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红梅山庄
从武当山下来,张无忌一路向西。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地方。
红梅山庄。
上一世,他在这里被人骗得团团转。朱九真对他温柔体贴,嘘寒问暖,让他以为遇见了此生最爱。结果呢?全是假的。什么温柔,什么体贴,都是为了套出谢逊的下落。
后来他跳崖自尽,落进幽谷,才有了九阳神功的机缘。
这一世……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冷笑。
还来?
来吧。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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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五天,前面出现一座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腰,红墙青瓦,飞檐斗拱。墙是朱红色的,年深日久,颜色已经有些斑驳。瓦是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飞檐高高翘起,像要飞起来一样,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地响。
门前种着一片梅树,正是寒冬时节,梅花开得正好。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整个山庄都围了起来。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香香的。
山门上挂着块匾,红底金字,写着四个大字:红梅山庄。字迹苍劲有力,像是名家手笔。匾额两边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朱”字,在风中轻轻摇晃。
张无忌停下脚步,看着那块匾。
上一世,他看见这块匾的时候,心里还觉得这名字真好听,真雅致。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看见什么都新鲜。
这一世……
他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前,两个家丁迎上来。
家丁穿着青色的短褐,腰间扎着布带,脚上穿着麻鞋。一个高些,瘦长脸,眼睛小小的;一个矮些,圆脸,笑眯眯的。
高的那个上前一步,抱了抱拳。
“这位小兄弟,可是要借宿?”
张无忌点点头。
“正是。”
高的那个上下打量他一番。
小眼睛在他身上转来转去,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小兄弟从哪里来?”
张无忌道:“武当山。”
高的那个眼睛一亮。
“武当山?可是武当派的弟子?”
张无忌摇摇头。
“不是。只是路过。”
高的那个点点头,态度更加恭敬。
“小兄弟请稍等,小人进去通报。”
他转身进了山庄,留下矮的那个陪着张无忌。
矮的那个笑眯眯的,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张无忌道:“张无忌。”
矮的那个点点头。
“张公子是从武当山来的?武当山远不远?”
张无忌道:“远。”
矮的那个又问:“走了几天?”
张无忌道:“五天。”
矮的那个“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张无忌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个高的家丁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老者。
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穿着锦袍,一副富家翁的模样。锦袍是深蓝色的,绣着暗纹,领口和袖口镶着毛边。腰间系着玉带,脚下穿着粉底皂靴。手上戴着几个戒指,有金的,有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见张无忌,满脸堆笑。
“小兄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很洪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
张无忌看着他。
朱长龄。
上一世,他叫这个人“朱伯伯”,叫得亲热得很。那时候他还小,觉得这个人真好,真热情,真像自己的亲伯伯。
这一世……
他点点头。
“朱庄主客气了。”
朱长龄愣了一下。
“小兄弟认识我?”
张无忌摇摇头。
“不认识。只是猜的。”
朱长龄笑了。
“小兄弟好眼力。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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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长龄把他迎进山庄,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上房。
一路上,张无忌四处看着。
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两边种着花木,有梅树,有竹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很高,遮住了阳光,地上斑斑驳驳的,全是树影。
穿过一个月洞门,又是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更大,中间有个水池,池子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花的,一群一群地游来游去。池边堆着假山,假山上有亭子,亭子里放着石桌石凳。
再穿过一道回廊,终于到了上房。
房间很宽敞,窗明几净。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几床被子。窗边放着桌子,桌子上摆着茶壶茶杯。墙角放着脸盆架,架上放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
朱长龄站在门口,笑着说:“张公子先歇息,我让人送饭来。”
张无忌点点头。
“有劳朱庄主。”
朱长龄摆摆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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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
丫鬟十五六岁年纪,穿着青布衣裳,扎着两个小辫。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一碗米饭,热气腾腾的。一盘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香气。一盘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一碗豆腐汤,上面飘着葱花。
丫鬟摆好饭菜,垂手站在一旁。
“张公子慢用。”
张无忌点点头。
丫鬟福了福,转身出去了。
张无忌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米饭很香,是今年的新米。红烧肉烧得很烂,入口即化。时蔬很嫩,咬起来脆脆的。豆腐汤很鲜,葱花提味。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他也在这里吃过饭。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饭菜真好吃,比冰火岛上的鱼汤好吃多了。他还想,朱伯伯真好人,朱姑娘真好看,要是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朱长龄会来试探他,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朱九真会出现,对他温柔一笑,然后他就“一见钟情”了。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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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朱长龄果然来了。
他坐在张无忌对面,一脸关切。
“张公子可还习惯?”
张无忌点点头。
“习惯。”
朱长龄笑了。
“习惯就好。张公子怎么称呼?”
张无忌道:“张无忌。”
朱长龄点点头。
“张无忌……好名字。张公子从哪里来?”
张无忌道:“武当山。”
朱长龄问:“张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张无忌道:“随便走走。”
朱长龄叹了口气。
“年轻人就是好啊,想走就走。不像我这老头子,守着这破山庄,哪儿也去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张无忌的表情。
张无忌没说话。
朱长龄又道:“张公子若是没事,不妨在山庄多住几日。这红梅山庄虽然比不上武当山,但风景还算不错。尤其这梅花,开得正好。”
张无忌点点头。
“那就叨扰了。”
朱长龄笑着摆摆手。
“不叨扰不叨扰。张公子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我有个女儿,叫九真。她最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回头让她来见见张公子。”
张无忌点点头。
“好。”
朱长龄笑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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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道线很直,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根银色的丝线。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屋里的一切。墙角那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他的外衣。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里还冒着热气。
他盯着地上那道月光,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墙壁,穿透夜色,穿透千山万水,一直向北,向北,向北。
飞过一座座山,一条条河,一个个村庄,一座座城池。
飞过黑夜,飞过黎明,飞过黄昏。
终于,落在大都。
汝阳王府。
那是一座很大的府邸,红墙金瓦,门前有两只石狮子。狮子张着嘴,露出牙齿,看起来很凶。府里有很多院子,很多房子。有的住着主人,有的住着仆人,有的住着侍卫。
他的目光穿过一道道墙,穿过一扇扇门,穿过一条条回廊。
最后,停在一间精致的闺房里。
赵敏的房间。
灯已经灭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上。
床上,一个小姑娘缩在被子里,抱着布娃娃,睡得正香。
她侧着身,脸对着窗户。
月光照在她脸上。
圆圆的小脸,带着婴儿肥。皮肤很白,白得像雪。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鼻子小小的,挺挺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
敏敏,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我在红梅山庄。
朱长龄和朱九真,想骗我。
他们不知道,我什么都记得。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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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无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朱长龄正在和几个家丁说话。
看见他出来,朱长龄满脸堆笑。
“张公子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张无忌点点头。
“还好。”
朱长龄道:“我让人备了早饭,张公子先去用饭。用完饭,让九真陪你在山庄里转转。”
张无忌点点头。
“有劳朱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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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后,朱九真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身红衣,站在院子里,正在赏梅。
那红衣很鲜艳,红得像火,衬得她的脸更加白嫩。头发梳成坠马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点朱砂。
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她站在梅树下,衬得人比花娇。
张无忌从屋里出来,看见她。
她转过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甜,很温柔。
“张公子,早。”
张无忌看着她。
那张脸,确实很美。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温柔,装着关切,也装着……算计。
他看得很清楚。
万道轮回眼下,什么都藏不住。
他笑了笑。
“朱姑娘早。”
朱九真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一阵香风飘来,是脂粉的香味。
“张公子昨天来的?”
张无忌点点头。
朱九真道:“我爹说,张公子从武当山来?”
张无忌点点头。
朱九真问:“武当山好玩吗?”
张无忌想了想。
“还行。”
朱九真笑了。
“张公子真有意思。”
张无忌也笑了。
他心里却在想:有意思?你马上就知道什么叫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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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朱九真对他越来越好。
每天陪他赏梅,陪他说话,陪他在山庄里四处走走。
早晨,她带他去看日出。站在山庄后面的山坡上,看着太阳从山那边慢慢升起来,把整片天都染成金色。
上午,她带他去后山看瀑布。瀑布不高,水声却不小,哗哗地响。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中午,她带他去池边喂鱼。锦鲤一群一群地游过来,抢着吃食,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下午,她带他去梅林里散步。梅花开得正好,香气扑鼻。她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摘一朵梅花,插在鬓边,问他好不好看。
晚上,她陪他吃饭,陪他说话,陪他在院子里看月亮。
她问他冰火岛的事,问他谢逊的事,问他屠龙刀的事。
他一一回答。
但每一句都是假的。
他编了一个故事,说谢逊已经死了,说屠龙刀沉在海底,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朱九真信了。
她以为他信了。
可张无忌看见她的眼睛里,藏着失望,藏着算计,藏着……杀意。
他在心里冷笑。
想杀我?
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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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朱长龄把他叫到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砚台里还磨着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庐山瀑布。旁边挂着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朱长龄坐在书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公子,请坐。”
张无忌坐下。
朱长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张公子,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张无忌道:“朱庄主请说。”
朱长龄道:“你之前说,谢逊已经死了,屠龙刀沉在海底。这话……是真的吗?”
张无忌看着他。
“朱庄主不信?”
朱长龄笑了笑,笑容有些尴尬。
“不是不信。只是……江湖上的人,都在找谢逊和屠龙刀。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大家不就白忙活了?”
张无忌点点头。
“是啊,白忙活了。”
朱长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个了。张公子,你觉得九真怎么样?”
张无忌问:“什么怎么样?”
朱长龄笑道:“九真这丫头,很喜欢你。她跟我说,想……想跟你在一起。”
张无忌愣了一下。
朱长龄继续道:“张公子,你若愿意,就留在红梅山庄。九真会是个好妻子。”
张无忌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慈祥的脸,那双慈祥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朱庄主,你这话,是真心话吗?”
朱长龄愣了一下。
张无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梅树上,梅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朱庄主,你想知道谢逊的下落吗?”
朱长龄脸色一变。
张无忌回过头,看着他。
“你想知道屠龙刀在哪儿吗?”
朱长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无忌又道:“你让朱九真来骗我,让我喜欢上她,然后从我嘴里套话。这一招,确实高明。”
朱长龄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
张无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朱庄主,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
“现在收手,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长龄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无忌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朱长龄没有开口。
张无忌点点头。
“好。”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过头。
朱长龄手里拿着一把刀,正朝他扑过来。
刀光一闪,直奔他后心。
张无忌看着那把刀,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伸出手。
一巴掌。
朱长龄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书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他身上。
刀落在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长龄躺在地上,嘴里吐着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张无忌。
“你……你……”
张无忌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我给过你机会。”
朱长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无忌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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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朱九真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她穿着那身红衣,站在月光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原本美丽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身子在发抖,连头发丝都在发抖。
她看见了。
什么都看见了。
张无忌走到她面前,停下。
朱九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想喊,可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想跪,可是膝盖弯不下去。
她只是站着,浑身发抖。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那张美丽的脸,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忽然问:“你想杀我吗?”
朱九真拼命摇头。
眼泪从她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无忌点点头。
“那你想骗我吗?”
朱九真又拼命摇头。
张无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一巴掌。
朱九真飞了出去,撞在廊柱上,又摔在地上。
她躺在地上,嘴里吐着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张无忌。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无忌走过去,低头看着她。
“我给过你机会吗?”
朱九真说不出话。
张无忌点点头。
“没有。你不配。”
他转过身,向山庄外走去。
身后,朱九真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
那张美丽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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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走出红梅山庄,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梅花开得正好。
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
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红梅山庄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山。
黑漆漆的山。
他走进山里,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