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百岁寿宴后
六大派的人走了。
武当山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慌。
张无忌站在后山崖边,望着山下那片营帐。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傍晚时分,炊烟升起,星星点点,像一群不散的阴魂。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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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宫里,气氛凝重。
宋远桥站在殿中,脸色铁青。俞莲舟站在他身边,眉头紧锁。张松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殷梨亭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张三丰坐在殿内,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张无忌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庭院。
过了很久,宋远桥才开口。
“师父,六大派的人在山下扎了营。他们派了人来,说……”
他说不下去了。
张三丰睁开眼睛。
“说什么?”
宋远桥低下头,声音很轻:“说要武当派给个交代。不然,他们就不走。”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疲惫。
“交代?他们要什么交代?”
没有人回答。
俞莲舟忽然开口。
“师父,弟子下山去。把他们赶走。”
张三丰摇摇头。
“赶不走。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赶?”
俞莲舟咬牙。
“赶不走也要赶。总不能让他们堵在山下,堵一辈子。”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平静。
“莲舟,你坐下。”
俞莲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坐下了。
张松溪抬起头。
“师父,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五弟已经死了,弟妹也死了。他们还想怎样?”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要谢逊的下落。想要屠龙刀的下落。想要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答案。”
张松溪道:“可是五弟什么都没说。他宁死都没说。”
张三丰点点头。
“他知道。所以他们才堵在山下。他们不甘心。”
殷梨亭忽然站起来。
“师父,我去!我去跟他们拼了!”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
“梨亭,坐下。”
殷梨亭站着不动。
张三丰叹了口气。
“梨亭,你五哥刚走。你想让他走得不安心吗?”
殷梨亭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坐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无忌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太师父是对的。
现在不能动手。
现在动手,就是送死。
要等。
等那些人自己不耐烦。
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绽。
等那些人……自己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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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紫霄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张无忌往后山走。
走到半路,遇见殷梨亭。
殷梨亭站在路边,望着山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殷梨亭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无忌,”他忽然开口,“你恨他们吗?”
张无忌想了想。
“恨。”
殷梨亭转头看他。
张无忌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殷梨亭愣了一下。
“但恨没有用。”张无忌说。
殷梨亭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比你爹强。”
张无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望着那些逼死他父母的人。
殷梨亭忽然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无忌,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六师伯都在。”
张无忌抬起头,看着他。
殷梨亭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张无忌点点头。
“谢谢六师伯。”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山下。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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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无忌去看杨不悔。
杨不悔住在殷素素生前那个院子里。
张无忌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还有殷素素常坐的那张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层灰。
张无忌看了一会儿,才往屋里走。
杨不悔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画得很认真,连张无忌走进来都没发现。
张无忌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
地上画着一个小人,站在山崖边上,望着远方。旁边还有几个小人,有的躺在床上,有的站在门口,有的蹲在墙角。
那个站在山崖边上的,是他。
那个躺在床上的,是三师伯。
那个站在门口的,是太师父。
那个蹲在墙角的,是杨不悔自己。
杨不悔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这才发现身后有人。
她吓了一跳,看见是张无忌,又笑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杨不悔指着地上的画,得意地说:“你看,我画的。”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歪着头,看着他。
“张无忌,你每天都去后山站着,我看见了。”
张无忌没有说话。
杨不悔又问:“你站在那儿看什么?”
张无忌想了想。
“看山下那些人。”
杨不悔问:“山下那些人是谁?”
“坏人。”
杨不悔愣了一下。
“坏人?”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害怕了。她往张无忌身边靠了靠,小声问:“他们会打我们吗?”
张无忌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全是害怕。
他想了想,说:“会。”
杨不悔的脸白了。
“但不用怕。”张无忌说。
杨不悔抬头看他。
张无忌指着地上的小人,一个一个说过去。
“这个是太师父,他很厉害。这个是大师伯、二师伯、四师伯、六师伯,他们也很厉害。这个是我。”
杨不悔看着那些小人,忽然不害怕了。
“这么多人,不怕。”她说。
张无忌点点头。
“不怕。”
杨不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那我也要画一个自己,站在你旁边。”
她拿起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小人。
很小很小,但站得很直。
张无忌看着那个小人,心里忽然有些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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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张无忌去吃饭。
饭堂里人很少。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在,但没人说话。
张无忌端着碗,在角落里坐下。
他慢慢吃着。
一口一口。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母亲做的饭。
在冰火岛上,母亲每天做饭。鱼汤、烤肉、野菜汤。很简单,但很好吃。
那时候,父亲总是夸她。
“素素,你做的饭真好吃。”
母亲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张无忌想着想着,忽然吃不下了。
他放下碗,走出饭堂。
站在院子里,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爹娘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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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无忌去看俞岱岩。
俞岱岩的院子,在后山的角落里。很安静,只有几声鸟鸣。
张无忌推开门,走进去。
俞岱岩正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无忌,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道:“你昨天下山了?”
张无忌点点头。
“看见那些人了?”
张无忌又点点头。
俞岱岩叹了口气。
“他们不会走的。他们等不到答案,就不会走。”
张无忌没有说话。
俞岱岩又道:“无忌,你怕吗?”
张无忌看着他。
“三师伯,我不怕。”
俞岱岩愣了一下。
“有太师父在,有师伯们在,我不怕。”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
张无忌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说:三师伯,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怕的,只有一件事。我怕我忍不住。忍不住出手。忍不住杀了那些人。
俞岱岩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却很温暖。
“无忌,三师伯这辈子,算是废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路还长。好好活着,好好学武功。将来……”
他顿了顿。
“将来替三师伯报仇。”
张无忌看着他。
“三师伯,我记住了。”
俞岱岩点点头。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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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俞岱岩的院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张无忌往后山走。
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营帐里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萤火虫。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来。
久到山脚下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他没有动。
只是站着。
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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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张三丰的声音响起。
“无忌。”
张无忌回过头。
太师父站在他身后,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慈祥的脸,此刻有些疲惫。
“太师父。”张无忌叫了一声。
张三丰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月光下,那些帐篷像一个个坟包。
张三丰忽然开口。
“你爹小时候,也喜欢站在这儿看。”
张无忌转头看他。
张三丰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他刚上山。每次练完功,就来这儿站着,一看就是半天。”
“他看什么?”
张三丰笑了笑。
“看山。看云。看天。”
张无忌没有说话。
张三丰又道:“后来他遇到了你娘,就不怎么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找到了比山、比云、比天更好看的东西。”
张无忌明白了。
张三丰转过头,看着他。
“无忌,你也会找到的。”
张无忌愣了一下。
张三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等你长大了,就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让你觉得,山也好,云也好,天也好,都比不上她。”
张无忌看着太师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太师父,我已经遇到了。她叫赵敏。她才十岁。她还在大都。我等她长大。
张三丰收回手,望着远方。
“走吧,该回去了。”
张无忌点点头,跟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
一老一小。
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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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开启万道轮回眼。
赵敏的房间,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读得很慢。
她今年十岁,认识的字还不多。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嘴里念念有词。
描完了,继续读。
读着读着,她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读。
又读了几页,她又打了个哈欠。
终于,她放下书,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敏敏,山下有很多坏人。他们逼死了我爹娘。他们还想害太师父,害师伯们,害杨不悔。但我不怕。我会保护他们的。等你长大了,我也保护你。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没入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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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无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宋远桥正在和几个弟子说话。看见张无忌出来,他招招手。
张无忌走过去。
宋远桥道:“无忌,今天跟我下山一趟。”
“下山做什么?”
“去买些东西。山上快断粮了。”
张无忌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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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很长。
张无忌走在宋远桥身边,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很陡,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
宋远桥回头看他。
“怎么了?”
张无忌望着山下那片营帐,没有说话。
宋远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下那片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
“那些人,”宋远桥说,“不会一直待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耗不起。六大派的人,各有各的事。少林寺要做法事,峨眉派要练功,昆仑派要守山门,崆峒、华山也有自己的事。他们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
张无忌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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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那片营帐的时候,张无忌放慢了脚步。
他看见那些人。
少林和尚,坐在帐篷外,敲着木鱼。木鱼声一下一下,沉闷而单调。有个年轻和尚,一边敲一边打哈欠。
峨眉尼姑,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灭绝师太站在最前面,目光冰冷,看着过往的行人。她身后,一个年轻尼姑正偷偷往山上望。
昆仑剑客,在空地上练剑。剑光闪闪,剑风呼啸。何太冲站在一旁,背着手,时不时指点几句。
崆峒老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茶,聊着天。聊到高兴处,哈哈大笑。
华山书生,摇着折扇,走来走去。鲜于通站在帐篷前,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张无忌一个一个看过去。
空闻方丈,盘腿坐在最大的帐篷前,闭着眼睛,手里拨着念珠。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什么经。
空智大师,站在他身边,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灭绝师太,站在峨眉派的帐篷前,正盯着他看。她的目光很冷,像两把刀。
何太冲和班淑娴,站在昆仑派的帐篷前,面色尴尬,移开目光。
崆峒五老,坐在一起,互相交换着眼色。
鲜于通,站在华山派的帐篷前,冲他笑了笑。
张无忌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把这些脸,一个一个,又记了一遍。
宋远桥拉了他一下。
“走吧。”
张无忌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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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下回来,天已经黑了。
张无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人。
想起他们脸上的表情。
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
有人怜悯。
有人冷漠。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事不关己。
他闭上眼睛。
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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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无忌又去看俞岱岩。
俞岱岩正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道:“无忌,你昨天下山了?”
张无忌点点头。
“看见那些人了?”
张无忌又点点头。
俞岱岩叹了口气。
“他们不会走的。他们等不到答案,就不会走。”
张无忌没有说话。
俞岱岩又道:“无忌,你知道三师伯当年是怎么受伤的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
他知道。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摇摇头。
俞岱岩叹了口气,道:“十年前,三师伯下山办事,遇上了几个歹人。那些人武功很怪,用的是一种叫大力金刚指的功夫。三师伯一时大意,中了招,就成了现在这样。”
张无忌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恨意。
阿三。
西域金刚门。
大力金刚指。
他记住了。
俞岱岩又道:“那些人,听说是汝阳王府的人。汝阳王府养了很多江湖高手,专门替他们办事。”
张无忌心里一紧。
汝阳王府。
赵敏的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三师伯,汝阳王府在哪儿?”
俞岱岩道:“在大都。”
张无忌点点头。
大都。
敏敏住的地方。
他看着俞岱岩,在心里说:三师伯,您放心。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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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俞岱岩的院子出来,张无忌往后山走。
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那片营帐。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太师父对他说的。
太师父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爹娘虽然走了,但他们活在你心里。”
他闭上眼睛。
爹,娘,你们活在我心里。我记住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方。
远处,山峦层层叠叠。
一直延伸到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