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神雕侠暮年
华山一别，杨过携着小龙女的手，与神雕并肩下山。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杨过回头望了一眼，那山巅之上，众人还在目送。郭靖黄蓉并肩而立，郭襄那丫头正使劲挥手，周伯通蹦蹦跳跳不知在说什么，一灯大师双手合十，黄药师负手而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收回目光，握紧了小龙女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凉。他握了一辈子，也没能把它握暖。“龙儿，咱们去哪儿？”小龙女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杨过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十六年相思终于换来的圆满。“那便回古墓吧。”小龙女却摇了摇头。杨过怔了怔。小龙女说：“过儿，你忘了？洞房花烛那夜，你说过的话。”杨过愣了愣，随即想起来。那夜，红烛高烧，火光映壁。他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现今咱们什么也不用怕啦。过得几个月，等你身子大好了，咱俩一齐到南方去。听说岭南终年温暖如春，花开不谢，长年叶绿，咱们再也别抡剑使拳啦，种一块田，养些小鸡小鸭，在南方晒一辈子太阳，生一大群儿子女儿，你说好不好呢？”小龙女当时悠然神往，轻轻地说：“永远不再抡剑使拳，那可有多好！没有人来打咱俩，咱俩也不用去打别人，种一块田，养些小鸡小鸭……唉，倘使我可以不死……”杨过眼眶有些发热。“龙儿，你还记得。”小龙女点点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杨过把她揽进怀里。“好，咱们去岭南。”
两人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一个月。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过了长江，已是满眼青翠。再往南，过了五岭，便是岭南地界。这里果然如传说中的那般，终年温暖如春，花开不谢，长年叶绿。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田里的稻子一年可以种两季，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景象。杨过找了一个小村庄，在村外一处山坡上买了几亩薄田，又盖了几间茅屋。茅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屋前有一条小溪，溪水清冽，终年不绝。屋后是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低语。雕兄在屋后的大树上搭了个巢，每日在山林间翱翔，偶尔叼回几只野兔，算是加餐。杨过真的不再抡剑使拳了。他每日早起，扛着锄头下地，翻土、播种、除草，做得像模像样。小龙女则在屋前屋后种些瓜果蔬菜，养些小鸡小鸭。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起初，小龙女还有些不适应。她从小在古墓长大，从未做过农活。第一次下地，她握着锄头，不知该如何下手。杨过便手把手地教她，教她如何翻土，如何播种，如何浇水。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个月后，她已经能独自做完一垄地的活了。杨过看着她在田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欢喜。她的脸晒黑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苍白。她的手上也起了薄薄的茧子，不再是那种纤纤玉手。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有时干完活，两人坐在屋前，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杨过握着她的手。“龙儿，你后悔吗？”小龙女转头看他。“后悔什么？”杨过说：“后悔跟我来这穷乡僻壤，做这些粗活。”小龙女摇摇头。“不后悔。”杨过看着她。小龙女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杨过眼眶一热，把她揽进怀里。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第二年春天，小龙女生下一个女儿。那日杨过正在田里干活，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扔下锄头，飞奔回去。推开门，看见小龙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杨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走过去，跪在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龙儿……”小龙女看着他，笑了。“过儿，你看，她像你。”杨过低头看去。那婴儿闭着眼睛，小脸红红的，皱皱的，丑丑的。可在杨过眼里，她比什么都好看。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婴儿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又睡着了。杨过问：“取什么名字？”小龙女想了想。“叫杨瑶吧。瑶者，美玉也。”杨过点点头。“杨瑶，好名字。”雕兄从窗外探进头来，看着那个小东西，发出一声低鸣。杨过笑了。“雕兄，你当叔叔了。”雕兄又叫了一声，仿佛在应和。
杨瑶三岁那年，有两位故人先后来访。
第一位是一灯大师。那日杨过正在溪边洗衣，忽听得身后有人念了一声佛号。他回过头，见一灯大师站在不远处，僧袍飘飘，白眉垂肩。杨过大喜，连忙迎上去。“大师，您怎么来了？”一灯微微一笑。“老衲云游至此，想起杨贤侄隐居在此，特来探望。”杨过将他迎进屋里。小龙女抱着杨瑶出来相见。一灯看着那孩子，眼中露出慈爱之色，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杨过。“杨贤侄，老衲一生所学，唯有一阳指尚可称道。你虽因断臂之故，无法修习此功，但这其中所载的运功疗伤之法，或许于你有用。”杨过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关于一阳指运功疗伤的要诀。他心中感动，当即跪下磕头。“多谢大师。”一灯扶起他，笑道：“杨贤侄不必多礼。你夫妇二人为国为民，老衲钦佩已久。这点微末之技，若能助你二人强身健体，便是老衲的福分。”一灯在茅屋住了三日，每日与杨过谈论武学，传授他如何运用内力疗伤治病的法门。杨过本就天资聪颖，加之十六年海潮练就的深厚内力，很快便领悟了其中精髓。一灯临别时，杨过送至村口。一灯回头看着他，忽然道：“杨贤侄，老衲有一言相赠。”杨过躬身道：“请大师赐教。”一灯道：“你夫妇二人历尽劫难，终得团圆，此乃天意。但人生无常，聚散有时。将来若有变故，望你以平常心待之。”杨过怔了怔，不明白他话中之意。一灯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僧袍在风中飘动，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一灯走后不到半月，又有一人来了。那人骑着一头毛驴，远远地就听见他在唱：“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杨过一听这歌声，便知是谁来了。他迎出门外，果然见周伯通骑着毛驴，晃晃悠悠地过来。雕兄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面前，歪着头看着他。周伯通吓了一跳。“哎哟，这只大鸟怎么这么大？”杨过笑道：“老顽童，你怎么来了？”周伯通跳下毛驴，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杨过，我找你找得好苦！听说你住在这里，我骑了三个月的驴才找到。”杨过笑了。“找我做什么？”周伯通道：“我想你了呗。还有，我想看看你的黯然销魂掌。”杨过一愣。“黯然销魂掌？”周伯通点点头。“对对对。上次在百花谷，咱们打了一架，不分胜负。你那套掌法，我越想越觉得妙。回来之后，我琢磨了很久，创了一套新拳法，想找你比划比划。”杨过忍不住笑了。“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想着打架？”周伯通瞪着眼。“多大年纪怎么了？我今年一百多了，还活蹦乱跳呢！”杨过无奈，只得带他进屋。周伯通见了小龙女，又见了杨瑶，高兴得像个孩子。“哎呀，这小娃娃真可爱。来来来，爷爷送你个见面礼。”他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小小的木雕，雕的是两只猴子，憨态可掬。杨瑶接过木雕，爱不释手。“谢谢爷爷。”周伯通乐得合不拢嘴。“好孩子，好孩子。”当晚，杨过与周伯通对酌。酒过三巡，周伯通忽然说：“杨过，我这次来，除了找你比武，还有一件事。”杨过问：“什么事？”周伯通说：“我想把我自创的两套武功传给你。”杨过一愣。周伯通说：“一套是空明拳，一套是左右互搏。这两套武功，我教过郭靖那小子，也教过龙姑娘。你虽然用不上左右互搏，但空明拳以柔克刚，与你那黯然销魂掌一刚一柔，正好相得益彰。”杨过心中感动。“老顽童，你这……”周伯通摆摆手。“别废话。明天就开始练。”第二天起，周伯通便在茅屋住下，每日教杨过空明拳。这拳法看似简单，实则精妙无比，讲究的是以虚御实，以柔克刚。杨过练了几日，渐渐领悟其中奥妙。周伯通见他学得快，高兴得手舞足蹈。“杨兄弟，你真是个武学奇才！当年郭靖那傻小子，学这套拳法学了三个月才入门，你三天就学会了！”杨过笑道：“是老顽童教得好。”周伯通摇摇头。“不对不对，是你自己聪明。”他在茅屋住了一个月，把空明拳和左右互搏的要诀倾囊相授。临走那天，杨过送他到村口。周伯通骑上毛驴，回头看着他。“杨过，保重啊。”杨过点点头。“你也保重。”周伯通挥挥手，骑着毛驴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唱：“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杨瑶五岁那年，雕兄老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整日翱翔，而是常常蹲在树上，一动不动。有时杨过叫它，它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叫一声。杨过知道，雕兄陪伴自己几十年，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他每日给它喂食，给它梳理羽毛，像照顾家人一样照顾它。小龙女有时会坐在树下，陪着雕兄说话。雕兄虽然不会说话，但似乎能听懂。它听着小龙女的声音，眼睛就会亮起来。那年冬天，雕兄走了。它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杨过把它葬在屋后的竹林里，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雕兄之墓”。杨瑶问：“爹，雕爷爷去哪儿了？”杨过说：“雕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杨瑶又问：“它还会回来吗？”杨过摇摇头。“不会了。”杨瑶哭了。杨过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杨瑶十岁那年，杨过开始教她武功。他教她玉女心经，教她玄铁剑法，教她弹指神通，教她空明拳。杨瑶学得很快，比他当年学得还快。杨过看着她，常常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着师父学武，一天天长大。小龙女有时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练功。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杨瑶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她才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杨瑶十五岁那年，杨过收到一封信。信是郭襄写的，说她已在峨眉山开宗立派，创立了峨眉派。信中还说，她很想念杨大哥，希望有生之年能再见一面。杨过拿着信，看了很久。小龙女走过来，问：“过儿，怎么了？”杨过把信递给她。小龙女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去见她吗？”杨过摇摇头。“不去了。”小龙女看着他。杨过说：“见了又如何？徒增伤感罢了。”小龙女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多年。杨过的头发白了，小龙女的头发也白了。两人坐在屋前，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夕阳很红，把整片天都染成了红色。杨过握着小龙女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凉。他握了一辈子，也没能把它握暖。可他不后悔。他宁愿握一辈子凉的手，也不愿意没有这只手可握。“龙儿。”小龙女转头看他。“嗯？”杨过说：“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小龙女点点头。“好。”杨过笑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夕阳慢慢落下去了。天黑了。
小龙女先杨过十年离世。那是杨过一百岁的时候，小龙女一百零四岁。那年冬天特别冷，岭南罕见地下起了雪。小龙女病倒了。杨过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用一灯大师传授的疗伤之法，每日为她运功续命。可她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那天夜里，小龙女忽然清醒过来。她看着杨过，笑了。“过儿。”杨过握着她手，眼泪掉下来。“龙儿，我在。”小龙女说：“这一辈子，够长了。”杨过点点头。“嗯。”小龙女说：“可我还嫌短。”杨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小龙女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别哭。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杨过点点头。“好。”小龙女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杨过伏在她身上，无声地哭了。杨瑶进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父亲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杨瑶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她抬起头，看见父亲转过头来。父亲看着她，说。“你娘走了。”杨瑶点点头。父亲又说：“把我和你娘，葬在一起。”杨瑶点点头。父亲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柔。“你娘说，下辈子还在一起。”杨瑶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龙女走后，杨过又独自活了十年。这十年里，他每日坐在屋前，看着夕阳，看着竹林，看着那条小溪。杨瑶已嫁了人，住在附近，时常来看他。有时带着孩子，孩子叫他外祖父，他就抱着孩子，给他讲以前的故事。讲他小时候在桃花岛的事，讲他在全真教学艺的事，讲他在古墓遇见小龙女的事，讲他们一起闯荡江湖的事。孩子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杨瑶有时会问：“爹，你想娘吗？”杨过点点头。“想。”杨瑶问：“那你难过吗？”杨过摇摇头。“不难过。”杨瑶看着他。杨过说：“她说过，下辈子还在一起。我等她。”杨瑶的眼眶红了。
杨过一百一十岁那年，病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杨瑶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那天夜里，杨过忽然清醒过来。他看着杨瑶，笑了。“瑶儿。”杨瑶握着他的手。“爹，我在。”杨过说：“把我和你娘，葬在一起。”杨瑶点点头。“我知道。”杨过说：“石碑上，就刻……神雕大侠杨过之墓，旁边……妻龙氏偕女立。”杨瑶点点头。杨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杨过与小龙女，合葬于岭南的山坡上。墓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神雕大侠杨过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妻龙氏偕女立”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告别。很多年后，江湖上有人提起杨过，会说：“神雕大侠啊，一生只爱一人。”
（番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