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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只为你画眉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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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百岁寿宴后

六大派的人走了。

武当山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慌。

张无忌站在后山崖边,望着山下那片营帐。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傍晚时分,炊烟升起,星星点点,像一群不散的阴魂。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山去。

---

紫霄宫里,气氛凝重。

宋远桥站在殿中,脸色铁青。俞莲舟站在他身边,眉头紧锁。张松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殷梨亭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张三丰坐在殿内,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张无忌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庭院。

过了很久,宋远桥才开口。

“师父,六大派的人在山下扎了营。他们派了人来,说……”

他说不下去了。

张三丰睁开眼睛。

“说什么?”

宋远桥低下头,声音很轻:“说要武当派给个交代。不然,他们就不走。”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疲惫。

“交代?他们要什么交代?”

没有人回答。

俞莲舟忽然开口。

“师父,弟子下山去。把他们赶走。”

张三丰摇摇头。

“赶不走。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赶?”

俞莲舟咬牙。

“赶不走也要赶。总不能让他们堵在山下,堵一辈子。”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平静。

“莲舟,你坐下。”

俞莲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坐下了。

张松溪抬起头。

“师父,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五弟已经死了,弟妹也死了。他们还想怎样?”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要谢逊的下落。想要屠龙刀的下落。想要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答案。”

张松溪道:“可是五弟什么都没说。他宁死都没说。”

张三丰点点头。

“他知道。所以他们才堵在山下。他们不甘心。”

殷梨亭忽然站起来。

“师父,我去!我去跟他们拼了!”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

“梨亭,坐下。”

殷梨亭站着不动。

张三丰叹了口气。

“梨亭,你五哥刚走。你想让他走得不安心吗?”

殷梨亭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坐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无忌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太师父是对的。

现在不能动手。

现在动手,就是送死。

要等。

等那些人自己不耐烦。

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绽。

等那些人……自己找死。

---

从紫霄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张无忌往后山走。

走到半路,遇见殷梨亭。

殷梨亭站在路边,望着山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殷梨亭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无忌,”他忽然开口,“你恨他们吗?”

张无忌想了想。

“恨。”

殷梨亭转头看他。

张无忌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殷梨亭愣了一下。

“但恨没有用。”张无忌说。

殷梨亭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比你爹强。”

张无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望着那些逼死他父母的人。

殷梨亭忽然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无忌,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六师伯都在。”

张无忌抬起头,看着他。

殷梨亭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张无忌点点头。

“谢谢六师伯。”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山下。

站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去看杨不悔。

杨不悔住在殷素素生前那个院子里。

张无忌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还有殷素素常坐的那张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层灰。

张无忌看了一会儿,才往屋里走。

杨不悔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画得很认真,连张无忌走进来都没发现。

张无忌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

地上画着一个小人,站在山崖边上,望着远方。旁边还有几个小人,有的躺在床上,有的站在门口,有的蹲在墙角。

那个站在山崖边上的,是他。

那个躺在床上的,是三师伯。

那个站在门口的,是太师父。

那个蹲在墙角的,是杨不悔自己。

杨不悔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这才发现身后有人。

她吓了一跳,看见是张无忌,又笑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杨不悔指着地上的画,得意地说:“你看,我画的。”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歪着头,看着他。

“张无忌,你每天都去后山站着,我看见了。”

张无忌没有说话。

杨不悔又问:“你站在那儿看什么?”

张无忌想了想。

“看山下那些人。”

杨不悔问:“山下那些人是谁?”

“坏人。”

杨不悔愣了一下。

“坏人?”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害怕了。她往张无忌身边靠了靠,小声问:“他们会打我们吗?”

张无忌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全是害怕。

他想了想,说:“会。”

杨不悔的脸白了。

“但不用怕。”张无忌说。

杨不悔抬头看他。

张无忌指着地上的小人,一个一个说过去。

“这个是太师父,他很厉害。这个是大师伯、二师伯、四师伯、六师伯,他们也很厉害。这个是我。”

杨不悔看着那些小人,忽然不害怕了。

“这么多人,不怕。”她说。

张无忌点点头。

“不怕。”

杨不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那我也要画一个自己,站在你旁边。”

她拿起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小人。

很小很小,但站得很直。

张无忌看着那个小人,心里忽然有些温暖。

---

中午,张无忌去吃饭。

饭堂里人很少。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在,但没人说话。

张无忌端着碗,在角落里坐下。

他慢慢吃着。

一口一口。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母亲做的饭。

在冰火岛上,母亲每天做饭。鱼汤、烤肉、野菜汤。很简单,但很好吃。

那时候,父亲总是夸她。

“素素,你做的饭真好吃。”

母亲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张无忌想着想着,忽然吃不下了。

他放下碗,走出饭堂。

站在院子里,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爹娘看不到了。

---

下午,张无忌去看俞岱岩。

俞岱岩的院子,在后山的角落里。很安静,只有几声鸟鸣。

张无忌推开门,走进去。

俞岱岩正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无忌,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道:“你昨天下山了?”

张无忌点点头。

“看见那些人了?”

张无忌又点点头。

俞岱岩叹了口气。

“他们不会走的。他们等不到答案,就不会走。”

张无忌没有说话。

俞岱岩又道:“无忌,你怕吗?”

张无忌看着他。

“三师伯,我不怕。”

俞岱岩愣了一下。

“有太师父在,有师伯们在,我不怕。”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

张无忌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说:三师伯,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怕的,只有一件事。我怕我忍不住。忍不住出手。忍不住杀了那些人。

俞岱岩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却很温暖。

“无忌,三师伯这辈子,算是废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路还长。好好活着,好好学武功。将来……”

他顿了顿。

“将来替三师伯报仇。”

张无忌看着他。

“三师伯,我记住了。”

俞岱岩点点头。

“好孩子。”

---

从俞岱岩的院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张无忌往后山走。

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营帐里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萤火虫。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来。

久到山脚下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他没有动。

只是站着。

看着。

---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张三丰的声音响起。

“无忌。”

张无忌回过头。

太师父站在他身后,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慈祥的脸,此刻有些疲惫。

“太师父。”张无忌叫了一声。

张三丰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月光下,那些帐篷像一个个坟包。

张三丰忽然开口。

“你爹小时候,也喜欢站在这儿看。”

张无忌转头看他。

张三丰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他刚上山。每次练完功,就来这儿站着,一看就是半天。”

“他看什么?”

张三丰笑了笑。

“看山。看云。看天。”

张无忌没有说话。

张三丰又道:“后来他遇到了你娘,就不怎么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找到了比山、比云、比天更好看的东西。”

张无忌明白了。

张三丰转过头,看着他。

“无忌,你也会找到的。”

张无忌愣了一下。

张三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等你长大了,就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让你觉得,山也好,云也好,天也好,都比不上她。”

张无忌看着太师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太师父,我已经遇到了。她叫赵敏。她才十岁。她还在大都。我等她长大。

张三丰收回手,望着远方。

“走吧,该回去了。”

张无忌点点头,跟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

一老一小。

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

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开启万道轮回眼。

赵敏的房间,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读得很慢。

她今年十岁,认识的字还不多。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嘴里念念有词。

描完了,继续读。

读着读着,她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读。

又读了几页,她又打了个哈欠。

终于,她放下书,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敏敏,山下有很多坏人。他们逼死了我爹娘。他们还想害太师父,害师伯们,害杨不悔。但我不怕。我会保护他们的。等你长大了,我也保护你。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没入枕头里。

---

第二天,张无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宋远桥正在和几个弟子说话。看见张无忌出来,他招招手。

张无忌走过去。

宋远桥道:“无忌,今天跟我下山一趟。”

“下山做什么?”

“去买些东西。山上快断粮了。”

张无忌点点头。

---

下山的路,很长。

张无忌走在宋远桥身边,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很陡,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

宋远桥回头看他。

“怎么了?”

张无忌望着山下那片营帐,没有说话。

宋远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下那片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

“那些人,”宋远桥说,“不会一直待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耗不起。六大派的人,各有各的事。少林寺要做法事,峨眉派要练功,昆仑派要守山门,崆峒、华山也有自己的事。他们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

张无忌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下走。

---

走过那片营帐的时候,张无忌放慢了脚步。

他看见那些人。

少林和尚,坐在帐篷外,敲着木鱼。木鱼声一下一下,沉闷而单调。有个年轻和尚,一边敲一边打哈欠。

峨眉尼姑,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灭绝师太站在最前面,目光冰冷,看着过往的行人。她身后,一个年轻尼姑正偷偷往山上望。

昆仑剑客,在空地上练剑。剑光闪闪,剑风呼啸。何太冲站在一旁,背着手,时不时指点几句。

崆峒老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茶,聊着天。聊到高兴处,哈哈大笑。

华山书生,摇着折扇,走来走去。鲜于通站在帐篷前,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张无忌一个一个看过去。

空闻方丈,盘腿坐在最大的帐篷前,闭着眼睛,手里拨着念珠。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什么经。

空智大师,站在他身边,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灭绝师太,站在峨眉派的帐篷前,正盯着他看。她的目光很冷,像两把刀。

何太冲和班淑娴,站在昆仑派的帐篷前,面色尴尬,移开目光。

崆峒五老,坐在一起,互相交换着眼色。

鲜于通,站在华山派的帐篷前,冲他笑了笑。

张无忌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把这些脸,一个一个,又记了一遍。

宋远桥拉了他一下。

“走吧。”

张无忌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

从山下回来,天已经黑了。

张无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人。

想起他们脸上的表情。

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

有人怜悯。

有人冷漠。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事不关己。

他闭上眼睛。

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等。

---

第二天,张无忌又去看俞岱岩。

俞岱岩正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道:“无忌,你昨天下山了?”

张无忌点点头。

“看见那些人了?”

张无忌又点点头。

俞岱岩叹了口气。

“他们不会走的。他们等不到答案,就不会走。”

张无忌没有说话。

俞岱岩又道:“无忌,你知道三师伯当年是怎么受伤的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

他知道。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摇摇头。

俞岱岩叹了口气,道:“十年前,三师伯下山办事,遇上了几个歹人。那些人武功很怪,用的是一种叫大力金刚指的功夫。三师伯一时大意,中了招,就成了现在这样。”

张无忌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恨意。

阿三。

西域金刚门。

大力金刚指。

他记住了。

俞岱岩又道:“那些人,听说是汝阳王府的人。汝阳王府养了很多江湖高手,专门替他们办事。”

张无忌心里一紧。

汝阳王府。

赵敏的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三师伯,汝阳王府在哪儿?”

俞岱岩道:“在大都。”

张无忌点点头。

大都。

敏敏住的地方。

他看着俞岱岩,在心里说:三师伯,您放心。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从俞岱岩的院子出来,张无忌往后山走。

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太师父对他说的。

太师父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爹娘虽然走了,但他们活在你心里。”

他闭上眼睛。

爹,娘,你们活在我心里。我记住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方。

远处,山峦层层叠叠。

一直延伸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