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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只为你画眉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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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中原初见

从鹰天总舵到武当山,按说并不算远。只是殷天正舍不得女儿,硬是留了他们七八日,又亲自送了一程,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张无忌掀开车帘,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村庄、集市,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十年了,在冰火岛上看了十年的冰雪,如今忽然见到这人间烟火,竟有些目不暇接。

殷素素靠在车壁上,望着儿子的背影,轻声道:“无忌,好看吗?”

张无忌点点头:“好看。”

殷素素笑了:“等到了武当,还有更好看的。你太师父那里,有座金顶,日出的时候,满山都是金光。”

张无忌转过头,看着母亲:“娘,太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素素想了想,道:“你太师父啊……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他武功天下第一,却从不恃强凌弱;他活了快一百岁,却像个老顽童一样,喜欢跟徒弟们开玩笑。你爹说,他刚上山的时候,还被太师父捉弄过。”

张翠山在旁边听见,无奈地笑了笑:“师父他老人家……确实爱玩。我刚上山那年,他让我去挑水,说山下的泉水最甜。我挑了半个时辰上来,他才告诉我,后山就有一口井。”

殷素素笑得前仰后合。

张无忌也笑了。

可他心里却想起上一世的情景。

太师父张三丰,那个白发如雪的老人,在武当山上看着他长大,教他武功,为他疗伤。后来父母自刎,太师父抱着他,老泪纵横。再后来,他中了玄冥神掌,太师父日夜以真气为他续命,不惜损耗自己的修为。

太师父,这一世,我不会让您再为我操心了。

马车又行了三日。

这一日,天色阴沉,眼看着要下雨。张翠山便让车夫加快速度,赶在前头一处镇子歇脚。

镇子不大,名叫“清风镇”,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店铺、客栈、酒肆。张翠山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张无忌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坐了几日的车,他这具十岁的身体也有些受不住。

他正活动着,忽然听见一阵吵闹声。

循声望去,只见客栈门口围了一圈人,里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张无忌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看。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坐在地上哭,旁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得意洋洋地吃着。那少年穿着一身绸缎衣裳,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你还哭?这糖葫芦是我买的,你抢什么抢?”那少年一边吃一边说。

坐在地上的男孩哭道:“是我先付的钱……你……你推开我……”

少年嗤笑一声:“你付的钱?你那种破铜钱,也配叫钱?”

周围的人都看着,却没有一个上前说话的。

张无忌皱了皱眉。

他正要上前,忽然有人比他更快。

一个小姑娘从人群里挤了进去,走到那少年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那小姑娘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裳,梳着两个小髻,眉眼清秀,正是杨不悔。

“你把糖葫芦还给他。”杨不悔说。

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谁啊?管得着吗?”

杨不悔指着坐在地上的男孩,道:“他先付的钱,你抢他的,你不对。”

少年收起笑容,瞪着她:“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

杨不悔不退,反而上前一步:“你把糖葫芦还给他。”

少年恼了,伸手就要推她。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少年回头,看见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正冷冷地看着他。

张无忌。

“疼疼疼——”少年叫起来,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

张无忌松开手,淡淡道:“滚。”

少年揉着手腕,瞪着他,想骂几句,又不敢,只好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叫好声。

杨不悔转过头,看着张无忌,笑了。

“你力气好大。”她说。

张无忌没说话,弯腰把糖葫芦捡起来,递给那个还坐在地上的男孩。

男孩接过糖葫芦,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谢谢哥哥,谢谢姐姐。”

杨不悔摆摆手:“没事没事,快回家吧。”

男孩爬起来,跑走了。

杨不悔回过头,看着张无忌,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也在这里?”她问。

张无忌指了指身后的客栈:“住店。”

杨不悔“哦”了一声,又笑了:“真巧,我们也住这里。”

张无忌点点头,转身要走。

杨不悔忽然叫住他:“张无忌。”

张无忌回头。

杨不悔歪着头,道:“你刚才好厉害。”

张无忌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后面喊:“我叫杨不悔,你记住了吗?”

张无忌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可他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

晚饭时,张无忌又看见了杨不悔。

她和她母亲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正低着头吃饭。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时不时抬起头,朝张无忌这边看一眼。

张无忌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可他的耳根,却微微红了。

殷素素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无忌,那个小姑娘又看你了。”

张无忌的脸红了。

张翠山也笑了,轻声道:“素素,别逗孩子。”

殷素素笑着住了口,可眼睛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张无忌埋头吃饭,心里却在想:她为什么老看我?

---

夜深了。

张无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瓦片上,清脆悦耳。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屋里一片漆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敏敏。

敏敏,你那里下雨了吗?

他悄悄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墙壁,穿透雨幕,穿透千山万水,一直向北,向北,向北。

终于,落在了那座宏伟的府邸上。

汝阳王府。

他的目光继续深入,穿过高墙,穿过庭院,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精致的闺房里。

房间里点着一盏小灯。

灯下,那个小姑娘正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她画几笔,就抬头看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画着画着,她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画。

又画了几笔,她又打了个哈欠。

终于,她放下笔,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敏敏,快快长大。

等我。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张无忌起床时,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他推门出去,看见杨不悔正蹲在院子角落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杨不悔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

“你看。”她指着地上。

地上有一滩积水,水里倒映着天空和云彩。

杨不悔伸手,在水里轻轻一划,倒影碎了,又慢慢聚拢。

“好看吗?”她问。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道:“我娘说,今天就要走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去哪儿?”

杨不悔摇摇头:“不知道。娘没说。”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张无忌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事。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跟着他一路向西。她问他要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她问他那她怎么办,他说跟着他。后来,她娘死了,他把她送到了她爹身边。

这一世……

“你怕吗?”他问。

杨不悔抬起头,看着他,想了想,道:“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歪着头,“因为我觉得,会有人帮我。”

张无忌没有说话。

杨不悔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人是你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

杨不悔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又回头冲他挥手:“张无忌,再见!”

张无忌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再见,杨不悔。

这一世,你我还是朋友。

---

用过早膳,张翠山一家继续赶路。

马车刚出镇子,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等等!等等!”

车夫勒住马,回头看去。

一个中年妇人牵着一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正是杨不悔和她的母亲纪晓芙。

张翠山掀开车帘,问道:“这位大嫂,有什么事?”

纪晓芙喘着气,道:“这位爷,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张翠山下了车,道:“您说。”

纪晓芙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姓纪,这是我女儿不悔。我……我要去西域找一个人,路上怕有危险,想求您……求您带她一程。”

张翠山愣了一下:“大嫂,您要把女儿托付给我们?”

纪晓芙点点头,眼眶红了:“我知道这请求唐突,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万一……万一有个闪失,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殷素素也下了车,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大嫂,您别急。您要去西域找谁?”

纪晓芙犹豫了一下,道:“找她爹。”

殷素素看着她,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

这妇人,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张翠山沉吟了一下,道:“大嫂,我们要去武当山。您若信得过我们,可以把孩子暂时寄在武当,等您办完事,再来接她。”

纪晓芙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她拉着杨不悔的手,蹲下身,轻声道:“不悔,你跟着这位伯伯去武当山,娘办完事就来接你。”

杨不悔眨着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张翠山,最后看向张无忌。

张无忌站在车边,静静地看着她。

杨不悔忽然笑了,点点头:“好。”

纪晓芙抱着她,哭了一场,这才起身离去。

杨不悔站在车边,望着母亲的背影,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转过头,看向张无忌。

“你刚才在看蚂蚁。”她说。

张无忌点点头。

“我也喜欢看蚂蚁。”她说,“它们很小,但很厉害。那么小的身子,能搬那么大的东西。”

张无忌看着她,忽然笑了。

“上车吧。”他说。

---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多了一个人。

杨不悔坐在张无忌对面,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摆设。她看看这儿,摸摸那儿,一会儿掀开车帘看窗外,一会儿又缩回来,像只不安分的小猫。

殷素素看着她,心中喜欢,轻声道:“不悔,你饿不饿?”

杨不悔摇摇头,又点点头。

殷素素笑了,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她。

杨不悔接过,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斯文。

张无忌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怕我们是坏人?”

杨不悔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你不是坏人。”

张无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杨不悔歪着头,想了想,道:“你昨天帮那个小男孩,我看见的。”

张无忌没说话。

杨不悔又道:“而且你眼睛很好看。”

张无忌的脸又红了。

殷素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张翠山也笑了,轻声道:“无忌,你遇上对手了。”

张无忌低着头,不再说话。

可他心里却在想:上一世,我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能说?

---

马车行了半日,在一处驿站停下歇息。

张翠山去喂马,殷素素去准备干粮,车厢里只剩下张无忌和杨不悔。

杨不悔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的风景,忽然道:“张无忌,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张无忌想了想,道:“只去过冰火岛。”

杨不悔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冰火岛?那是什么地方?”

张无忌道:“一座岛,在北边,很远很远。到处都是冰雪,一年四季都是冬天。”

杨不悔听得入神:“那……那冷不冷?”

张无忌点点头:“冷。但住久了,就习惯了。”

杨不悔歪着头,想象着那个全是冰雪的地方,忽然道:“那有海豹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有。”

杨不悔眼睛更亮了:“真的?海豹长什么样?”

张无忌想了想,道:“圆圆的,胖胖的,在冰上爬来爬去。”

杨不悔“哇”了一声,满脸向往:“我好想看看。”

张无忌看着她,忽然笑了。

敏敏小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

她也是,想去看冰火岛。

他收回目光,望着窗外。

敏敏,再等等。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处山脚下停住。

张翠山掀开车帘,道:“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前面有个寺庙,可以去借宿。”

众人下了车,沿着山道向上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见一座寺庙,掩映在树林之中。

寺庙不大,只有几间殿宇,却收拾得很干净。一个老僧正在院子里扫地,见有人来,便放下扫帚,合十行礼。

张翠山上前说明来意,老僧便引着他们进了寺庙,安排了两间禅房住下。

用过斋饭,天色已经全黑了。

张无忌坐在禅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心中格外宁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好像也来过这里。那时候他中了玄冥神掌,太师父带着他四处求医,曾在这里借宿过一夜。

那个老僧,还在吗?

他起身走出禅房。

院子里,月光如水。

那个老僧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串念珠,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老僧睁开眼睛,看着他,微微一笑:“小施主,怎么不睡?”

张无忌道:“睡不着。”

老僧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静静地坐着,听着虫鸣,听着风声。

过了许久,老僧忽然道:“小施主,你心中有牵挂。”

张无忌转头看他。

老僧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是能看透人心。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道:“是。”

老僧道:“牵挂之人,在何方?”

张无忌望着北方,轻声道:“在很远的地方。”

老僧点点头,不再问了。

又坐了一会儿,老僧忽然道:“小施主,你是有缘人。老僧送你一句话。”

张无忌看着他。

老僧道:“心之所向,无问西东。情之所至,一往而深。”

张无忌怔住了。

老僧微微一笑,起身离去。

张无忌坐在廊下,望着月亮,心中反复念着那句话。

心之所向,无问西东。情之所至,一往而深。

敏敏,你听见了吗?

---

第二天清晨,张无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起身出了禅房,看见张翠山和殷素素正在院子里和那个老僧说话。

老僧看见他,微微一笑,合十行礼。

张无忌也还了礼。

用过斋饭,一行人告别老僧,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张无忌回头望去,那座寺庙已经隐没在树林之中,看不见了。

可老僧的那句话,却一直留在他心里。

---

马车又行了三日。

这一日,终于到了武当山下。

张翠山掀开车帘,指着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轻声道:“无忌,那就是武当山。”

张无忌望着那座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太师父教他武功,师伯们照顾他,他在山间奔跑,在道观里读书,在金顶上看日出。

后来,父母在这里自刎。

他亲眼看着他们倒下,看着鲜血溅在太师父的寿宴上。

那一幕,他永远忘不了。

爹,娘,这一世,我不会让历史重演。

马车停在山脚下。

张翠山下了车,抬头望着山上,眼眶微微红了。

十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殷素素牵着两个孩子下了车,站在丈夫身边,也望着那座山。

杨不悔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声问张无忌:“这就是武当山?”

张无忌点点头。

“好高啊。”她说。

张无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山顶,望着那片云雾,望着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太师父,我回来了。

师伯们,我回来了。

这一世,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

山道上,几个青衣道人正快步走下来。

当先一人,面容清癯,气度沉稳,正是大师兄宋远桥。身后跟着二师兄俞莲舟、四师兄张松溪、六师兄殷梨亭。

张翠山看见他们,眼眶瞬间红了。

“大师哥!二师哥!四师哥!六师弟!”

宋远桥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张翠山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半晌,才颤声道:“五弟……五弟……你终于回来了!”

俞莲舟也走上前,拍着张翠山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殷梨亭年纪最小,直接红了眼眶,拉着张翠山的袖子不放。

张无忌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师伯们,上一世你们对我极好。这一世,我们又见面了。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三师伯俞岱岩,便小声问殷素素:“娘,三师伯呢?”

殷素素轻声道:“你三师伯……身子不便,在山上等着。等会儿上山,就能见到了。”

张无忌点点头,心中却想起上一世的事。

三师伯俞岱岩被大力金刚指所伤,全身瘫痪,在床上一躺几十年。后来他学了医术,用黑玉断续膏才将他医好。

这一世……

三师伯,等我。

---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山上走去。

张无忌走在最后,一步一步,踩着那些熟悉的石阶。

上一世,他走过无数遍这条山道。

那时候,他还小,总是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太师父在后面笑呵呵地看着他,说“慢点,慢点,别摔着”。

后来,他长大了,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装满了心事。

再后来,他离开了武当,再也没有回来过。

如今,他又回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山顶那片若隐若现的道观。

太师父,我回来了。

---

武当山顶,紫霄宫前。

一个白发如雪的老人,正站在门口,朝山下张望。

他的白须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睛里却隐隐闪着泪光。

张三丰。

张无忌看见那个老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上一世,这位老人为了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中了玄冥神掌,太师父日夜以真气为他续命;他要去光明顶,太师父送了他一程又一程;他当了明教教主,太师父只说了句“好,去吧”。

后来,他归隐了,再也没见过太师父。

等他再听到太师父的消息时,太师父已经……

张无忌不敢再想下去。

他快步走上前,跪在张三丰面前,磕了三个头。

“太师父。”

张三丰低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双手,温暖而粗糙,像极了上一世的记忆。

“好孩子,”张三丰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

他扶起张无忌,上下打量了半晌,忽然笑了。

“像,真像。”他说,“像你爹小时候。”

张翠山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张三丰又看向殷素素,笑道:“素素,这十年,辛苦你了。”

殷素素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不孝,让您老人家担心了。”

张三丰扶起她,摇摇头:“不,是翠山有福气,娶了你这样的好媳妇。”

殷素素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张三丰又看向杨不悔,愣了一下:“这个小姑娘是……”

殷素素又把路上的事说了一遍。

张三丰点点头,看着杨不悔,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到了武当,就当自己家一样。”

杨不悔眨着眼睛,看着这个白胡子老爷爷,忽然笑了。

“老爷爷,您胡子好长。”

张三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得胡子一颤一颤的。

张无忌站在一旁,看着太师父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温暖。

太师父,这一世,我会好好陪您。

不会再让您一个人了。

---

当晚,张三丰设宴为张翠山一家接风。

武当七侠中,除了三侠俞岱岩因伤重不便行动,其余几人都来了。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一个个上前与张翠山拥抱,眼眶都红了。

张无忌坐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些师伯们,心中感慨万千。

上一世,他们对他都极好。尤其是殷梨亭,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

这一世,又见面了。

殷梨亭走过来,蹲在张无忌面前,笑道:“无忌,我是你六师伯。”

张无忌看着他,心中忽然想起纪晓芙。

上一世,殷梨亭与纪晓芙订了婚约,后来纪晓芙被杨逍带走,生下杨不悔,死在灭绝师太手上。殷梨亭为此痛苦了半辈子。

这一世……

他看了看旁边的杨不悔,又看了看殷梨亭,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六师伯。”

殷梨亭摸摸他的头,笑道:“好孩子。”

---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张无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武当山过夜。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敏敏。

她在做什么?

他悄悄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墙壁,穿透夜色,穿透千山万水,一直向北,向北,向北。

终于,落在了那座宏伟的府邸上。

汝阳王府。

他的目光继续深入,穿过高墙,穿过庭院,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精致的闺房里。

房间里,灯已经灭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上。

床上,那个小姑娘缩在被子里,抱着布娃娃,睡得正香。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敏敏,我到了武当山了。

我见到了太师父,见到了师伯们。

一切都好。

只是……有点想你。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

第二天清晨,张无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张三丰正在打太极拳。

他的动作很慢,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张无忌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太极拳。

上一世,太师父在百岁寿宴上创出来的拳法。

这一世,太师父已经会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太师父的太极拳,和他系统里那个满级的太极拳,有些不一样。

太师父的拳,更圆融,更自然,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而他的拳,虽然满级,却少了那种“初生”的味道。

他忽然明白了。

太极拳,是太师父从无到有创出来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他的心血和感悟。

而他的,只是“学会”的。

他想了想,决定以后多看看太师父练拳。

也许,能学到一些系统里学不到的东西。

---

张三丰收了势,转头看见他,笑道:“无忌,醒了?”

张无忌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太师父。”

张三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张无忌点点头:“睡得好。”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道:“无忌,你想不想学武功?”

张无忌愣了一下。

他想说:太师父,我什么都会。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点点头:“想。”

张三丰笑了:“好,那太师父教你。”

张无忌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太师父。”

张三丰扶起他,笑道:“不急,不急。先吃饭,吃完饭,太师父带你去个地方。”

---

用过早膳,张三丰带着张无忌,向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张无忌跟着太师父,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平台。

平台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上刻着三个大字:

“解剑岩”。

张三丰指着那三个字,道:“无忌,你认识这三个字吗?”

张无忌点点头:“解剑岩。”

张三丰道:“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张无忌想了想,道:“到了这里,就要解下佩剑,以示对武当的尊重。”

张三丰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说,“但太师父想告诉你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道:“解剑岩,解的不是剑,是心。”

张无忌看着他。

张三丰道:“一个人,带着剑上山,心里就有剑。有剑,就有杀意,有争斗,有胜负。到了这里,把剑解下,就是把心里的杀意、争斗、胜负,都放下。”

他转过头,看着张无忌:“无忌,你心里有剑吗?”

张无忌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这一世的种种。

他知道自己无敌,知道自己是古今未来第一,知道谁也打不过自己。

所以他一直“演”,一直装,一直藏着。

可他的心里,真的有剑吗?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急,”他说,“你还小。以后慢慢想。”

他转身,继续向上走去。

张无忌跟在后面,心里却一直在想太师父的话。

解剑岩,解的不是剑,是心。

---

从解剑岩往上,又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金顶。

金顶是武当山的最高处,站在这里,可以看见周围群山连绵,云海翻涌。

张无忌站在崖边,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中震撼。

上一世,他也来过金顶。

但那时候,他太小,不懂得看。

如今再看,才发现这景色有多美。

张三丰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好看吗?”

张无忌点点头:“好看。”

张三丰道:“太师父年轻的时候,常来这里看日出。看着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把整片云海染成金色,心里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收了徒弟,就很少来了。再后来,徒弟们又收了徒弟,就更没时间来了。”

张无忌听着,心中忽然有些酸楚。

太师父一个人,在这山上,站了一百年。

他转过头,看着太师父。

太师父的白发在风中飘动,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他忽然想:太师父,这一世,我陪您看日出。

---

从金顶下来,已经是中午了。

张三丰带着张无忌回到紫霄宫,殷素素已经备好了午饭。

杨不悔也在,正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看见张无忌进来,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张无忌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杨不悔小声问他:“你去哪儿了?”

张无忌道:“跟太师父上山了。”

杨不悔“哦”了一声,又问:“山上好玩吗?”

张无忌想了想,道:“好看。”

杨不悔眼睛亮了:“下次带我去好不好?”

张无忌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事。

那时候,她也总是这样,睁着大大的眼睛,问他:“带我去好不好?”

他每次都答应,但每次都食言。

这一次……

他点点头:“好。”

杨不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

下午,张无忌在院子里练功。

他练的是武当长拳,一套最基础的拳法。

虽然他已经满级了,但他还是在练。

因为他要“演”。

演给太师父看,演给师伯们看,演给所有人看。

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张三丰坐在廊下,看着他练,不时点点头。

殷梨亭也在一旁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无忌,你这拳法,是谁教的?”

张无忌收势,道:“是我爹教的。”

殷梨亭点点头:“五弟教得不错。”

张无忌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六师伯夸奖。”

殷梨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好练,以后六师伯教你更厉害的。”

张无忌点点头。

可他心里在想:六师伯,您教的,我都会。

但我还是会好好“学”的。

---

傍晚时分,张无忌又去看杨不悔。

杨不悔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张无忌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杨不悔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

“你看。”她指着地上。

地上画着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

张无忌愣了一下。

这画风,怎么有点像……

他忽然想起赵敏。

敏敏小时候,也爱画画。

画得也是这么丑。

他忍不住笑了。

杨不悔见他笑,撅起嘴:“你笑什么?画得不好吗?”

张无忌摇摇头:“不是,画得很好。”

杨不悔不信:“那你笑什么?”

张无忌想了想,道:“我想起一个人。”

杨不悔问:“谁?”

张无忌道:“一个……很远的人。”

杨不悔歪着头,看着他,忽然道:“是你喜欢的人吗?”

张无忌愣住了。

杨不悔见他没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得意地笑了。

“我娘说,想起一个人的时候笑,就是喜欢那个人。”

张无忌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不悔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

张无忌站在她身后,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敏敏,你也在画画吗?

画得也很丑吗?

他忽然很想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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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张无忌躺在床上,悄悄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再次穿越千山万水,落在汝阳王府。

赵敏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画着画着,她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画。

又画了几笔,她又打了个哈欠。

终于,她放下笔,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敏敏,我今天去了金顶。

那里很美。

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看。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