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华山之别
第四十章华山之巅(修正版·张无忌说告别语,张三丰回忆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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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谷里出来,张无忌和赵敏一路向北。
走了十天,前面出现一座山。
山很高,很高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山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山腰上飘着几缕白云,像是系在山上的腰带。山顶藏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害羞的姑娘,用面纱遮住了脸。
这就是华山。
天下第一险山。
张无忌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这座山。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华山之巅。
当年五绝论剑的地方。
东邪黄药师,西狂杨过,南僧一灯,北侠郭靖,中顽童周伯通。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百多年了吧。
那时候,太师父还是个少年。
那时候,郭襄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那时候……
他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赵敏。
赵敏骑在马上,也看着那座山。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被风吹起的发丝在脸上飘来飘去。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是出发前新做的。料子很好,滑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领口绣着几朵小花,白色的,细细的,针脚很密,绣得很精致。袖子宽宽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蝴蝶在翩翩起舞。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腰肢衬得细细的,盈盈一握。
她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辫子编得很紧,一丝不乱,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地躺在该在的地方。辫梢系着一根红绳,红艳艳的,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小簇火焰。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擦了胭脂。皮肤很白,白得像雪,却又透着淡淡的粉色。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宝石。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鼻梁很挺,小巧玲珑。嘴唇红润润的,饱满得像清晨带露的樱桃。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一路走来,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
从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到现在十九岁的少妇。
从当初那个叫他“张无忌”的陌生人,到现在叫他“夫君”的妻子。
时间过得真快。
赵敏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他。
“夫君,看什么?”
张无忌笑了。
“看你。”
赵敏的脸红了。
“有什么好看的……”
张无忌说:“好看。”
赵敏低下头,小声说:“油嘴滑舌。”
张无忌笑了。
他策马过去,和她并排。
然后伸手,把她从她的马上拉过来,放在自己身前。
赵敏“啊”的一声叫出来。
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圈在怀里了。
她的脸更红了。
“你……你干什么?”
张无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抱你。”
赵敏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耳朵红红的。
马慢慢走着,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痒痒的。
他笑了。
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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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山脚下的镇子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开始上山。
山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松树、柏树、橡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很高,遮住了阳光,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影子。
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落叶有黄的,有红的,有褐色的,踩上去发出脆脆的声音。
爬了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块平地。
很大很大的一块平地。
地上铺着青石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青石板被踩得很光滑,亮亮的,能照出人影。
平地四周,站着很多人。
有和尚,有尼姑,有道士,有俗家弟子。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各门各派的人都在。还有丐帮的,海沙派的,巨鲸帮的,各帮各派的人,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他们看见张无忌和赵敏,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认出了他。
“张教主!”
“张无忌!”
“明教张教主!”
人群骚动起来。
张无忌没理会他们,牵着赵敏的手,往里走。
走到人群中间,他看见了太师父。
张三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白发如雪,长须飘飘。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洗得很干净,但已经有些旧了。道袍的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有几个补丁。他的白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很平静,像一潭水,没有一丝波澜。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张无忌松开赵敏的手,快步走过去。
在太师父面前跪下。
“太师父。”
张三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温暖。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珠有些浑浊,但目光很亮,像两颗星星。
他看着张无忌,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
“无忌,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
张三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粗糙,温暖。手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练功练出来的。手指很长,很有力。摸在头上,像小时候一样。
“好孩子。”
张无忌心里一暖。
“太师父,您身体还好吗?”
张三丰点点头。
“好。好得很。”
他看向赵敏。
赵敏走上前,福了福。
“太师父。”
张三丰看着她,笑了。
“敏姑娘,辛苦你了。”
赵敏的脸红了。
“太师父,我不辛苦。”
张三丰点点头。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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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杨逍。
他走到张无忌面前,抱拳行礼。
“教主。”
张无忌扶起他。
“杨左使,不必多礼。”
杨逍看着他,又看看赵敏。
“教主,你们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
杨逍说:“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等明天论剑了。”
张无忌问:“论剑?论什么剑?”
杨逍说:“说是论剑,其实是论武功。大家推举出当今武林,谁配称五绝。”
张无忌愣了一下。
五绝?
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现在,又要重来?
他摇摇头。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杨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教主,有些事,不是你不感兴趣,就能躲得开的。”
张无忌没说话。
杨逍说:“你武功天下第一,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你不争,别人也会把你放进去。”
张无忌还是没说话。
赵敏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夫君。”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别想太多。就当来玩的。”
张无忌看着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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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和赵敏在山上找了个地方住下。
是一间小木屋,平时给上山的人歇脚用的。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褥子,褥子上叠着被子。
赵敏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张无忌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累吗?”
赵敏摇摇头。
“不累。”
张无忌笑了。
“骗人。”
赵敏也笑了。
“跟你学的。”
两人相视而笑。
笑了一会儿,赵敏忽然说:“夫君。”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你说,太师父今天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张无忌愣了一下。
赵敏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很多东西。”
张无忌想了想。
“可能是想起一个人了。”
赵敏问:“谁?”
张无忌说:“郭襄。”
赵敏愣了一下。
“郭襄?”
张无忌点点头。
“峨眉派的开山祖师。太师父年轻的时候,喜欢过她。”
赵敏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太师父真可怜。”
张无忌看着她。
赵敏说:“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在一起。”
张无忌把她揽进怀里。
“所以我们很幸运。”
赵敏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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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众人齐聚华山之巅。
山顶上有一块很大的平地,据说当年五绝就是在这里论剑的。平地上站着很多人,各门各派的人都有。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东张西望。
张无忌牵着赵敏的手,站在人群前面。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但他知道,今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张三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忽然,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峨眉派的弟子,一个中年尼姑,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她走到张三丰面前,双手合十。
“张真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张三丰睁开眼睛,看着她。
“什么事?”
中年尼姑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这是我峨眉派祖师郭襄女侠的遗书。祖师临终前交代,有朝一日若见到武当张真人,务必亲手转交。”
张三丰愣住了。
他接过那封信,双手微微颤抖。
信很薄,很轻,拿在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纸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虽然过了很多年,那墨香还在,清清的,很好闻。
他展开信,一字一字读下去。
阳光照在纸上,那些字像是活过来一样。
“张君宝亲启:
君宝,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很老了。老得头发全白了,老得走不动路了。可每次想起当年的事,心里还是像昨天一样。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华山上。那时候我十六岁,你十三四岁。我被山贼打伤了,头上流血。你帮我包扎,手抖得厉害,包得很难看。我当时想,这个小和尚,真可爱。
后来在少林寺又见到你,你已经长大了些。我送了你一对铁罗汉,你收下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对铁罗汉,你会带在身边一辈子。
君宝,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开创了峨眉派,收了徒弟,传了武功。可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放不下。
就是当年,没有多看看你。
我走过很多山,很多水。我走过山的时候山不说话,我路过海的时候海不说话。小毛驴滴滴答答,倚天剑伴我走天涯。大家都说我因为爱着杨过大侠,才在峨眉山上出了家。其实我只是喜欢峨眉山的云和霞,像极了十六岁那年绽放的烟花。
君宝,你是个好人。你比我强。你能活那么久,能开创武当派,能教出那么多好徒弟。我替你高兴。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
郭襄绝笔”
张三丰读完,沉默了许久。
他的手在抖。
信纸在手里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眼眶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上,有两行泪,慢慢流下来。
全场寂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张无忌站在人群里,看着太师父。
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赵敏握着他的手,也看着张三丰。
她的眼眶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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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丰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各位。”
众人静下来,听他说话。
张三丰说:“今日华山论剑,老道有个提议。”
众人看着他。
张三丰说:“当年五绝论剑,定下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如今百年过去,也该有新的五绝了。”
众人纷纷点头。
张三丰看向张无忌。
“无忌孩儿,你武功通神,仁厚无双,当为‘西圣’。”
张无忌愣住了。
“太师父,我……”
张三丰摆摆手。
“你当得起。”
他又看向赵敏。
“敏姑娘聪慧过人,风华绝代,当为‘中绝’。绝色、绝慧、绝代风华。”
赵敏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太师父,我……”
张三丰笑了。
“你当得起。”
他又看向杨逍。
“杨左使智计百出,料事如神,可称‘东谋’。”
杨逍抱拳行礼。
“张真人过奖。”
张三丰又看向殷天正。
“殷老爷子鹰爪王,刚猛霸道,可称‘北鹰’。”
殷天正哈哈大笑。
“老朽何德,敢当此号?”
张三丰笑了。
“你当得起。”
最后,张三丰看向众人,笑道:“至于老道自己,厚颜讨个‘南宗’。南宗张三丰,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笑道:“张真人当之无愧!”
张三丰点点头。
他看向张无忌。
张无忌站在那里,看着他。
四目相对。
张三丰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
“无忌,过来。”
张无忌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张三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张无忌心里一酸。
“太师父……”
张三丰说:“你爹娘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张无忌的眼泪掉下来了。
张三丰看着他,笑了。
“哭什么?你如今有妻子,有儿子,有义父,有这么多朋友。比太师父强多了。”
张无忌擦掉眼泪,点点头。
张三丰看向赵敏。
“敏姑娘,过来。”
赵敏走过去,站在张无忌身边。
张三丰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欣慰。
“好。好。”
他伸手,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好好的。”
张无忌和赵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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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看着太师父,又看看周围的人。
他忽然开口。
“各位。”
众人静下来,看着他。
张无忌说:“今日相聚,是缘分。”
他顿了顿,又说。
“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
他看向赵敏。
赵敏看着他,笑了。
张无忌握住她的手,向众人团团一揖。
“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他牵着赵敏的手,转身向山下走去。
赵敏跟在他身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衣袂。
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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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消失在云雾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华山之巅。
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向众人告别。
那个人说:
“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
然后他袍袖一拂,携着那个人的手,与神雕并肩下山。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年。
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人远去。
一百年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独臂的人。
那个狂放不羁的人。
那个叫杨过的人。
他睁开眼睛。
看向张无忌消失的方向。
那孩子,像极了那个人。
不是相貌像。
是那股气。
那股侠义之气。
他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云。
云很白,很软,慢慢飘着。
他轻声说。
“杨大侠,一百年了。”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白发。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收好,放进怀里。
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云雾缭绕,山峦层层。
一百年了。
张三丰看着他们的身影。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明慧潇洒的少女,可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