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光明顶大战
从荒野里出来,张无忌继续往光明顶走。
走了两天,前面出现一座山。
山很高,很高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到处都是深沟险壑。有的地方直上直下,像刀切的一样。有的地方向外凸出,像要倒下来。石头是灰褐色的,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根本没法爬。
这就是光明顶。
明教总坛所在的地方。
张无忌站在山脚下,仰着头,望着这座山。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山风很大,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知道,六大派的人已经来了。
就在山脚下,扎了营。
他看见了那些帐篷。
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一顶一顶,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帐篷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有的新有的旧。炊烟从帐篷间升起来,一缕一缕,笔直地往上飘。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上走。
---
山路很陡,很窄。
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松树、柏树、橡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很高,遮住了阳光,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影子。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他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他悄悄往前走了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往外看。
前面是一块平地。
平地上站着几十个人。
有和尚,有道士,有尼姑,有俗家弟子。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拿着各种兵器,正聚在一起说话。
六大派的人。
张无忌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绕开,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
那人力气很大,抱得很紧,让他动弹不得。
接着,一个布袋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套了进去。
张无忌愣住了。
他想挣扎,可那布袋越收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布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外面有人在笑。
“哈哈,又抓到一个!”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也是明教的?”
“管他是不是,先带上山再说。”
张无忌在布袋里,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是布袋和尚说不得。
明教五散人之一。
他的乾坤一气袋,是件宝物,装进去就出不来。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个布袋带上光明顶的。
这一世……
他叹了口气,不再挣扎。
---
布袋被扛起来,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张无忌在布袋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走了一会儿,外面有人说:“说不得,你抓的什么人?”
另一个声音说:“一个小子,看着挺年轻的。不知道是不是明教的。”
“管他是不是,先带回去再说。”
几个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忽然停下来。
有人说:“到了。”
接着,布袋被放下来。
张无忌听见有人说:“把他放出来看看。”
布袋口被解开,光亮透进来。
张无忌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周围。
这是一个山洞。
很大很大的山洞。洞壁是石头做的,凹凸不平,长满了青苔。洞顶上挂着钟乳石,一根一根,像倒立的竹笋。地上也长着石笋,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
洞里站着几个人。
有和尚,有道士,有乞丐,有书生。
布袋和尚说不得站在最前面,胖胖的,笑眯眯的,手里拿着那个布袋。
他旁边站着一个道人,瘦瘦的,长胡子,穿着青布道袍。
再旁边是一个乞丐,破衣烂衫,手里拿着一根打狗棒。
还有一个书生,穿着长衫,摇着折扇,笑眯眯的。
张无忌看着他们,心里明白这是谁了。
布袋和尚说不得,铁冠道人张中,冷面先生冷谦,彭和尚彭莹玉,周颠……
明教的五散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说不得看着他,笑眯眯地问:“小子,你是明教的吗?”
张无忌摇摇头。
“不是。”
周颠凑过来,上下打量他。
“不是明教的?那你来光明顶做什么?”
张无忌说:“路过。”
周颠笑了。
“路过?这荒山野岭的,你路过?”
张无忌没说话。
铁冠道人张中看着他,忽然说:“这小子武功不弱。”
周颠问:“你怎么知道?”
张中说:“他刚才在布袋里,一声不吭。一般人进了乾坤一气袋,早就慌了。他这么镇定,肯定有本事。”
周颠又打量了张无忌一番。
“有点道理。”
彭莹玉忽然开口:“外面六大派的人已经上山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
冷面先生冷谦点点头。
周颠说:“能有什么办法?杨逍那小子又不听咱们的。”
说不得叹了口气。
“杨左使脾气是大了点,但也是为了明教好。”
周颠哼了一声。
“为了明教好?他要真为了明教好,就该跟咱们联手。”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张无忌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忽然开口:“我能帮你们。”
几个人都愣住了。
周颠看着他。
“你?你能帮什么?”
张无忌说:“我能帮你们对付六大派。”
周颠笑了。
“你?一个毛头小子?对付六大派?”
张无忌没说话。
铁冠道人张中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叫张无忌。”
几个人都愣住了。
周颠瞪大眼睛。
“张无忌?武当派张五侠的儿子?”
张无忌点点头。
说不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是那个……中了玄冥神掌的张无忌?”
张无忌又点点头。
几个人面面相觑。
周颠喃喃道:“玄冥神掌,中了必死。你怎么还活着?”
张无忌说:“我好了。”
几个人又是一愣。
铁冠道人张中看着他,忽然问:“你武功怎么样?”
张无忌想了想。
“还行。”
周颠笑了。
“还行?什么叫还行?”
张无忌没解释。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
掌风过处,洞壁上的一块石头,应声而落。
“砰”的一声,石头落在地上,摔成几瓣。
几个人都看呆了。
周颠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不得喃喃道:“这……这是什么武功?”
张无忌没说话。
铁冠道人张中忽然笑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有张公子相助,明教有救了!”
---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带张无忌去见杨逍。
杨逍是明教的光明左使,地位仅次于教主。他住在光明顶的最高处,一间石室里。
张无忌跟着五散人,沿着密道往里走。
密道很深,很窄。两边是石壁,头顶是岩石。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间石室。
石室很大,很宽敞。四面是石壁,顶上挂着几盏油灯,把整个石室照得通亮。
石室中间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杨逍。
明教的光明左使。
五散人走进去,杨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很冷,没什么感情。
周颠哼了一声。
“杨左使,我们带来了一个人。”
杨逍看向张无忌。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样,在张无忌身上扫来扫去。
“他是谁?”
张无忌上前一步,抱拳道:“晚辈张无忌,见过杨左使。”
杨逍愣了一下。
“张无忌?张翠山的儿子?”
张无忌点点头。
杨逍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爹娘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张无忌点点头。
“多谢杨左使。”
杨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来光明顶做什么?”
张无忌说:“帮忙。”
杨逍问:“帮什么忙?”
张无忌说:“帮明教对付六大派。”
杨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一个毛头小子?对付六大派?”
张无忌没说话。
杨逍说:“你知道六大派有多少人吗?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高手如云。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张无忌还是没说话。
杨逍摇摇头。
“年轻人,有热血是好事,但不能不自量力。”
张无忌忽然开口。
“杨左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杨逍看着他。
“问。”
张无忌说:“如果明教今天败了,你会后悔吗?”
杨逍愣了一下。
张无忌继续说:“你会后悔没有尽力吗?会后悔没有抓住任何一点希望吗?”
杨逍沉默了。
张无忌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知道你觉得我年轻,觉得我不自量力。但我想告诉你,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做我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娘教我,做人要有义气。明教是我义父的教派,我不能看着它被人灭了。”
杨逍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刚才那种冷笑了。
“好小子。”
他站起身,走到张无忌面前。
“你跟你爹一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张无忌没说话。
杨逍拍拍他的肩膀。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明天,我们一起对付六大派。”
张无忌点点头。
“多谢杨左使。”
---
晚上,张无忌一个人在山洞里休息。
他躺在石板上,望着洞顶发呆。
洞顶很高,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那根红绳。
赵敏的。
他握在手心里,细细的,软软的。
忽然很想她。
想她的笑,想她的眼睛,想她叫他“无忌哥哥”时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山壁,穿透夜色,穿透千山万水,落在大都。
汝阳王府。
赵敏的房间,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
张无忌凑近看。
她在写他的名字。
张无忌。
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写了满满一张纸。
她写完最后一遍,拿起纸,对着灯看。
看了一会儿,她笑了。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一个小盒子里。
她轻声说:“无忌哥哥,你在哪儿?”
张无忌心里一酸。
敏敏,我在光明顶。
明天,我要打一场大仗。
等我打完,就回去找你。
他看着她躺下,抱着布娃娃,闭上眼睛。
她轻声说:“晚安。”
张无忌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把那根红绳,贴在心口。
---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山脚下就响起了喊杀声。
六大派的人开始进攻了。
张无忌跟着杨逍和五散人,来到光明顶的大殿前。
大殿前是一片广场,很大很宽敞。广场四周插着明教的旗帜,红的、白的、蓝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明教的教众,有拿刀的,有拿剑的,有拿棍的,有拿叉的。他们站成一排一排,严阵以待。
对面,六大派的人正从山道上涌上来。
少林寺的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拿着禅杖,走在最前面。
峨眉派的尼姑,穿着青色的道袍,拿着长剑,跟在后面。
昆仑派的剑客,穿着白色的衣裳,背着长剑,快步往上走。
崆峒派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往上爬。
华山派的书生,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走着。
张无忌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冷意。
这些人里,有当年逼死他父母的人。
有空闻,有空智,有灭绝,有何太冲,有崆峒五老,有鲜于通。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把他们的脸,又记了一遍。
杨逍站在他身边,低声说:“怕吗?”
张无忌摇摇头。
杨逍笑了。
“好小子。”
他举起手,大声说:“明教的兄弟们!”
广场上所有人齐声应和。
“在!”
杨逍说:“六大派欺人太甚,今日要灭我明教。你们说,怎么办?”
所有人齐声大喊:“杀!”
杨逍笑了。
“好!那就杀!”
他一挥手。
“冲!”
明教的教众像潮水一样,朝六大派涌去。
喊杀声震天。
兵刃碰撞,叮叮当当。
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无忌站在大殿前,看着这场混战。
他看见一个明教的弟子被少林和尚一杖打倒,再也爬不起来。
他看见一个峨眉的尼姑被明教的刀客砍中,倒在血泊里。
他看见昆仑的剑客一剑刺穿明教弟子的胸膛。
他看见明教的刀客一刀砍下华山弟子的手臂。
血流成河。
尸横遍野。
张无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纵身一跃,跳进战圈。
---
他一掌拍开一个少林和尚。
又一掌拍开一个峨眉尼姑。
再一掌拍开一个昆仑剑客。
他像一阵风,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所过之处,六大派的人纷纷倒地。
有人认出他了。
“是张无忌!”
“武当派的那个小子!”
“他怎么来了?”
“管他是谁,一起上!”
几个人一起冲上来。
张无忌随手一挥。
掌风过处,几个人全飞了出去。
又有更多人冲上来。
他又是一掌。
又是十几个人飞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
张无忌站在人群中间,目光平静。
他忽然抬起手。
一掌拍出。
这一掌,他用了一成的力。
可就是这样,围着他的人,全都飞了出去。
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全场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无忌站在人群中间,风吹起他的衣袂。
他淡淡地说:“还有谁?”
没有人敢动。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灭绝师太。
她站在峨眉派的阵营里,目光冰冷,看着他。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冷意。
上一世,她杀了他母亲。
这一世……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灭绝师太看着他,握着倚天剑的手,微微发抖。
张无忌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冰冷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忽然问:“师太,你还记得殷素素吗?”
灭绝师太脸色一变。
张无忌说:“她是我娘。”
灭绝师太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无忌说:“当年,是你逼死她的。”
灭绝师太没说话。
张无忌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今天不杀你。”
灭绝师太愣了一下。
张无忌说:“因为你还不配。”
他转身,走了。
留下灭绝师太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