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冰火岛
北冰洋中,有一座孤岛。
岛上四季苦寒,夏无酷暑,冬有极夜,放眼望去,唯见冰山雪岭,莽莽苍苍。偶有海风拂过,卷起雪沫,便如烟雾一般,飘飘扬扬,散入天际。
这日正是盛夏,说是盛夏,其实也不过是冰雪稍融,露出些许黑褐色的岩石罢了。海边上,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划来划去。他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只是一双眼睛却深沉得很,不似寻常孩童那般清澈见底,倒像是藏着什么心事似的。
这孩子便是张无忌。
不对。
我才是张无忌。
我睁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两股记忆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源头。
一股是我自己的——我叫林天,活了二十多年,记得手机、电脑、加班到深夜的写字楼,记得那辆撞向我的车,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星空。那个世界没有武功,没有江湖,只有永远也挤不完的地铁和永远也加不完的班。我读过金庸,知道张无忌是谁,知道他这辈子会经历什么。
另一股是张无忌的——不是眼前这个十岁的张无忌,而是二十二岁的张无忌。我记得光明顶上六大派群雄环伺,我一个人站在那,乾坤大挪移运使自如,九阳神功生生不息。我记得自己如何被推举为明教教主,如何率领群豪与六大派周旋。我记得万安寺的高塔,记得我救下六大派高手时,那些人眼中的感激与羞愧。
我记得周芷若。
那个在汉水舟中给我喂饭的小姑娘,那个在峨眉派学艺的少女,那个与我有个婚约却在新婚之夜素手裂红裳的女子。我记得她那双含泪的眼睛,记得她说的那句“无忌哥哥,你骗得我好苦”,记得她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我记得她后来练了九阴白骨爪,记得她在少林寺屠狮大会上的狠辣,记得她为了报复我、报复赵敏,所做的一切。
那股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愧疚,不是怜惜,而是厌恶,是戒备,是敌意。
这一世,她若是安安分分便罢,若还敢动什么心思,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记得小昭。
那个来自西域的少女,那个甘愿为奴为婢服侍我的姑娘,那个在光明顶密道中为我唱曲的女子。我记得她临走时的那一回头,记得她眼中的泪光,记得她说“公子,小昭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那股怅惘,此刻也在我心里。可她终究是走了,去了波斯,做了教主。这一世,我对她,只有朋友之谊,别无他念。
我记得蛛儿。
那个练千蛛万毒手的少女,那个叫我“阿牛哥哥”的女子,那个痴痴傻傻、却一心一意待我的姑娘。我记得她说“我只认得阿牛哥哥,不认得什么张无忌”,记得她最后疯疯癫癫的模样,记得她口中喃喃念着的“阿牛哥哥”。那股心疼,此刻也在我胸腔里跳动。可那心疼,是怜惜,是愧疚,却不是男女之情。这一世,我会护她周全,但也仅此而已。
我更记得赵敏。
记得那蒙古郡主女扮男装,在大都的客栈里与我斗智斗勇。记得她在万安寺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出那句“我偏要勉强”。记得她抛弃父兄、舍弃荣华,只为了跟我这个反贼在一起。记得我们在蒙古草原上骑马射猎,记得我为她画眉,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记得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无忌,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那股温暖,那股刻进骨子里的爱意,此刻正充斥着我整个心房。
这一世,我只爱她一人。
周芷若?敌人而已。
小昭?朋友而已。
蛛儿?故人而已。
其他的,什么杨不悔、什么朱九真、什么武青婴,统统与我无关。我心中只有一个赵敏,从前世到今生,从今生到来世,都只有她一个。
两股记忆,两辈子的人生,现在全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
可我知道我是谁。
我是林天。我穿越了,穿成了张无忌。那个二十二岁张无忌的记忆和情感,现在都是我的了——我看见周芷若时会警惕,想起赵敏时会温暖,看见眼前这个年轻的父亲张翠山时,心里会涌起一阵酸楚,因为我知道三年后他会死。
这些情绪是真的,它们刻在我骨子里。但我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张无忌。我是林天,我带着他的记忆,带着他的情感,却有着自己的决断。
这一世,该护的人,我护。该杀的人,我杀。该爱的人,我只爱一个。
正想着,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无忌,你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
我回过头,见是母亲殷素素,披着一袭白狐裘,乌发如云,容颜清丽。她虽在这冰天雪地里住了十年,却依旧是那般明艳动人,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淡淡的愁绪。那是思念故土、思念亲人的愁绪,在这荒岛上,十年如一日,从未消散过。
“娘。”我叫了一声,站起身。
殷素素走到我身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觉得有些凉,便嗔道:“这么大冷的天,跑出来做什么?快回洞里去,你爹捉了鱼,正烤着呢。”
我点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
冰洞离海边不远,走不多时便到了。那洞是张翠山和谢逊花了几年功夫挖出来的,洞壁用冰块砌成,顶上铺了厚厚的兽皮,虽是冰做的,却比外头暖和得多。洞中烧着一堆火,火上架着几条鱼,烤得滋滋作响,鱼油滴在火上,冒起一阵青烟。张翠山蹲在火边,正翻动着木棍,见妻儿回来,抬头一笑:“快来,快好了。”
张翠山这人,生得浓眉大眼,一派正气,虽是武当派掌门张三丰的亲传弟子,武功高强,却从无半点架子。在这岛上十年,他学会了打鱼、捕猎、缝补衣裳,样样都做得来。此刻蹲在火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暖敦厚,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我在火边坐下,接过父亲递来的一条鱼,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的焦香,在这冰天雪地里,已是难得的美味。
我一边吃,一边看着父母。
张翠山和殷素素,这一对夫妇,在那一世,是悲剧的人物。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之后,武当山上,太师父张三丰百岁寿诞,各路门派上山逼问义父谢逊的下落。父母为保全武当、为保全义父,双双自刎于众人面前。
那一日,张无忌躲在屏风后,亲眼看着父亲横剑自刎,亲眼看着母亲托付自己之后,也倒在了父亲身边。鲜血溅在太师父百岁寿宴的红烛上,烛火摇曳,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那是张无忌心中永远的痛。
现在也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因为他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他的父母,现在也是我的父母。
这一世,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正想着,忽听得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清清泠泠,不似人言:
【叮——检测到宿主意识已全面融合。】
【宿主是否准备签到?】
签到?
我怔了一刹。林天的记忆中,有关于“系统”和“签到”的概念,那是网络小说里常见的东西。主角得了系统,签到打卡,便能获得各种好处。我万万想不到,这种事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在心中默念:签到。
【恭喜宿主签到完成。】
【获得:古今未来所有武功——包括剑法、掌法、拳法、指法、内功、轻功、暗器、刀法、枪法、棍法、鞭法、阵法、音波功、摄心术、毒术、医术……一切武学,包罗万有,无一或缺。】
【自动修炼至满级状态。】
我心头一震。
古今未来所有武功?满级?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恭喜宿主获得:天帝之体——肉身无敌,寿元无限。宿主之妻,自动共享无限寿元,且内力修炼速度快∞倍。】
天帝之体?肉身无敌?寿元无限?
我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之感,自丹田深处轰然炸开,瞬息间流遍四肢百骸。那不是热,也不是冷,而是一种“洞彻”——我仿佛看见了宇宙的纹理,看见了天地万物的运行轨迹,看见了古往今来所有武学高手在虚空中演练招式。
降龙十八掌的刚猛,在我心中一闪而过,我便已尽得其神髓,甚至比萧峰、郭靖使得更圆满。那一掌拍出,当真有降龙伏虎之威,却又收发随心,不伤草木。
六脉神剑的锋锐,我未曾习练,此刻却已了然于胸,每一道剑气的运转,都如臂使指。意之所至,剑气即发,无形无相,却可断金裂石。
独孤九剑的“破招”,在我眼中已无秘密可言。天下武功,无不可破,只因我已看透了“破”字背后的道理——不是招式破招式,而是心意破心意。
太极剑的“圆转”,乾坤大挪移的“运劲”,九阳神功的“生生不息”,九阴真经的“总纲”,葵花宝典的“迅疾”,龙象般若功的“大力”,小无相功的“模仿”,北冥神功的“吸纳”……一切的一切,尽数融入我这具十岁的身躯里。
甚至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武学——天外飞仙、长生诀、战神图录、慈航剑典、天魔策……那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此刻也一一在我心中浮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仿佛我练了一辈子似的。
我的身体也在变化。
筋骨、血肉、经脉,仿佛被天地间最精纯的能量洗涤过一遍,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山岳。这是一种矛盾的感觉——我动念间便可移山填海,却又觉得自己与这冰天雪地、与这浩瀚宇宙,融为了一体。
天帝之体。
不是无敌那么简单,而是“道”的化身。
那声音仍在继续:
【恭喜宿主获得:万道轮回眼——可看透世间万物本源,看穿一切虚妄伪装,看破功法破绽,亦可自双眸中发出诸般道法,随心所欲,无有穷尽。】
万道轮回眼?
我心头又是一震。
我只觉得双目之中,忽然涌入一股温热的气息。那气息在我眼中流转,片刻之后,眼前的世界,便大不一样了。
我看向那堆火。
火还是那堆火,可我看见的,不仅仅是火焰。我看见火的“本源”——那是无数细微的粒子在剧烈运动,那是“燃”之一道的具现。我甚至可以看见,如果我愿意,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这火焰化作一条火龙,在空中飞舞。
我看向父亲张翠山。
张翠山还是那个张翠山,可我看见的,是父亲体内的经脉走向,是真气运行的轨迹,是那微弱的、尚未成气候的内力。我甚至能看见父亲心中所想——那是思念,思念武当山的师父和师兄们;那是忧虑,忧虑回到中原后会遇到的种种麻烦。
我看向母亲殷素素。
殷素素正在缝衣,可我看见的,是她心底深处的那份柔情,是对丈夫的爱,是对儿子的爱,是对未出生便夭折的另一个孩子的思念。我还看见了……我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这万道轮回眼,竟能看穿衣物!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这眼睛的用处,远不止于此。我试着向洞外望去,目光穿透了冰壁,穿透了风雪,一直延伸到极远极远的地方。我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鱼群游动;看见更远处的冰山之下,有沉睡了千年的巨兽骸骨;看见天边云层之上,有飞鸟掠过。
我能看破世间万物。
【检测到宿主其他属性等级偏低,现已全面强化——】
【武功修为、武功境界、武学修为、武学境界、道教境界、武功配置、战力、实战经验、医术、内力、功力、智慧、谋略、调情、纯爱、帅气、人气、魅力、速度、轻功……】
【以上所有属性,通通达至古今未来断层第一。】
断层第一。
这四个字的意思,我懂。那不是比旁人强一点半点,而是强到旁人连望其项背的资格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医术。
那一世,张无忌在蝴蝶谷跟着胡青牛学过医术,算得上高明。可那也只是“算得上”而已,比起真正的神医,还差得远。可如今,我的医术也成了“古今未来断层第一”。
那是什么概念?
便是扁鹊华佗复生,便是胡青牛王难姑再世,在我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
【额外附加:赵敏之美貌、身材、妖娆,自动升级为古今未来第一。】
【特别提示:此秘密不可告人。】
赵敏。
敏敏特穆尔。
我心头一颤。
那一世,赵敏本就是天下少有的美人。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男装时英气勃勃,女装时娇媚不可方物。我见过她穿男装时的潇洒,也见过她穿女装时的惊艳,更见过她在我面前撒娇时的娇憨。
可如今,系统说她的美貌还要升级,成为古今未来第一。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站在那里,便如瑶池仙子下凡尘,又如月宫嫦娥离广寒。那画面一闪而过,却又深深印在我心里。
那便是这一世的赵敏么?
我忽然有些期待,期待见到那个十岁的、还没有经历那些风风雨雨的赵敏。
可我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波澜,继续吃着手中的鱼。
张翠山和殷素素并不知道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当这孩子和平常一样,蹲在火边吃鱼,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眼神温柔。
我吃完了鱼,抬起头来,无意间看了母亲一眼。
这一看,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万道轮回眼还没收起来!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母亲……
我连忙移开目光,心中暗叫不妙。这眼睛的功用,当真是……当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定了定神,试着将眼睛的功效收起来。心念一动间,眼前的景象便恢复了正常——至少看起来是正常了。但我知道,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再次开启这双眼睛,看透一切。
“无忌,怎么了?”殷素素见我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道:“没什么,娘。我去看看义父。”
我站起身,逃也似的出了冰洞。
绕过一座冰丘,便看见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搭着一个简陋的窝棚。那窝棚是用树枝和兽皮搭成的,虽简陋,却遮风挡雪。窝棚前,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盘膝而坐,满头金发披散,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这大汉便是谢逊,金毛狮王谢逊。
他双目紧闭,脸上是纵横交错的疤痕,那是当年被他师父成昆所伤,留下了这些永久的印记。他的神情此刻出奇的平静,但我能感知到,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怒海狂涛。
那是杀妻弑子之仇,是恩师背叛之恨,是十几年来在这荒岛上无处宣泄的暴戾。
我走到他身边,在雪地上坐下。
我忽然起了个念头,想试试这万道轮回眼,在谢逊身上能看到些什么。
心念一动,双眼中那股温热的气息再次流转。
我看向谢逊。
这一看,我看见了太多东西。
我看见他体内那狂暴的真气,如怒海狂涛,在经脉中奔腾咆哮。那真气之强横,比我记忆中的谢逊还要厉害几分——这十年来,谢逊在这岛上无事可做,日日苦修,武功竟比原来更进了一步。
我看见他的双眼。那双眼睛虽然失明,但眼球本身并未完全损坏。以我的医术,若想治好这双眼睛,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一些天材地宝,需要一些精巧的手法,而这些,对现在的我来说,都不是难事。
我还看见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那是一个女子,温婉贤淑,抱着一个婴孩,笑得那样温柔。那是谢逊的妻子,那是谢逊的儿子。然后画面一转,火光冲天,惨叫连连,那女子倒在血泊中,那婴孩被摔死在墙上。一个黑影立在火光中,看不清面目,但我知道,那是成昆。
这是谢逊心中最痛的伤疤,藏得那样深,从不示人。可在万道轮回眼下,一切无所遁形。
我心中一阵酸楚。
“义父。”我轻声开口。
谢逊身子微微一震,转过头来,那双失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虚空:“无忌孩儿?”
“是我。”
我伸出手,握住了谢逊那只粗糙的大手。
谢逊愣了一下,随即反握住我的小手,道:“怎么了?”
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义父,您的眼睛,也许能治好。”
谢逊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只手倏地收紧,力道大得惊人:“你说什么?”
我说:“您的眼睛,也许能治好。我……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学了很多医术,厉害得很。您的眼睛,眼球没有完全坏掉,如果能找到几味药材,再用特殊的手法,或许能让您重见光明。”
谢逊呆住了。
重见光明。
这四个字,他已经十几年不敢想了。
当年被成昆打瞎双眼时,他便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一个瞎子,还谈什么报仇?他只能在这荒岛上日复一日地苦练武功,练到不用眼睛也能感知周围的一切,练到光凭听风辨位就能与人交手。可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再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
看看那仇人的脸。
看看自己亲手杀了他时的模样。
“无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你……你不是哄义父开心?”
我摇摇头,道:“不是哄您。只是那几味药材,这岛上没有,得回中原才能找到。等我们回了中原,我就想办法给您治眼睛。”
谢逊沉默了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哽咽:“好!好!无忌,若你真能让义父重见光明,义父这条命,便是你的!”
我握紧他的手,道:“义父,我不要您的命,我只要您好好的。”
谢逊笑够了,忽然收了笑容,问道:“无忌,你那梦里,还梦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道:“梦见了很多事。梦见我们回了中原,梦见太师父一百岁大寿,梦见各路门派上武当山逼问您的下落,梦见我爹我娘……”
我说到这里,顿住了。
谢逊道:“梦见你爹你娘怎样?”
我深吸一口气,道:“梦见他们为了保全您、保全武当,双双自刎在太师父面前。”
谢逊身子剧震,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起来。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终于抓住了我的肩膀,颤声道:“当真?你爹你娘……当真……”
我点点头,虽知他看不见,还是道:“当真。”
谢逊仰天长啸,那啸声中满是悲愤、自责、痛苦,如一头受伤的雄狮,在这冰天雪地里回荡。远处,张翠山和殷素素听见这啸声,都吃了一惊,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向这边赶来。
谢逊啸了一阵,忽然停住,颤声道:“无忌,你那梦里,可有什么法子救你爹娘?”
我道:“有的。”
“什么法子?”
“只要我不让他们回中原,或者回了中原之后,不让他们说出义父的下落,他们就不会死。”
谢逊闻言,脸上露出沉思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无忌,你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经历过似的。”
我没有接话。
这时,张翠山和殷素素已赶到近前。殷素素见儿子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道:“谢大哥,怎么了?方才那啸声……”
谢逊摆摆手,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心中烦闷,发泄发泄罢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对视一眼,虽心中疑惑,却也不便多问。
谢逊忽然道:“翠山、素素,你们过来,我有话说。”
张翠山和殷素素依言走近。谢逊伸手拉住我的手,又拉住张翠山的手,将我们的手叠在一起,沉声道:“翠山、素素,无忌这孩子,不是凡物。你们日后若是回了中原,不论遇上什么事,都要听他的。”
张翠山一怔,道:“谢大哥,你说什么?无忌才十岁,怎么……”
谢逊打断他道:“你们信我便是。无忌比你们想象的要懂事得多,也……也厉害得多。”
他说这话时,语气郑重,不容置疑。张翠山和殷素素虽心中奇怪,却也不好反驳,只得点头应了。
这日晚间,我独自坐在海边,望着远处茫茫的冰洋,心中思绪万千。
我得了系统,得了古今未来所有武功,得了天帝之体,得了万道轮回眼,得了无数好处。可这些好处,我暂时还不能完全显露出来。我还太小,太弱——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能一步步展现出自己的不凡。
可父母和义父的安危,却是迫在眉睫的事。
三年后,那艘大船就会来到冰火岛,载着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中原。然后便是武当山上的那场悲剧。
我必须阻止那场悲剧。
可怎么阻止呢?
最简单的法子,是不让父母回中原。可我知道,父母终究是要回去的。张翠山想念师父,想念师兄们;殷素素虽然不说,心里也一定想回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在这孤岛上困了十年,是该回去了。
那么,便只能在武当山上,在那些江湖人面前,保住父母的性命。
想到这里,我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我要让那些人知道,张翠山的儿子,不是好惹的。
夜深了。
冰火岛上的风越发紧了,呜呜咽咽的,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我躺在冰洞里的兽皮褥子上,耳边是父母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穿着一身男装,手里摇着一柄折扇,眼中藏着狡黠的笑意。
赵敏。
敏敏特穆尔。
我这一世唯一的妻子。
至于周芷若?我冷笑一声。那一世的新婚之夜,她素手裂红裳,恨我负心。可她何尝没有负我?灵蛇岛上,她杀了蛛儿,嫁祸赵敏;屠狮大会上,她心狠手辣,全无半点旧情。那一世的我,对她有愧;这一世的我,只把她当敌人。她若安安分分便罢,若敢动什么心思,我必叫她尝尝万道轮回眼的厉害。
小昭?朋友而已。她远赴波斯,做她的教主,我祝福她,却不会念着她。
蛛儿?故人而已。我会护她周全,却不会给她半点希望。
我心中只有一个人。
我这一生,只爱一人。
我闭上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那是张翠山的声音,带着惊疑:“谢大哥?你怎么来了?”
接着是谢逊粗豪的嗓音:“睡不着,来找无忌说说话。”
我睁开眼睛,见谢逊正坐在我身边,那双失明的眼睛对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
“义父?”我坐起身来。
谢逊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低声道:“无忌,你那梦里,可曾见过义父的下场?”
我心头一震。
我当然见过。
那一世,谢逊在少林寺的屠狮大会上,被成昆设计擒住,受尽折辱。后来虽被救出,却也在少林寺出家为僧,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那结局虽不算太坏,却也说不上好。
可这话,能说么?
我看着谢逊那张疤痕纵横的脸,看着那双失明已久的眼睛,看着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这个义父,虽然脾气暴躁、杀人如麻,可对我却是真心实意的好。这十年来,谢逊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教我读书识字,给我讲故事,冬日里怕我冷着,常常把我搂在怀里睡觉。
这样的人,我怎能不说实话?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义父,那个梦里,您报了仇。成昆最后死在您手上,您亲手杀了他。”
谢逊的身子猛地一颤。
“可是,”我接着道,“您报了仇之后,便在少林寺出家为僧,再也不问江湖事了。”
谢逊听了,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忽而狰狞,忽而释然,忽而悲怆,忽而平静。过了良久,他忽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哽咽:“好!好!报仇之后,出家为僧!好!”
他笑够了,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沉声道:“无忌,不管你那梦是真是假,义父都承你的情。这十年来,有你陪在义父身边,义父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若真有那么一天,义父能报了这血海深仇,便是立时死了,也心甘情愿。”
我握紧他的手,道:“义父,您不会死的。那个梦里,您活了很多年。”
谢逊笑了笑,没有再说甚么。
这一夜,谢逊就坐在我身边,一直坐到天明。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谢逊已经离开了。我起身走出冰洞,看见谢逊正坐在远处的岩石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是在想心事。
我没有去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
三年来,我每日陪着父母,陪着义父,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我依旧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可每到夜深人静时,我便默默体悟体内的那些武功,将古往今来所有武学一一融会贯通。
到了后来,我已无招无式,无迹可寻,举手投足间,皆合天道。
我试过在无人处轻轻一掌拍向海面,海水便分开一道数丈深的沟壑,久久不能合拢。
我也试过凝气成剑,一剑挥出,百步外的冰山便齐刷刷断成两截。
我还试过用万道轮回眼,发出一道火焰,将一块巨冰瞬间蒸发成水汽。
这些事,我自然不敢让父母和义父知道。可我也知道,谢逊早已察觉了我的不凡,只是不问罢了。
每隔几日,我便用万道轮回眼看看南边的赵敏。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从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长成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她的眉眼渐渐长开,越来越像我记忆中那个明媚的女子。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灿烂,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灵动,她读书时的认真劲儿,还是那样可爱。
我看着她,心中便觉得安稳。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得冰雪闪闪发光。我照例坐在海边,望着远方出神。
忽然,我心中一动。
我的神识,如今已能覆盖方圆数百里。此刻,我感知到有一艘大船,正缓缓向冰火岛驶来。船上的人不少,有男有女,带着兵刃,似乎是江湖中人。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站起身,走回冰洞。张翠山正在整理兽皮,殷素素在缝制一件新衣,谢逊坐在一旁,手里摩挲着那把屠龙刀。
“爹,娘,义父。”我开口,声音平静,“有船来了。”
三人同时抬头。
“什么船?”张翠山霍然站起。
“一艘大船,从南边来的。”我说,“船上有很多人,都带着兵器。”
谢逊的脸色变了,那双瞎了的眼睛转向声音来处,沉声道:“无忌,你能看见?”
“能。”我没有解释。
谢逊沉默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无忌,这三年,义父不问你来历,今日也不问。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无论来的是谁,义父的仇,义父自己报。”
我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张翠山和殷素素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忧虑。他们知道,一旦有外人到来,这冰火岛上的平静日子,就要结束了。
果不其然。
傍晚时分,一艘大船出现在海平面上。那船越驶越近,渐渐地,可以看清船上的旗帜了——那是一面绣着金丝的大旗,旗上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
张翠山脸色一变:“天鹰教?”
殷素素也是神色复杂。天鹰教是她父亲殷天正所创,她本是天鹰教的紫微堂堂主,后来嫁了张翠山,便与天鹰教断了联系。如今见得天鹰教的船只,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船在岛边靠了岸,放下跳板,一行人走了下来。当先一人是个中年汉子,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见殷素素,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小姐!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殷素素忙将他扶起:“李堂主,快请起。这是我丈夫张翠山,这是我儿子无忌。”
那李堂主又向张翠山行礼,张翠山还了礼。李堂主道:“小姐,老爷子这些年一直在找您,派了不知多少船只出海,今日终于找到了,真是老天开眼!”
殷素素眼眶微红,道:“我爹爹……他老人家可好?”
李堂主道:“老爷子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惦记小姐,日日盼着您回去。还有殷野王少爷,也时常念叨姐姐。”
殷素素点点头,又问:“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堂主道:“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有艘渔船在附近海域遇险,被我们救了。那渔夫说曾见过这座岛,我们便一路寻了过来。”
殷素素听了,心中暗叹: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她回头看向张翠山,张翠山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既然找到了,便回去看看吧。十年了,也该回去给师父拜寿了。”
殷素素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色。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在想:这一回,武当山上,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我转头望向远处的海面,那艘大船静静地泊在那里,船上的灯笼已经点起,在海风中摇曳不定。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本该在三年后才出现的人——我的舅父,殷野王。
殷野王此刻会在船上吗?
正想着,船上又下来一人,那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瘦长,眉宇间与殷素素有几分相似。他快步走来,叫道:“妹妹!”
殷素素一见此人,眼泪便夺眶而出:“二哥!”
来的正是殷野王。兄妹二人十年未见,此刻重逢,自是悲喜交集。殷野王拉着妹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妹妹,你瘦了。”
殷素素笑道:“二哥倒还是老样子。”
殷野王又看向张翠山,抱拳道:“妹夫,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翠山还礼道:“二哥客气了。”
殷野王最后看向我,见这孩子眉清目秀,目光沉静,不由得赞道:“好孩子!外甥长这么大了!来,让舅舅看看。”
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舅舅。”
殷野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忽然咦了一声,道:“这孩子……怎么眼神这般沉静?倒像是见过世面的。”
殷素素笑道:“二哥说笑了,他在岛上住了十年,哪里见过什么世面?”
殷野王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当夜,天鹰教众人在岛上扎了营,张翠山夫妇与谢逊、殷野王在洞中叙话。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殷野王说起中原武林这十年来的变故,说起六大派与明教的纷争,说起元廷对江湖人的打压。张翠山听得感慨万千,谢逊却是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到后来,殷野王忽然道:“妹妹,妹夫,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明年三月初九,是武当派张三丰真人的百岁寿诞。六大派的人都说,届时会上武当山,向妹夫追问谢逊的下落。”
此言一出,洞中一时静了下来。
张翠山脸色微变,殷素素握紧了他的手。谢逊却是哈哈一笑,道:“好!好!都来找我谢逊,倒是给我长脸了!”
殷野王道:“谢前辈,此事因你而起,你倒笑得出来?”
谢逊道:“笑不出来又如何?难道我哭,他们就不找了?”
殷野王被他噎了一下,不知如何接话。
我忽然开口:“舅舅,到时候上武当山的,都有哪些门派?”
殷野王看了我一眼,道:“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这五派是肯定要去的。还有各帮各派的人,只怕不下数百。”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殷野王心中奇怪:这孩子问这些做什么?
可他也只是奇怪了一下,便没再多想。
次日,众人收拾行装,准备登船离岛。
谢逊却不肯走。他道:“你们走吧,我在这岛上住了十年,住惯了。再说,我这副模样,出去也是给人添麻烦。”
张翠山道:“谢大哥,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行?”
谢逊道:“怎么不行?这十年我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张翠山还要再说,我却忽然道:“爹,让义父留下也好。等我们安顿好了,再来接他。”
张翠山一愣,看向我。我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张翠山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殷素素走到谢逊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道:“谢大哥,这十年多亏你照顾无忌,素素无以为报。”
谢逊将她扶起,道:“弟妹快起来,无忌是我义子,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我也走到谢逊面前,抱了抱他,轻声道:“义父,等我。用不了多久,我就来接您。到时候,我给您治眼睛。”
谢逊摸了摸我的头,笑道:“好孩子,义父等你。”
登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冰火岛。谢逊独自站在海边,满头金发在海风中飘扬,像一尊雕塑。
我忽然想起那一世,谢逊在少林寺出家的情景。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义父孤苦终老。
船帆扬起,大船缓缓驶离冰火岛,向南而去。
我站在船尾,望着那座渐渐变小的孤岛,望着那个渐渐模糊的身影,心中默默道:义父,等我。三年之内,我一定来接您。您的眼睛,我一定治好。
海风吹拂着我的脸庞,带着咸腥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赵敏。
她今年,应该十岁了吧?
我心念一动,万道轮回眼悄然开启,目光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遥远的王府之中。
那小姑娘正在后花园里,蹲在池塘边,看着冰面下缓缓游动的锦鲤。她身后站着一个侍女,正轻声说着什么。她忽然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我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敏敏,等我。
这一世,我只爱你一人。
周芷若?敌人而已。
小昭?朋友而已。
蛛儿?故人而已。
我心中,只有一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