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万安寺救六派
张无忌站在暗处,看着赵敏走向万安寺后门。
她敲了敲门,一个守卫打开门。
她说了几句话,守卫连连点头。
然后她回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笑了一下。
然后跟着守卫进去了。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悄悄跟了上去。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郡主,那些守卫确实不敢把她怎么样。可万一呢?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万一有人认出她是在帮自己,万一……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她说了,她没事。
他信她。
等了一会儿,他悄悄靠近后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郡主,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听说最近抓了不少人?”
“是,都是六大派的人。”
“带我去看看。”
“这……郡主,王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去。”
赵敏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任何人吗?”
守卫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
张无忌推开门,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条甬道,很窄,两边是石壁。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甬道很长,很长很长。
尽头有灯光,忽明忽暗的,像鬼火一样。
他沿着甬道往前走。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地牢。
很大很大的地牢。
有多大?
一眼望不到头。
四面都是石壁,顶上挂着几盏油灯,把整个地牢照得昏黄。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那些关在牢里的人,脸忽明忽暗的,像鬼一样。
地上铺着石板,凉飕飕的。石板上还有水,不知道是哪里渗出来的,踩上去吧唧吧唧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血腥味,还有屎尿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地牢里隔着一间一间的牢房,用铁栅栏隔开。铁栅栏很粗,有手腕那么粗,一根一根焊得结结实实。每间牢房都不大,也就一两丈见方,里面铺着稻草,稻草已经发黑了,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每间牢房里都关着人。
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一动不动。有的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鞭痕。有的缩在角落里,头埋在两腿之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躺在稻草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屋顶,不知道是死是活。
张无忌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少林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念经,有的念咒,有的不知道在念什么。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尊佛像。
空闻方丈坐在最里面,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他身边坐着空智大师,空智大师身上有伤,衣服上有血迹。
峨眉尼姑,穿着青色的道袍,靠在一起,脸色苍白,眼神呆滞。有的头发散了,有的脸上有伤,有的衣服破了。灭绝师太靠墙坐着,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
昆仑剑客,躺在稻草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全是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身上被砍了好几刀。何太冲和班淑娴靠在一起,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绝望。
崆峒老人,缩在角落里,头埋在两腿之间。五个人挤在一间牢房里,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趴着。他们身上都有伤,衣服上全是血。
华山书生,站在铁栅栏前,望着外面。鲜于通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可那笑,现在看起来像是在哭。
还有丐帮的,海沙派的,巨鲸帮的……各帮各派的人,密密麻麻,关了一地牢。
有的他不认识。
有的他认识。
有的,是当年逼死他父母的人。
空闻,空智,灭绝,何太冲,班淑娴,崆峒五老,鲜于通。
他们现在,和他一样,被困在这里。
有的满身是伤,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已经不成人形。
张无忌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些人,当年在武当山上,逼着他父母自刎。
这些人,看着他的父母倒在血泊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这些人,让他成了孤儿。
他恨他们。
他恨了很多年。
可现在,看着他们这个样子,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他们也是人。
也会受伤,也会绝望,也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他是来救人的。
不管他们以前做过什么,现在他们都是被囚禁的人。
他不能见死不救。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有人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张无忌回头一看,是赵敏。
她脸色煞白,嘴唇发白,浑身发抖。
“无忌哥哥……”
张无忌心里一紧。
“怎么了?”
赵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张无忌跟着她,出了地牢,回到甬道里。
赵敏停下来,喘着气。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还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我父王……他……他在这里。”
张无忌愣住了。
赵敏说:“他刚才就在地牢里。我在拐角处看见他,赶紧躲起来。他……他差点看见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
身子在发抖。
连嘴唇都在发抖。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没事。”
赵敏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抖。
“无忌哥哥,我怕。”
张无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有我在。”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要是知道我在帮你……他要是知道我要救六大派的人……”
张无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不会知道的。”
赵敏看着他。
张无忌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赵敏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张无忌点点头。
“我一个人够了。”
赵敏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心。
“可是……”
张无忌笑了。
“你不信我?”
赵敏没说话。
张无忌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等我。”
然后他转身,往地牢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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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很安静。
只有油灯噼啪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
呻吟声很轻,像蚊子叫。
张无忌走在过道上,两边是牢房。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牢房里的人听见脚步声,都抬起头来。
他们看见张无忌,都愣住了。
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瞪大了眼,有的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认出了他。
“张无忌!”
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是张无忌!”
“张教主!”
更多的人认出了他。
张无忌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走到第一间牢房前,他停下来。
里面关着几个少林和尚。
他们看见他,都愣住了。
一个年轻的和尚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
“张……张教主?”
张无忌点点头。
年轻的和尚眼睛亮了。
“您……您是来救我们的?”
张无忌又点点头。
年轻的和尚愣住了。
然后他回头,看着其他人。
“他……他是来救我们的!”
几个和尚都愣住了。
张无忌没说话。
他伸手,抓住铁栅栏。
铁栅栏很粗,有手腕那么粗,焊得结结实实。
他运起真气。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用力一拉。
铁栅栏应声而开。
“咔嚓”一声,整扇铁栅栏被他拉了下来。
几个和尚都看呆了。
张无忌把铁栅栏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出来。”
几个和尚愣了一会儿,然后赶紧跑出来。
他们跪在张无忌面前,给他磕头。
“多谢张教主救命之恩!”
张无忌没说话,转身走向下一间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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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间牢房里,关着几个峨眉尼姑。
灭绝师太靠墙坐着,闭着眼睛。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睛。
看见张无忌,她愣了一下。
张无忌没说话,伸手抓住铁栅栏。
用力一拉。
铁栅栏开了。
灭绝师太站起来,看着他。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她的声音很沙哑,很虚弱。
张无忌没回答,转身走了。
灭绝师太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其他尼姑跑出来,跪在地上磕头。
“多谢张教主!”
张无忌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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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间牢房,第四间牢房,第五间牢房……
一间一间走过去。
一间一间拉开铁栅栏。
降龙十八掌的刚猛,六脉神剑的凌厉,九阳神功的雄浑,轮番使出。
铁栅栏在他手里,像纸糊的一样,一拉就开。
关在里面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
有的满脸不可置信,有的跪下来给他磕头,有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无忌没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六间牢房前,他停下来。
里面关着昆仑派的人。
何太冲和班淑娴靠在一起,脸色惨白。
他们看见张无忌,都愣住了。
何太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班淑娴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张无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他伸手,拉开铁栅栏。
然后转身走了。
何太冲和班淑娴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其他昆仑弟子跑出来,跪在地上磕头。
“多谢张教主!”
张无忌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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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间牢房,第八间牢房,第九间牢房……
一间一间拉开。
一个一个放出来。
崆峒五老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张教主大恩大德,我们崆峒派永世不忘!”
张无忌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华山派的人跪了一地。
鲜于通站在人群里,看着张无忌,眼睛里满是复杂。
张无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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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间牢房,第十一间牢房,第十二间牢房……
一间一间拉开。
一个一个放出来。
丐帮的人,海沙派的人,巨鲸帮的人,各帮各派的人,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磕头声,感谢声,哭声响成一片。
张无忌没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要找一个人。
找了很久。
终于,在最后一间牢房里,他找到了。
里面关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缩在角落里。
他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鞭痕。他的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骨头断了。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张无忌看着他,愣住了。
是谢逊。
义父。
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他虽然瞎了,但那双眼眶,还是对着张无忌的方向。
“无忌?”
声音很轻,很虚弱。
张无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拉开铁栅栏,走进去。
跪在谢逊面前。
“义父。”
谢逊伸出手,摸索着。
他的手在抖。
摸到张无忌的脸。
“无忌……真的是你?”
张无忌点点头。
“是我。”
谢逊的手在他脸上摸索着。
从眉骨到鼻梁,从脸颊到下颌。
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长大了……长大了……”
他的声音在抖。
张无忌的眼泪流了下来。
“义父,我来接您了。”
谢逊愣了一下。
“接我?”
张无忌点点头。
“走。我带你走。”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无忌,义父走不了。”
张无忌愣住了。
谢逊说:“义父的腿,被他们打断了。”
张无忌低头看去。
谢逊的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
骨头断了。
断得很厉害。
小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看着就疼。
张无忌心里一疼。
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没事。我背您。”
谢逊摇摇头。
“你一个人,怎么背得动我?”
张无忌没说话。
他转过身,把谢逊背起来。
谢逊很重,很沉。
可张无忌的腿,一步都没抖。
他背着谢逊,一步一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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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六大派的人,各帮各派的人,密密麻麻,站了一地。
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黑色的海。
他们看见张无忌背着谢逊出来,都愣住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
“张教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更多人跪下来。
跪了一地。
磕头声,感谢声,哭声响成一片。
张无忌没说话,背着谢逊,继续往前走。
走到赵敏面前,他停下来。
赵敏看着他,看着背上的谢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甜。
“这是……义父?”
张无忌点点头。
赵敏走上前,对着谢逊福了福。
“义父。”
谢逊愣了一下。
“这是……”
张无忌说:“她叫赵敏,是我的……未婚妻。”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欣慰。
“好,好。”
赵敏看着张无忌。
“无忌哥哥,我们走吧。”
张无忌点点头。
他背着谢逊,往外走去。
身后,那些人还跪在地上。
“恭送张教主!”
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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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万安寺,外面已经是深夜。
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张无忌背着谢逊,走在街上。
赵敏跟在他身边。
走了一会儿,赵敏忽然说:“无忌哥哥,我们去哪儿?”
张无忌想了想。
“先找个地方安顿义父。”
赵敏点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张无忌把谢逊放在床上,给他检查伤势。
伤得很重。
腿断了,身上全是鞭痕,还有内伤。
张无忌心里一疼。
他运起真气,给谢逊疗伤。
九阳神功,至阳至刚,正好疗伤。
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
谢逊的脸色,慢慢好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无忌。”
张无忌停下来。
“义父,您感觉怎么样?”
谢逊说:“好多了。”
张无忌点点头。
“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给您疗伤。”
谢逊看着他,忽然问:“那个姑娘……”
张无忌愣了一下。
谢逊说:“赵敏。她是什么人?”
张无忌说:“她是蒙古郡主。”
谢逊愣住了。
“蒙古郡主?”
张无忌点点头。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她待你如何?”
张无忌说:“很好。”
谢逊又问:“你待她如何?”
张无忌说:“我要娶她。”
谢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义父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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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谢逊,张无忌出了房间。
赵敏站在走廊里,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她走过来。
“义父怎么样了?”
张无忌说:“好多了。”
赵敏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赵敏忽然说:“无忌哥哥。”
“嗯?”
“你……你会怪我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
“怪你什么?”
赵敏低下头,小声说:“是我父王抓了义父,抓了六大派的人。”
张无忌没说话。
赵敏继续说:“他是我父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无忌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不怪你。”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的?”
张无忌点点头。
“真的。”
赵敏笑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
“无忌哥哥,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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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无忌继续给谢逊疗伤。
九阳神功,生生不息。
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
谢逊的伤势,一天天好转。
第三天,谢逊能坐起来了。
第四天,谢逊能下床了。
第五天,谢逊能走几步了。
张无忌看着义父一天天好起来,心里暖暖的。
赵敏每天来看他,给他送吃的,陪他说话。
谢逊一开始对她有些戒备,但慢慢地,也接受了。
他看得出来,这个姑娘,是真心对张无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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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张无忌和赵敏坐在客栈的屋顶上。
月亮很圆,很亮。
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赵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等义父好了,我们去哪儿?”
张无忌想了想。
“先回武当山,给太师父报个平安。”
赵敏点点头。
张无忌又说:“然后,去接义父回冰火岛。”
赵敏愣了一下。
“冰火岛?”
张无忌点点头。
“那里是义父的家。他想回去。”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我呢?”
张无忌看着她。
赵敏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张无忌笑了。
“好。”
赵敏也笑了。
她抬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张无忌低头,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