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日常
从蝴蝶谷回来后的第五天,张无忌身上的“寒毒”没有再发作。
他起得很早,推开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上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院子里很静,只有扫地声。
宋远桥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昨夜落下的树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无忌走过去。
“大师伯早。”
宋远桥抬起头,看他一眼。
“起这么早?”
张无忌点点头。
宋远桥没再说话,继续扫地。
张无忌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落叶扫成一堆,又用簸箕装起来,倒进墙角的筐里。
筐里已经装了半筐落叶,都是这几天扫的。
宋远桥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吃饭吧。”
张无忌点点头,往饭堂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宋远桥站在院子里,望着东边的山头发呆。
那背影,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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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里只有俞莲舟一个人。
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他没动。
张无忌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俞莲舟看他一眼,没说话。
张无忌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咸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拌了辣椒油。
他吃了一口,有点辣。
俞莲舟还是没动碗里的粥。
他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无忌吃完了,放下碗。
“二师伯,我吃好了。”
俞莲舟转过头,看他一眼。
“嗯。”
张无忌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俞莲舟的声音。
“无忌。”
张无忌停下,回头。
俞莲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没事。去吧。”
张无忌点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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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张无忌去后山。
他沿着石阶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遇见张松溪。
张松溪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无忌?”
张无忌停下脚步。
“四师伯。”
张松溪合上书,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坐。”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张松溪把书递给他。
“看得懂吗?”
张无忌低头一看,是本医书。
《伤寒论》。
他上一世背得滚瓜烂熟。
但他不能说。
他翻了翻,摇摇头。
“看不懂。”
张松溪笑了。
“看不懂就对了。这书你太师父都看不太懂。”
他把书收回来,放进怀里。
“你四师伯我,年轻时想学医,看了三年,什么都没看懂。后来就不看了。”
张无忌听着,没说话。
张松溪望着山下,忽然叹了口气。
“你三师伯的伤,要是有人能治就好了。”
张无忌转头看他。
张松溪的眼睛里,有泪光。
“他躺了十几年。我每次去看他,他都笑。可我知道,他难受。”
张无忌低下头。
四师伯,我知道。
我会治的。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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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无忌去看杨不悔。
杨不悔住的院子,门虚掩着。
张无忌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人。
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杨不悔的声音。
“小敏,你说,张无忌今天会不会来?”
张无忌愣了一下。
小敏?
谁是小敏?
他往里看了一眼。
杨不悔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辫。
杨不悔对着布娃娃说话。
“他昨天来了,前天也来了。今天应该也会来吧?”
布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杨不悔把它举起来,对着它的脸。
“你说是不是?”
还是没回答。
杨不悔叹了口气,把布娃娃放回怀里。
“小敏,你真没意思。”
张无忌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原来“小敏”是她的布娃娃。
他想起赵敏也有一个布娃娃。
也叫“小敏”。
他敲了敲门。
杨不悔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张无忌!”
她跳下床,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里拽。
“你来了!你来了!”
张无忌被她拽进屋,在床边坐下。
杨不悔把布娃娃塞给他。
“你看,我的小敏。”
张无忌接过布娃娃,看了看。
布娃娃做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缝歪了。
他问:“谁做的?”
杨不悔得意地说:“我自己!”
张无忌看着她。
杨不悔道:“我做了三天呢。你看,这是眼睛,这是嘴巴,这是裙子。”
张无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娃娃,忽然想起赵敏的布娃娃。
赵敏的那个,应该比这个好看吧?
他把布娃娃还给她。
“做得很好。”
杨不悔高兴了,抱着布娃娃转圈。
“小敏,你听到了吗?张无忌夸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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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无忌去吃饭。
饭堂里,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在。
他们围坐在桌边,正在说话。
张无忌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宋远桥说:“山下那些人,还在。”
俞莲舟说:“他们不会走的。”
张松溪说:“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殷梨亭说:“我去跟他们拼了!”
俞莲舟瞪他一眼。
“拼?你一个人,拼得过他们几百人?”
殷梨亭不说话了。
张无忌低着头,吃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那些人还在。
四十顶帐篷,一顶没少。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交代。
等谢逊的下落。
等屠龙刀的消息。
等武当派低头。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
不急。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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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夜色,穿透千山万水,落在大都。
汝阳王府。
赵敏的房间。
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
张无忌凑近看。
她在画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很大,上面有花纹。触角细细的,弯弯的。
她画了很久,画完了,拿起来看。
看了一会儿,她皱起眉头。
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
张无忌忍不住笑了。
敏敏,你画得真丑。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重新拿起笔,重新开始画。
这一次,她画了很久。
画着画着,她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画。
又画了几笔,她又打了个哈欠。
终于,她放下笔,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敏敏,你画得丑,我不嫌弃。
等你长大了,我教你画。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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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无忌去看俞岱岩。
俞岱岩的院子,还是那么安静。
张无忌推开门,走进去。
俞岱岩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见是张无忌,他笑了。
“无忌,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道:“你昨天去看杨不悔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
俞岱岩道:“殷梨亭说的。他说你俩玩得挺好。”
张无忌点点头。
“嗯。”
俞岱岩笑了。
“那丫头,挺可爱的。”
张无忌没说话。
俞岱岩又道:“她娘,你见过吗?”
张无忌摇摇头。
“没有。”
俞岱岩叹了口气。
“她娘也是个可怜人。”
张无忌看着他。
俞岱岩道:“听说她娘是峨眉派的,跟殷梨亭订过亲。后来跟别人跑了,生了这孩子。”
张无忌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
俞岱岩又道:“殷梨亭那小子,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她。可人家不回来,他也没办法。”
张无忌听着,没说话。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道:“无忌,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张无忌问:“什么?”
俞岱岩道:“惦记一个人,惦记一辈子。”
张无忌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会。”
俞岱岩问:“为什么?”
张无忌道:“因为我惦记的人,会回来。”
俞岱岩看着他,笑了。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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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俞岱岩的院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张无忌往后山走。
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那片帐篷。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俞岱岩的话。
惦记一个人,惦记一辈子。
他在心里说:三师伯,我不会的。
我惦记的人,会回来的。
我等她。
他望着远方。
远方,是大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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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又开启了万道轮回眼。
赵敏已经睡了。
她抱着布娃娃,缩在被子里,睡得很香。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无忌看着她,忽然想起杨不悔的布娃娃。
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敏”。
他忍不住笑了。
敏敏,你知道吗?
杨不悔也有一个布娃娃。
也叫小敏。
比你那个丑多了。
他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