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分别
在村子里住了两天,张无忌和赵敏继续往北走。
两天的时间很短,短得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可对于两个人来说,这两天却很长,长得足够把对方的样子刻在心里。
每天清晨,赵敏都会在柳树下梳头,张无忌会站在旁边看她。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梳头的样子很好看,微微侧着头,手臂轻轻抬起,袖子滑落一点,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梳子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梢,头发顺顺滑滑的,像黑色的绸缎。
每天傍晚,他们会一起看晚霞。搬两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一层一层的,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灰黑色。有时候晚霞特别漂亮,她就靠在他肩上,说“无忌哥哥,你看,好漂亮”。他就点点头,说“嗯”。
每天看星星,听虫鸣,说一些有的没的话。
赵敏给张无忌讲大都的事。
她说她有三个哥哥,大哥最稳重,二哥最聪明,三哥最调皮。小时候三哥老欺负她,抢她的糖吃,把她惹哭了就跑。后来她长大了,会武功了,三哥就不敢欺负她了,因为她会追着他打。
她说她父王很忙,很少陪她,但每次见到她都会笑,问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她说父王虽然是大元的王爷,但对她们兄妹几个很好,从来不打骂。
她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猫,是黄色的,胖乎乎的,最喜欢趴在她膝盖上睡觉。它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呼噜呼噜的,很好听。后来有一天,它跑出去玩了,就再也没回来。她找了很久,哭了很久。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就红了。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有些疼。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没事,都过去了。”
张无忌点点头。
张无忌给赵敏讲冰火岛的事。
他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冬天,到处都是冰雪。雪是白的,冰是透明的,有时候太阳照在上面,会发出七彩的光,好看极了。
他说那里有海豹,圆圆的,胖胖的,在冰上爬来爬去。它们会发出“嗷嗷”的叫声,像小孩子哭。他小时候喜欢趴在冰上看它们,一看就是半天。
他说那里有海鸟,白的,灰的,黑的,一大群一大群,在天上飞来飞去。它们会下蛋,蛋很大,捡回来煮着吃,很香。
他说义父谢逊虽然眼睛瞎了,但心里什么都清楚。义父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讲故事,冬天怕他冷着,把他搂在怀里睡觉。义父的手很大,很暖,抱着他的时候,他觉得特别安全。
赵敏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
她拉着他的手,说:“无忌哥哥,你小时候一定很苦吧?”
张无忌摇摇头。
“不苦。有爹娘,有义父,不苦。”
赵敏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以后我陪着你。”
张无忌笑了。
“好。”
---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第三天早上,他们收拾好东西,告别了那对夫妻,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前面是一个岔路口。
路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往左的路宽一些,平整一些,路边有柳树,柳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这条路通向大都。
往右的路窄一些,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荒野,野草长得半人高。这条路通向光明顶。
张无忌勒住马,看着那个岔路口,沉默了很久。
赵敏也勒住马,看着他。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
她忽然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转头看她。
“嗯?”
赵敏说:“你要走了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
赵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不安。
“你要去光明顶,对不对?”
张无忌没说话。
赵敏说:“我听说过。六大派要围攻光明顶,你是明教的人,你要去帮忙。”
张无忌点点头。
“对。”
赵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亮亮的,很坚定。
“那你去吧。”
张无忌看着她。
赵敏说:“我等你。”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敏笑了。
那笑容有点勉强,但她还是笑着。
“不用说了。我等你。”
她勒转马头,往左走了几步。
枣红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勒住马。
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眶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无忌哥哥。”
“嗯?”
“你……会回来找我吗?”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亮亮的眼睛,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他点点头。
“会。”
赵敏笑了。
笑得有点想哭。
“那我等你。”
她说完,狠狠一夹马肚子,往左跑了。
枣红马跑得很快,扬起一路尘土。
尘土飞扬,遮住了她的背影。
张无忌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尘土慢慢落下去,看着那个淡紫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袂。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
然后他勒转马头,往右走了。
---
张无忌一个人骑着马,往光明顶的方向走。
没有赵敏在身边,路突然变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总觉得身边缺了什么。
少了她的笑声,少了她的叽叽喳喳,少了她时不时回头看他的样子。
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无忌哥哥”时的样子,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我喜欢你”时的样子。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那一眼,红红的眼眶,亮亮的眼睛。
她说:“我等你。”
这三个字,一直在他心里转。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前面是一片荒野。
荒野很大,一望无际。地上长满了野草,枯黄的,有半人高。风吹过,野草一浪一浪地起伏,像海里的波浪。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吱吱吱,此起彼伏。偶尔有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跑几步,又钻进去,不见了。
张无忌骑着马,慢慢往前走。
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草地上,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打斗声。
他勒住马,竖起耳朵。
打斗声很激烈,兵刃碰撞,叮叮当当。喊杀声,此起彼伏。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纵马往前跑去。
跑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群人。
有十几个,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拿着刀剑,正在围攻一个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拐,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铁拐舞得虎虎生风,但毕竟年纪大了,力气跟不上,脚步越来越乱。围攻他的人有七八个,刀剑齐下,他根本招架不住。
张无忌看不下去了。
他纵马冲过去,一掌拍开一个攻向老者的刀客。
那刀客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其他人都愣住了。
张无忌跳下马,站在老者身前。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老人家,好意思吗?”
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满脸横肉,瞪着他。
“你谁啊?多管闲事?”
张无忌没理他。
络腮胡子一挥刀。
“上!连他一起砍!”
十几个人冲上来。
张无忌叹了口气。
他随手一挥。
掌风过处,十几个人全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哀嚎不止。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腿,有的趴在地上直哼哼。
络腮胡子吓傻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无忌,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无忌看着他。
“还不滚?”
络腮胡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十几个人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张无忌转过身,看着那老者。
老者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惊异。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张无忌摇摇头。
“不必客气。”
老者看着他,忽然问:“公子可是……张无忌?”
张无忌愣了一下。
“老人家认识我?”
老者笑了。
“不认识。但听说过。明教教主,武功盖世,年纪轻轻,出手不凡。”
张无忌没说话。
老者又说:“公子这是要去光明顶?”
张无忌点点头。
老者说:“那公子快去吧。六大派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几天就要到了。”
张无忌看着他。
“老人家怎么知道?”
老者笑了笑。
“老朽虽然不中用了,但消息还算灵通。”
他顿了顿,又说:“公子,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无忌说:“请讲。”
老者说:“光明顶一战,公子要小心。六大派高手如云,明教内部也不太平。公子虽是教主,但根基不稳,人心难测。”
张无忌点点头。
“多谢老人家提醒。”
老者摆摆手。
“老朽这条命是公子救的,说句话算什么。”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公子,老朽再送你一句话。”
张无忌看着他。
老者说:“有些人,值得你拼了命去护着。有些人,不值得。”
说完,他拄着铁拐,慢慢走了。
张无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野里。
风吹过,野草起伏。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
晚上,张无忌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生了火,坐下来休息。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往上飘,一会儿就灭了。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忽明忽暗。
他坐在火堆边,望着火光发呆。
忽然很想她。
想她的笑,想她的眼睛,想她叫他“无忌哥哥”时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
她辫子上系的那根。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这里的。
他把红绳握在手心里,细细的,软软的,还带着她身上的香味。
他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夜色,穿透千山万水,落在大都。
汝阳王府。
赵敏的房间,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
张无忌凑近看。
她在写他的名字。
张无忌。
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写了满满一张纸。
她写完最后一遍,拿起纸,对着灯看。
看了一会儿,她笑了。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一个小盒子里。
张无忌看着那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她的秘密。
有她写的字,有她画的画,有她藏着的心思。
他看着她在床上躺下,抱着布娃娃,闭上眼睛。
她轻声说:“无忌哥哥,晚安。”
张无忌心里一暖。
敏敏,晚安。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把那根红绳,小心地收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