝴蝶谷在深山里头,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

路很窄,两边都是荆棘。荆棘上长满了刺,一不小心就会被划伤。张三丰走在前面,用袖子拨开荆棘,让张无忌过去。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谷口。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蝴蝶谷。

字迹已经模糊了,像是立了很多年。石碑上长满了青苔,旁边开着一簇野花。野花是黄色的,很小,但开得很艳。

张三丰停下脚步,看着那块石碑。

“蝴蝶谷……就是这里了。”

他带着张无忌,沿着小路往里走。

谷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流水声。

鸟叫声很清脆,叽叽喳喳的,此起彼伏。流水声很轻,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树。树很高,把阳光都挡住了。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影子随着风晃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平地。

平地上有几间茅屋,茅屋前有一块菜地,菜地旁边有一条小溪。

菜地里种着各种蔬菜,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小溪里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圆圆的,滑滑的,被水冲得很干净。

茅屋前,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正在地上晒草药。

草药晒了一地,有根茎,有时片,有花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苦苦的,涩涩的。那种味道很浓,呛得人想打喷嚏。

张三丰走过去,抱拳道:“请问,可是胡青牛胡先生?”

那人抬起头。

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像两颗星星,亮得发光。

他看着张三丰,又看看张无忌。

“我就是。你们是谁?”

张三丰道:“贫道张三丰,这是我徒孙张无忌。”

那人愣了一下。

“张三丰?武当派的张三丰?”

张三丰点点头。

那人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番。

他的目光在张三丰身上扫了一圈,又在张无忌身上扫了一圈。扫得很仔细,从头看到脚,从脸上看到手上。

“张真人大名,如雷贯耳。不知来我这破地方,有何贵干?”

张三丰道:“我这徒孙中了玄冥神掌,寒毒入体。听闻胡先生医术通神,特来求医。”

那人——胡青牛,看向张无忌。

他盯着张无忌看了很久。

从头顶看到脚底,从脸上看到手上。看得特别仔细,特别认真,像要把张无忌看穿。

张无忌让他看。

他知道胡青牛在看什么。

看气色,看眼神,看有没有说谎。

胡青牛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过了很久,胡青牛才开口。

“进来吧。”

---

茅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床是木板床,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床薄被。被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桌子是木头桌子,上面摆着几个碗,几个盘子,一个茶壶。茶壶里还冒着热气,水开了。

墙上挂着各种草药,有干的,有湿的,有整株的,有切碎的。草药的味道很浓,整个屋子都是药味。

地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大的,有小的,有陶的,有瓷的。有的装着药丸,有的装着药粉,有的装着药水。

胡青牛让张无忌坐下,伸手搭在他手腕上。

他的手很凉,手指很长,像几根枯枝。

张无忌看着他。

他知道胡青牛会把出什么脉。

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能让胡青牛知道。

他故意让身体微微发冷。

让胡青牛以为寒毒还在。

胡青牛把了很久。

眉头皱起来。

“这寒毒……奇怪。”

张三丰问:“怎么奇怪?”

胡青牛道:“玄冥神掌的寒毒,应该很猛烈。但这孩子的脉象,寒毒很弱。像是……像是被人压制住了。”

张三丰愣了一下。

“可能是贫道每天给他运功,暂时压制住了。”

胡青牛摇摇头。

“不像。你这徒孙的体质,有些特殊。”

他看着张无忌。

“小家伙,你以前练过什么功夫?”

张无忌摇摇头。

“没有。”

胡青牛盯着他看了很久。

张无忌让他看。

他知道胡青牛怀疑了。

但胡青牛看不出来。

天帝之体,不是人能看出来的。

过了很久,胡青牛才开口。

“你这寒毒,我能治。但需要时间。”

张三丰问:“多久?”

胡青牛道:“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张三丰沉默了。

他看向张无忌。

张无忌看着他。

“太师父,您先回去吧。我留下来。”

张三丰摇摇头。

“不行。你一个人……”

张无忌道:“我没事。”

他的目光很平静。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刺客打他两掌,他什么事都没有的事。

这孩子,确实有些特殊。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好。太师父过段时间来看你。”

张无忌点点头。

张三丰又看向胡青牛。

“胡先生,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胡青牛摆摆手。

“放心。我既然收了,就会治好。”

张三丰点点头,转身走出茅屋。

张无忌跟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太师父的背影慢慢走远。

走远了,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

张三丰走后,张无忌在蝴蝶谷住了下来。

胡青牛给他安排了间小屋,就在茅屋旁边。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也是木板床,但比胡青牛屋里的软一些。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晚上可以看书。

张无忌把包袱放下,把杨不悔给他的画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有他站在后山崖边的,有他躺在床上的,有他和太师父站在一起的。每一张都很丑,但每一张都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

每天,胡青牛给他熬药,给他针灸,给他运功。

张无忌都配合。

演得很像。

每次胡青牛给他熬药,他都把药喝完。药很苦,苦得舌头发麻,苦得胃里翻涌。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一口喝完。

每次胡青牛给他针灸,他都躺着不动。针很细,扎进去有点疼,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但他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每次胡青牛给他运功,他都让身体微微发冷,让胡青牛以为寒毒还在。

胡青牛每次都说:“奇怪,这寒毒怎么就是去不掉?”

张无忌心里暗笑。

去掉?

我根本没中毒。

怎么去?

但他不说。

他只是躺着,让胡青牛折腾。

---

过了几天,胡青牛开始教他医术。

那天早上,胡青牛忽然叫他。

“小家伙,过来。”

张无忌走过去。

胡青牛指着桌上的一堆草药。

“这些是什么?”

张无忌看了看。

甘草,黄芪,当归,川芎。

他上一世都学过。

但他不能说。

他摇摇头。

“不知道。”

胡青牛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他拿起一根甘草。

“这是甘草,能清热解毒,调和药性。”

又拿起一片黄芪。

“这是黄芪,能补气固表,托毒生肌。”

又拿起一块当归。

“这是当归,能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又拿起一截川芎。

“这是川芎,能活血行气,祛风止痛。”

张无忌听着,点点头。

胡青牛把那些草药放下。

“你闲着也是闲着,跟我学点东西吧。”

张无忌点点头。

“好。”

---

从那以后,张无忌每天跟着胡青牛学医。

早上认草药,中午背方剂,下午学针灸,晚上看医书。

胡青牛教得很认真。

每一样草药,他都讲得清清楚楚。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功效,怎么用,用量多少,禁忌什么。讲完了,还要考,考完了,还要再讲。

每一个方剂,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叫什么名字,由哪些药组成,治什么病,怎么加减,有什么禁忌。背完了,还要解释,解释完了,还要再背。

每一根针,他都用得得心应手。哪个穴位治什么病,扎多深,留多久,有什么风险。用完了,还要讲,讲完了,还要再用。

张无忌学得很快。

上一世他都学过,这一世只是复习。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必须装得像一个初学者。

学一遍不会,学两遍才记住。认错了,背错了,扎错了,都要让胡青牛纠正。

胡青牛很惊讶。

“你这孩子,学东西怎么这么快?”

张无忌道:“太师父教的。”

胡青牛愣了一下。

“张三丰教的是武功,不是医术。”

张无忌没说话。

胡青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小子,有秘密。”

张无忌让他看。

胡青牛看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张无忌每天学医,每天“寒毒发作”,每天让胡青牛给他治。

胡青牛每天给他熬药,每天给他针灸,每天给他运功。

两人都忙得很。

偶尔,胡青牛会跟他聊天。

“小家伙,你家是哪里的?”

“武当山。”

“你爹娘呢?”

“死了。”

胡青牛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爹娘也死了。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张无忌看着他。

胡青牛道:“我是师父养大的。师父死后,我就一个人了。”

张无忌没说话。

胡青牛又道:“后来遇到了我妻子,才不觉得孤单。可她……”

他没说下去。

张无忌问:“她怎么了?”

胡青牛摇摇头。

“不说这个。”

---

又过了几天,胡青牛的妻子来了。

她叫王难姑,是个瘦瘦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锐利。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穿。

她走进茅屋,看见张无忌,愣了一下。

“这是谁?”

胡青牛道:“武当派来的,中了玄冥神掌,来求医的。”

王难姑盯着张无忌看了很久。

“玄冥神掌?那还能活?”

胡青牛道:“所以奇怪。”

王难姑走过来,伸手搭在张无忌手腕上。

她的手也很凉,和胡青牛一样。

张无忌让她把。

他故意让身体微微发冷。

王难姑把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果然奇怪。”

她看向胡青牛。

“你怎么治的?”

胡青牛把治疗方法说了一遍。

王难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治,三年能好。”

胡青牛点点头。

王难姑又看向张无忌。

“小家伙,你运气好。遇上我丈夫,不然早就死了。”

张无忌点点头。

“谢谢胡先生。”

王难姑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从那天起,王难姑也常来。

她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挑刺的。

每次胡青牛给他针灸,王难姑就在旁边看着。看一会儿,就说:“这针扎浅了。”

胡青牛不理她。

王难姑又说:“这穴位不对。”

胡青牛还是不理。

王难姑再说:“你这样治,三年都好不了。”

胡青牛终于开口。

“那你来治?”

王难姑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大夫。”

胡青牛道:“那就别说话。”

王难姑气得脸都白了,转身走了。

张无忌躺在床上,看着这两口子斗嘴,心里觉得好笑。

上一世也是这样。

胡青牛和王难姑,天天吵架。吵完了又好,好了又吵。

两个人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肯低头。

可他们心里都有对方。

---

日子继续。

张无忌继续学医,继续“寒毒发作”,继续每天晚上看赵敏。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这一天,胡青牛忽然告诉他。

“你寒毒好了一半。”

张无忌愣了一下。

胡青牛道:“奇怪,按理说应该好了三成,现在好了五成。”

张无忌没说话。

胡青牛看着他。

“你小子,身体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

张无忌摇摇头。

胡青牛盯着他看了很久。

“算了。反正能好就行。”

---

又过了三个月。

张无忌的“寒毒”又好了两成。

胡青牛越来越奇怪。

“按理说,应该刚好一半。现在好了七成。”

他看着张无忌,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张无忌摇摇头。

胡青牛道:“你的体质,和常人不一样。”

张无忌没说话。

胡青牛又道:“玄冥神掌的寒毒,中了必死。你不但没死,还好得这么快。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张无忌看着他。

“胡先生,您想说什么?”

胡青牛盯着他看了很久。

“算了。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问了。”

---

又过了半年。

张无忌的“寒毒”终于好了。

胡青牛给他把完脉,长出一口气。

“好了。”

张无忌看着他。

“谢谢胡先生。”

胡青牛摆摆手。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体质好。”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我这儿待了一年了,也该走了。”

张无忌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回头看着胡青牛。

“胡先生,您是个好人。”

胡青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

“好人?我可不是好人。我只治明教的人。你是个例外。”

张无忌没说话。

他走出茅屋,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刺眼。

一年了。

山下那些人,还在吗?

太师父,还好吗?

师伯们,还好吗?

杨不悔,还在等他吗?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去。

走到谷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

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殷梨亭。

张无忌愣了一下。

“六师伯?”

殷梨亭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无忌,你好了?”

张无忌点点头。

殷梨亭一把抱住他。

“太好了!太好了!”

张无忌被他抱着,心里忽然有些温暖。

“六师伯,您怎么来了?”

殷梨亭松开他,笑道:“你太师父让我来接你。他老人家想你想得紧。”

张无忌点点头。

两人一起往回走。

---

路上,殷梨亭告诉他这一年的消息。

山下那些人,还在。

四十顶帐篷,一顶没少。

太师父每天坐在紫霄宫里,等着他回来。

师伯们每天练功,每天都去后山看看。

杨不悔每天画画,每天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张无忌听着,没有说话。

他心里却在想。

快了。

等我回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

走了一天的路,天黑了。

两人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敏敏。

她在做什么?

他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夜色,穿透千山万水,落在大都。

汝阳王府。

赵敏的房间。

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读得很慢。

读着读着,她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读。

终于,她放下书,趴在桌上,睡着了。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已经十一岁了。

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越来越像他记忆中那个明媚的女子。

敏敏,再等等。

等我回了武当,处理完山下那些人,就来找你。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终于回到武当山。

山脚下那片帐篷还在。

张无忌又看见了那些人。

空闻,空智,灭绝,何太冲,班淑娴,崆峒五老,鲜于通。

他们还在。

一顶帐篷都没少。

张无忌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快了。

等我长大一点,等我再学一些武功,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

你们等着。

殷梨亭拉了他一下。

“走吧。”

张无忌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上走。

身后,那些人还在看着。

---

武当山上,紫霄宫前。

张三丰站在门口,正朝山下张望。

看见张无忌,老人快步走过来。

“无忌!”

张无忌走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

“太师父,我回来了。”

张三丰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了?真的好了?”

张无忌点点头。

“好了。”

张三丰的眼眶红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哽咽。

张无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太师父,对不起。

我骗了您。

可我必须骗。

---

杨不悔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他,愣住。

然后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张无忌,你回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道:“我给你画了好多画,都留着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塞给他。

张无忌接过,低头看了看。

还是歪歪扭扭的小人。

有他,有她,有太师父,有师伯们。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画得真好。”

杨不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我就说你会喜欢的。”

---

晚上,张三丰设宴给张无忌接风。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来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话。

张无忌坐在太师父身边,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很平静。

又回来了。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