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西行
从紫霄宫回来那天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太师父说的话。
她心里那个人,不是我。我去了,只会让她为难。
不去,还能留个念想。去了,就连念想都没了。
太师父等了郭襄一百年。
一百年。
那是多长的时间?从出生到死去,许多人连一百年都活不到。太师父却用这一百年,只做了一件事——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道线很直,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根银色的丝线。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屋里的一切。墙角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他的外衣。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灯油还剩一半。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他盯着地上那道月光,盯了很久。数着月光里的灰尘,一粒一粒,在光柱里飘浮。有的落得快,有的落得慢,有的打着旋儿往下掉。他数到一百多粒的时候,眼睛酸了,眨了一下。再睁开,那些灰尘已经换了位置,又要重新数起。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敏敏。
她在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墙壁,穿透夜色,穿透千山万水,一直向北,向北,向北。
飞过一座座山,一条条河,一个个村庄,一座座城池。山是黑的,河是亮的,村庄里有零星的灯火,城池里有更夫在敲着梆子。
飞过黑夜,飞过黎明,飞过黄昏。
终于,落在大都。
汝阳王府。
那是一座很大的府邸,红墙金瓦,门前有两只石狮子。狮子张着嘴,露出牙齿,看起来很凶。府里有很多院子,很多房子。有的住着主人,有的住着仆人,有的住着侍卫。院子里种着树,树很高,遮住了月光。
他的目光穿过一道道墙,穿过一扇扇门,穿过一条条回廊。
最后,停在一间精致的闺房里。
赵敏的房间。
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小嘴抿着,偶尔歪一歪头,看看画得像不像。
张无忌凑近看。
她在画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很大,上面有花纹。触角细细的,弯弯的。她画了很久,画完了,拿起来看。
看了一会儿,她皱起眉头。
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重新拿起笔,重新开始画。
这一次,她画了很久。
画着画着,她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画。
又画了几笔,她又打了个哈欠。
终于,她放下笔,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敏敏,我不会像太师父那样。
我不会放手。
我会等你。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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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无忌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边泛着一丝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是要落下来。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门一推开,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有点凉,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一直钻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空气里还有露水的味道,湿湿的,润润的。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此起彼伏。
院子里很静,只有扫地声。
宋远桥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昨夜落下的树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像和尚敲木鱼。
落叶被扫成一堆,他用簸箕装起来,倒进墙角的筐里。筐里已经装了半筐落叶,都是这几天扫的。落叶有黄的,有红的,有褐色的,堆在一起,像一筐颜料。
宋远桥穿着青色的道袍,洗得很干净,但已经有些旧了。道袍的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有几个补丁。他握着扫帚的手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晨光下闪闪发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看见张无忌出来,宋远桥抬起头。
“起这么早?”
张无忌点点头。
宋远桥没再说话,继续扫地。
张无忌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落叶扫完。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落叶被扫成一堆,又被装进筐里。筐满了,他提着筐,走到院子角落,把落叶倒在一个更大的筐里。大筐已经快满了,叶子堆得高高的。
他放下空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无忌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是殷梨亭。他身后跟着俞莲舟、张松溪。
殷梨亭看见张无忌,招招手。
“无忌,正好你在。”
张无忌走过去。
殷梨亭道:“今天有客人来。”
张无忌愣了一下。
“客人?”
殷梨亭点点头。
“峨眉派的人。”
张无忌心里一动。
峨眉派。
灭绝师太。
他问:“来做什么?”
殷梨亭摇摇头。
“不知道。传话的人只说有信要送。”
俞莲舟道:“先去紫霄宫吧。师父已经在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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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宫里,张三丰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打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一片金黄。他的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
张无忌跟着师伯们走进去,在角落里站定。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的是一个中年尼姑,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她穿着灰色的僧袍,洗得很干净,但已经有些旧了。手里握着一串念珠,珠子被磨得发亮。
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尼姑,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有的手里捧着包袱,有的空着手,有的四处张望,又赶紧低下头去。
中年尼姑走进殿内,向张三丰行礼。
“峨眉派弟子丁敏君,拜见张真人。”
张三丰睁开眼睛,看着她。
“丁师太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丁敏君道:“奉掌门师太之命,来武当山送一封信。”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殷梨亭走过去,接过信,转交给张三丰。
张三丰接过信,拆开来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
丁敏君道:“掌门师太说,明年三月,峨眉派要在峨眉山举办一场大会,邀请各派掌门参加。武当派若是有空,也请张真人赏光。”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
“贫道知道了。丁师太辛苦了。”
丁敏君点点头,带着几个尼姑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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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走了,宋远桥问:“师父,峨眉派要办什么大会?”
张三丰把信递给他。
宋远桥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峨眉派要推举新的掌门?”
张三丰点点头。
“灭绝师太年纪大了,想把位子传给下一代。”
俞莲舟问:“传给谁?”
张三丰道:“信上没说。”
张松溪道:“峨眉派这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就是那个叫周芷若的姑娘。”
殷梨亭愣了一下。
“周芷若?就是当年汉水边上那个小姑娘?”
张松溪点点头。
“就是她。听说这些年跟着灭绝师太学艺,武功进步很快。灭绝师太很喜欢她。”
俞莲舟道:“如果是她接班,倒也合适。那姑娘看着挺稳重的。”
张松溪摇摇头。
“稳重是稳重。但……”
他没说下去。
殷梨亭问:“但是什么?”
张松溪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姑娘……眼神有点深。”
张无忌站在一旁,听见周芷若的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冷意。
周芷若。
上一世,她杀了蛛儿,嫁祸给赵敏。
她学了九阴白骨爪,在屠狮大会上心狠手辣。
她在新婚之夜素手裂红裳,恨他入骨。
这一世……
他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
“无忌,你怎么看?”
张无忌抬起头。
“太师父,我没见过她。”
张三丰点点头。
“那就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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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无忌去看俞岱岩。
俞岱岩的院子,在后山的角落里。很安静,只有几声鸟叫。
张无忌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下有个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坐了。
他看了一眼,往里走。
俞岱岩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见是张无忌,他笑了。
“无忌,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道:“听说峨眉派来人了?”
张无忌点点头。
俞岱岩问:“来做什么?”
张无忌道:“送信。明年三月,峨眉派要推举新掌门。”
俞岱岩愣了一下。
“推举新掌门?灭绝师太要退位?”
张无忌点点头。
俞岱岩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个周芷若,你还记得吗?”
张无忌点点头。
俞岱岩道:“当年在汉水边上,你太师父带你去少林求医,遇到的那个小姑娘。”
张无忌道:“记得。”
俞岱岩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那姑娘,不简单。”
张无忌问:“怎么不简单?”
俞岱岩摇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的眼神,不像个普通的小姑娘。那时候她才多大?十来岁吧。可你看她的眼睛,里面藏着东西。”
张无忌没说话。
俞岱岩又道:“我当时躺在床上,不能动。她进来给我倒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心里就发毛。”
张无忌问:“发毛?”
俞岱岩点点头。
“像被蛇盯上一样。”
张无忌沉默了。
他在心里说:三师伯,您看对了。
她确实不简单。
她会杀人。
会嫁祸。
会害人。
但她现在还没动手。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点头。
“三师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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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俞岱岩的院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张无忌往后山走。
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那片帐篷。
四十顶帐篷,一顶没少。炊烟从帐篷间升起,一缕一缕,笔直地往上飘。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生火,有人在练功。
那些人还在等。
等一个交代。
等谢逊的下落。
等屠龙刀的消息。
等武当派低头。
他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冷意。
不急。
等我从峨眉山回来。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边走。
去看杨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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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不悔的院子,在后山的另一边。
张无忌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点着一盏小灯,灯放在窗台上,光很弱,只能照见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杨不悔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画得很认真,连张无忌走到身后都没发现。
张无忌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
地上画着几个小人。
有他,有她,有太师父,有师伯们。他们站在一起,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圈。
旁边还有一个小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小人很小,画得很淡,像是故意画得远一些。
杨不悔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这才发现身后有人。
她吓了一跳,看见是张无忌,又笑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无忌道:“刚来。”
杨不悔指着地上的画,得意地说:“你看,我画的。”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指着那个很远的小人。
“这是谁?”
张无忌问。
杨不悔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是一个很远的人。”
张无忌愣了一下。
杨不悔道:“我梦见的。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
张无忌看着她。
杨不悔又道:“她很好看。比我画的好看多了。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弯弯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穿着红色的裙子,像画里的仙女。”
张无忌没说话。
他在心里说:杨不悔,你梦见的人,叫赵敏。
杨不悔见他发呆,问:“张无忌,你怎么不说话?”
张无忌摇摇头。
“没什么。”
杨不悔拉着他的手,在石凳上坐下。
“我给你看我新画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一张一张地展开。
每一张上都画着小人。
有他在练功,有他在吃饭,有他在睡觉。还有他在后山站着,望着远方。
有一张画的是他在“寒毒发作”,躺在床上,浑身发抖。旁边站着太师父,正在给他运功。
有一张画的是他和她一起看蚂蚁,蹲在地上,头挨着头。
有一张画的是他和太师父站在后山,望着远方。太师父的手放在他头上,像是在摸他的头。
张无忌一张一张看过去。
画得还是很丑,歪歪扭扭的。
但每一张都很认真。
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画得真好。”
杨不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我就说你会喜欢的。”
她把画一张一张收起来,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
张无忌看着她,忽然问:“你每天画这些,不累吗?”
杨不悔摇摇头。
“不累。我喜欢画。”
她歪着头,看着他。
“张无忌,你要走了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
杨不悔道:“我看见了。你站在后山,看着山下,看了好久。你要走了。”
张无忌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害怕。
他想了想,道:“我要去一个地方。”
杨不悔问:“去哪里?”
张无忌道:“峨眉山。”
杨不悔问:“远吗?”
张无忌点点头。
“远。”
杨不悔问:“会回来吗?”
张无忌点点头。
“会。”
杨不悔笑了。
“那我等你。”
她从怀里掏出刚才那叠画,挑出几张,递给他。
“带着。想我了就看看。”
张无忌接过画,看了一会儿,收进怀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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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启万道轮回眼。
赵敏的房间,灯已经灭了。
她缩在被子里,抱着布娃娃,睡得正香。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
敏敏,我要走了。
去峨眉山。
去见她。
等我回来。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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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无忌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来送他。
殷梨亭拉着他的手。
“路上小心。”
张无忌点点头。
俞莲舟道:“遇到事情,不要逞强。”
张无忌点点头。
张松溪道:“早点回来。”
张无忌点点头。
宋远桥道:“你太师父让你去紫霄宫一趟。”
张无忌愣了一下,点点头,往紫霄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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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宫里,张三丰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太师父。”
张三丰睁开眼睛。
“要走了?”
张无忌点点头。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平静。
“路上小心。”
张无忌点点头。
张三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
张无忌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回过头,看着太师父。
“太师父,我走了。”
张三丰点点头。
张无忌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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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紫霄宫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
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些云。
可他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武当山。
紫霄宫。
太师父。
师伯们。
杨不悔。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我回来。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走过那片帐篷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些人。
空闻,空智,灭绝,何太冲,班淑娴,崆峒五老,鲜于通。
他们还在。
一顶帐篷都没少。
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头也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