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万安寺
从绿柳庄出来,张无忌和赵敏一路向北。
赵敏的马还是走得很慢,那匹枣红马像是故意的,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前挪,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马尾巴一甩一甩的,赶着背上的苍蝇。有时候它停下来,低头吃路边的草,赵敏就轻轻夹一下马肚子,它才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前走。
张无忌的马跟在后头,是一匹青骢马,比赵敏的马矮一些,但壮实很多。这马性子急,几次想超过去,都被张无忌勒住缰绳,只能乖乖跟在后面。它不满地打着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两下,又无可奈何地继续走。
路是官道,不宽,但还算平整。官道是黄土铺的,被来来往往的车马压得结结实实,晴天的日子,路面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路两边种着杨树,一棵一棵,笔直地站着,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飘下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两边是田野,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低着头,风一吹就一浪一浪地起伏,像金色的海。有的田里已经有人在收割,弯着腰,一手抓住稻秆,一手挥着镰刀,唰唰唰,一把一把割下来,捆成一捆一捆,码在地头。孩子们在地里跑来跑去,捡着掉落的稻穗,偶尔传来几声笑闹。
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蓝蓝的天上。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挤在一起,灰扑扑的。炊烟是青白色的,细细的,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笔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偶尔有农夫挑着担子从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继续赶路。担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青菜萝卜,还带着泥,水灵灵的。有的农夫会停下来,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再继续走。有的会笑着打个招呼,说一句“小两口赶路啊”,然后嘿嘿笑两声,走了。
赵敏时不时回头看他,笑一笑,然后又转回去。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是那天在成衣铺买的,料子不算好,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出了几分贵气。衣裳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白色的,细细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袖子宽宽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两只蝴蝶。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腰肢衬得细细的,盈盈一握。
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辫子编得很紧,一丝不乱,辫梢系着一根红绳,红艳艳的,在她背后晃来晃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那是他们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事。
从绿柳庄地牢里出来后,她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是喜欢,是甜蜜。
现在是依赖,是信任。
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他的那种安心。
现在,她就在他身边。
就在他眼前。
不是隔着千山万水,不是透过万道轮回眼。
是真真切切的,触手可及的。
他看着她,忽然说:“敏妹。”
赵敏回过头,看着他。
“嗯?”
张无忌说:“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最想做什么吗?”
赵敏歪着头,想了想。
“想我?”
张无忌笑了。
“想抱你。”
赵敏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红了。
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张无忌没说话。
他策马往前,和她并排。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从她的马上拉过来,放在自己身前。
赵敏“啊”的一声叫出来。
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圈在怀里了。
她的脸更红了。
红得发烫。
“你……你干什么?”
张无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抱你。”
赵敏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耳朵红红的。
马慢慢走着,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痒痒的。
他笑了。
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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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会儿,赵敏忽然抬起头。
“无忌哥哥。”
“嗯?”
“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张无忌问:“什么地方?”
赵敏笑了笑,没说话,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回自己的马上。
然后她一夹马肚子,往前跑去。
枣红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
张无忌跟上去。
两人跑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往上爬,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松树、柏树、橡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很高,遮住了阳光,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影子。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很大,像海浪拍打礁石。
赵敏勒住马,回头看他。
“到了。”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树上,沿着小路往上走。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叶有锯齿,不小心就会划破手。赵敏走在前面,用手拨开野草,让张无忌过去。
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地。山是青色的,长满了树,树很高,密密匝匝的,像一道绿色的墙。
平地上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有的花瓣大,像小孩的手掌;有的花瓣小,像指甲盖。有的花香,淡淡的,飘过来;有的花不香,只是好看。
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珍珠。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翅膀一扇一扇的,一会儿落在红花上,一会儿落在黄花上。蜜蜂嗡嗡嗡的,在花蕊里钻来钻去,忙着采蜜。
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来,叮叮咚咚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有圆的,有扁的,有大的,有小的,被水冲得光滑滑的。有青色的,有白色的,有褐色的,还有带花纹的。
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像几片会动的叶子。偶尔有一两条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落回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山谷深处,有几间茅屋,破破烂烂的,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还塌了,露出里面的房梁。墙上爬满了藤蔓,绿绿的,把墙都遮住了。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破了,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呼呼响。
赵敏站在谷口,看着那几间茅屋。
“无忌哥哥,你看。”
张无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这是什么地方?”
赵敏说:“这是我小时候发现的。每次不开心,我就来这里。”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着,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就带他来看。”
张无忌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笑了。
“现在带到了。”
赵敏也笑了。
她拉着他的手,往山谷里走。
脚下是软软的草地,踩上去很舒服。野花在脚边摇曳,蹭着她的小腿,痒痒的。
走到那几间茅屋前,她推开一间,往里看了看。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留下一个个脚印。墙角结着蜘蛛网,网上挂着几只死虫子。房梁上落满了灰,有些地方还挂着蜘蛛网。
她回头看他。
“无忌哥哥,你说,我们以后住在这里好不好?”
张无忌愣了一下。
赵敏说:“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不要什么江湖恩怨。就我们两个,住在这里,种花养鸡,看日出日落。”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他点点头。
“好。”
赵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张无忌低头,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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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
阳光洒在山谷里,金色的,暖暖的。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火烧一样。有的云是红的,像火焰;有的云是紫的,像茄子;有的云是金的,像金子。一层一层铺开,美得不像真的。
两人坐在小溪边,脚泡在水里,凉丝丝的。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脚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偶尔有小鱼游过来,在他们脚边蹭一下,又飞快地游走。
赵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们早点遇见就好了。”
张无忌没说话。
赵敏继续说:“早点遇见,就可以早点在一起。”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脸,亮亮的眼睛,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忽然说:“敏妹。”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嗯?”
张无忌说:“你得赔我一个洞房花烛。”
赵敏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红得发烫。
“你……你说什么?”
张无忌看着她,认真道:“我们认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可还没有洞房花烛。”
赵敏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那你想怎么样?”
张无忌说:“等救出六大派的人,等义父平安,我们就成亲。”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的?”
张无忌点点头。
“真的。”
赵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扑过来,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胸口。
小声说:“无忌哥哥,你真好。”
张无忌笑了。
伸手轻轻抱住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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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回到绿柳庄。
管家迎上来,满脸堆笑。
“小姐,张公子,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赵敏点点头,拉着张无忌往里走。
饭堂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
菜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有红烧肉,油汪汪的,肉皮红亮亮的,肥瘦相间。肉切成方块,一块一块码在碗里,肥的透明,瘦的紧实,看着就香。上面撒着葱花,绿绿的,衬得肉更红。
有清蒸鱼,鱼身上划了几刀,塞着姜丝葱段,蒸得刚刚好。鱼肉白嫩嫩的,用筷子一夹,就夹下一块,蘸点酱油,鲜美极了。
有烤鸭,皮脆肉嫩,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鸭皮烤得金黄酥脆,肉嫩嫩的,卷在薄饼里,配上葱丝黄瓜丝,蘸点甜面酱,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有炖鸡汤,汤是金黄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鸡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散,汤鲜得让人想连舌头都吞下去。
还有几样素菜,炒得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赵敏给他夹菜。
“无忌哥哥,多吃点。”
张无忌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暖暖的。
他也给她夹菜。
“你也吃。”
赵敏笑了。
两人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对视一眼,偶尔一起笑。
吃着吃着,赵敏忽然说:“无忌哥哥,明天我们就去大都。”
张无忌看着她。
赵敏说:“六大派的人关在万安寺。我带你进去。”
张无忌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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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出发了。
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大都。
大都很大,城墙很高,城墙上还站着士兵,手里拿着长矛,来回巡逻。城墙是青砖砌的,很高很高,站在下面看,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城墙上还有箭楼,一座一座的,里面藏着弓箭手。
城门很宽,能同时进出四五辆马车。门是木头的,包着铁皮,钉着铜钉,又厚又重。城门两边站着士兵,穿着盔甲,拿着长矛,一脸严肃。
进城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接受检查。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牲口。士兵挨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带违禁的东西。
赵敏带着张无忌,从侧门进去。
守门的士兵认识她,赶紧行礼。
“郡主。”
赵敏点点头,带着张无忌进去了。
大都城里很热闹。
街道很宽,能并排跑三四辆马车。街两边是各种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店门口挂着招牌,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风吹过就晃来晃去。
卖布的,一匹一匹布码在柜台上,有青的,有蓝的,有花的,有素的。老板娘是个瘦瘦的妇人,手里拿着尺子,正给一个老太太量布,一边量一边说话,脸上带着笑。
卖粮的,门口摆着几个大缸,缸里装着米、面、豆子。老板是个瘦瘦的老头,坐在门口抽旱烟,看见人就点点头。
卖杂货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什么都卖。门口摆着几个大缸,缸里装着酱油、醋、酒,盖子盖着,但那股味道还是飘出来,酸酸的,香香的。
卖吃食的,包子、馒头、花卷、烧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摊前围着一圈人,有的买完就走,有的站在旁边吃,一边吃一边说话,喷着热气。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几个小孩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铜板,眼巴巴地看着。
有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热气腾腾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香气。老板一边收钱一边吆喝:“包子——热包子——刚出笼的——”
有卖馄饨的,挑着担子,边走边喊:“馄饨——热馄饨——”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街上回荡。
有耍把式的,光着膀子,拿着一根长枪,在街边表演。围着一圈人,不时发出叫好声。
赵敏拉着张无忌的手,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她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这是我最爱吃的糖葫芦摊。他家糖葫芦好吃,山楂新鲜,糖衣薄薄的,又脆又甜。”
“这家包子最好吃,皮薄馅大,咬一口直流油。”
“那家绸缎庄,我常去,老板娘人很好,布料也好,都是苏杭来的。”
张无忌听着,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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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安寺在大都城西。
是一座很大的寺庙,红墙金瓦,门前有两棵大槐树。槐树很老很老了,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褐色的,皱巴巴的,裂开一道道口子。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好大一片阴凉。
寺门是朱红色的,很高很大,上面钉着铜钉,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佛像,金光闪闪的。
赵敏带着张无忌,绕到寺庙后面。
“他们关在地牢里。”
张无忌点点头。
赵敏说:“我帮你引开守卫,你进去救人。”
张无忌看着她。
“你一个人?”
赵敏笑了。
“我没事。我是郡主,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敏妹。”
赵敏靠在他怀里。
“嗯?”
张无忌说:“谢谢你。”
赵敏笑了。
“不用谢。”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无忌哥哥。”
“嗯?”
赵敏说:“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
赵敏说:“洞房花烛。”
她的脸红红的。
张无忌笑了。
“忘不了。”
赵敏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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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站在暗处,看着赵敏走向万安寺后门。
她敲了敲门,一个守卫打开门。
她说了几句话,守卫连连点头。
然后她回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笑了一下。
然后跟着守卫进去了。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悄悄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