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夜浴
从河边回来后,张无忌和赵敏在同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不大,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面是吃饭的大堂,后面是住人的客房。客房分东西两排,中间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棵竹子,种着几盆花,还有一口水井。竹子长得很好,翠绿翠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花是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水井很深,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滑滑的。
张无忌住东厢房,赵敏住西厢房。
两间房隔着天井,面对面。
东厢房比西厢房小一点,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两床被子。被子是棉的,洗得发白,但很软和。窗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是粗瓷的,杯子也是粗瓷的,但洗得很干净。墙角放着脸盆架,架上放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些轮廓。
西厢房比东厢房大一些,窗子也大一些。赵敏进去看了看,很满意。床比东厢房的宽,褥子比东厢房的厚,被子比东厢房的多一床。桌上还多了一面镜子,铜的,磨得很亮。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笑了。
晚饭是客栈送的。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两碗米饭。荤的是红烧肉,油汪汪的,看着就香。素的是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很新鲜。汤是鸡蛋汤,上面飘着葱花,黄黄绿绿的很好看。两人坐在大堂里吃,一边吃一边说话。赵敏话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张无忌话少,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张无忌回到东厢房,点上灯,坐在床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竹子上,竹子的影子映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一会儿,吹灭灯,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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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道线很直,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根银色的丝线。月光里有很多灰尘在飘浮,一粒一粒的,有的落得快,有的落得慢,有的打着旋儿往下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数着光里的灰尘。
一粒,两粒,三粒……
数到一百多粒的时候,眼睛酸了,眨了一下。再睁开,那些灰尘已经换了位置,又要重新数起。
他叹了口气,不再数了。
然后他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她掉进河里,浑身湿透的样子。
那衣服贴在身上,把身子的轮廓都勾勒出来了。
那饱满的胸口,那纤细的腰肢,那浑圆的臀,那修长的腿……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行。
不能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呼——吸——
呼——吸——
可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壁是木头做的,一块一块木板拼起来。木板已经旧了,颜色发黑。有些地方有裂缝,裂缝里塞着干草,用来挡风。干草已经发黄,有些还露在外面。
他盯着那些裂缝,数那些干草。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三十几根的时候,他放弃了。
又翻了个身,面向屋顶。
屋顶也是木头做的,一根一根的横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些地方已经旧了,颜色发黑。有些地方还有虫眼,小小的圆圆的。
他数那些横梁。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万道轮回眼。
他可以用万道轮回眼看她。
看看她睡了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
这样不好吧?
万一看见不该看的……
可他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
看她睡了没有。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启万道轮回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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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穿透墙壁。
墙壁是木头做的,一穿就过。
穿透夜色。
夜色很黑,但万道轮回眼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落在西厢房里。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里亮着灯。
不是烛光,是油灯。灯放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灯光很柔和,照在墙上,照在床上,照在地上,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房间中间放着一个大木桶。
木桶很大,能坐下一个人。桶边搭着几件衣裳,有外衣,有亵衣,散乱地堆在那里。外衣是淡紫色的,亵衣是白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热气从木桶里升起来,袅袅的,像一层薄雾。雾气飘散在房间里,让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赵敏坐在木桶里。
她背对着他。
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灯光映在她身上,泛着柔和的光。
那后背,白得像玉。
白得发光。
白得耀眼。
肌肤细腻光滑,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上好的丝绸。肩胛骨微微凸起,像蝴蝶的翅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移动。脊椎骨浅浅的沟,从脖子一直延伸到水里,若隐若现。
水面上漂着花瓣。
红的、白的、粉的,各色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有些花瓣沾在她身上,红的在她肩上,白的在她手臂上,粉的在她背上,衬得肌肤更白。
她伸手,捧起水,浇在肩上。
水顺着肩膀流下来。
流过光滑的后背。
流过那浅浅的沟。
流进水里。
哗啦,哗啦。
水声很轻,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又捧起水,浇在另一边肩上。
又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忽然动了动身子。
水波荡漾,花瓣也跟着晃动。有些花瓣被水波推开,有些花瓣被水波吸过来,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那后背在水里若隐若现。
有时露出更多。
有时被水遮住。
露出的时候,能看见更多的肌肤。
遮住的时候,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不管是露出还是遮住,都让人移不开眼。
张无忌看着那个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两拍。
然后是三拍。
他只能看见后背。
只能看见肩膀。
只能看见水面上若隐若现的曲线。
可就是这些,已经让他移不开眼。
那背影,美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完的美。
是那种越看越觉得美,越看越移不开眼的美。
她忽然转过头。
侧脸对着他。
灯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脸红红的,像染了胭脂。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蝴蝶扑闪的翅膀。
鼻梁很挺,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得很温柔。
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捧水浇在身上。
哗啦,哗啦。
水声一下一下的。
每一下都敲在他心上。
他看着她。
看着她浇水。
看着她动。
看着她偶尔停下来发呆。
看着她偶尔笑一下。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桶里的水都凉了。
她才站起身。
张无忌心跳一滞。
他看见她站起来。
水从她身上流下来。
哗啦啦的。
他看见她的后背。
从肩膀一直看到腰。
从腰一直看到……
他闭上眼睛。
不敢再看。
心跳得厉害。
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睁开眼睛,望着屋顶。
屋顶的横梁,一根一根的。
他数那些横梁。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刚才的画面。
那白得发光的后背。
那若隐若现的曲线。
那温柔的笑容。
那站起身的一瞬间。
他心跳又快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不行。
不能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呼——吸——
呼——吸——
可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怎么都赶不走。
他睁开眼睛,望着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一条一条的。
他数那些裂缝。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十几条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她。
想起了她的笑。
想起了她的声音。
想起了她看他时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
今晚,是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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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张无忌起床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涂了墨。
他叹了口气,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门一推开,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有点凉,带着竹子的清香,还有月季花的香味。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一直钻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天井里,赵敏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竹椅上,正在梳头。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光,乌黑发亮,像黑色的绸缎。
她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梳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梳都从头顶梳到发梢,梳得顺顺滑滑的。
她梳头的样子很好看。
微微侧着头,手臂轻轻抬起,袖子滑落一点,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他,她笑了。
那笑容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儿。
“早。”
张无忌点点头。
“早。”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昨晚没睡好?”
张无忌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指指他的眼睛。
“有黑眼圈。”
张无忌摸了摸眼睛。
没说话。
她笑了。
“我也没睡好。”
张无忌看着她。
她低下头,继续梳头。
梳着梳着,她忽然问:“张无忌,你昨晚……有没有看我?”
张无忌心里一紧。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我问,你昨晚有没有看我?”
张无忌摇头。
“没有。”
她盯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
“真的?”
张无忌点头。
“真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好。”
她继续梳头。
张无忌站在旁边,心跳得厉害。
她忽然又说:“其实……看了也没关系。”
张无忌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反正……反正以后都是你的人。”
张无忌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脸红了。
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红得发烫。
然后她站起身,跑回屋里。
“砰”的一声关上门。
张无忌站在院子里,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嘴角慢慢翘起。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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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的时候,赵敏一直低着头。
不看他。
张无忌也不说话。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伙计走过,脚步轻轻的,像怕打扰他们。
赵敏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吃。偶尔抬头偷偷看他一眼,被他发现,又赶紧低下头。
张无忌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
吃完早饭,张无忌放下筷子。
“我出去走走。”
赵敏抬起头,看他一眼。
又低下头。
“嗯。”
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张无忌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
“早点回来。”
张无忌停下,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红得像要滴血。
张无忌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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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在镇上走了一圈。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店铺。
街口有一家卖布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旗帜。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吆喝:“新到的布!苏杭来的!便宜卖!”
再往里走,是一家卖粮的。门口摆着几个大缸,缸里装着米、面、豆子。老板是个瘦瘦的老头,坐在门口抽旱烟,看见人就点点头。
旁边是一家卖杂货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什么都卖。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很热情,见人就笑。
再往里走,是一家卖吃食的。包子、馒头、花卷、烧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几个小孩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铜板,眼巴巴地看着。
街上人来人往,挺热闹的。
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牵着牛去耕田的,有抱着孩子串门的,有拄着拐杖晒太阳的。
张无忌走了一会儿,在街边一个茶摊坐下。
茶摊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条板凳,一个炉子,一个大茶壶。老板是个老汉,满脸皱纹,笑眯眯的。
“客官,喝茶?”
张无忌点点头。
老汉给他倒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褐色的,有点苦。但解渴。
张无忌端着碗,慢慢喝着。
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她说,看了也没关系。
她说,反正以后都是你的人。
她什么意思?
她是在告诉他……
她喜欢他?
她愿意嫁给他?
他想着想着,笑了。
老汉看他一眼。
“客官,笑什么呢?”
张无忌摇摇头。
“没什么。”
喝完茶,他站起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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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客栈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赵敏的声音。
笑得很大声,很开心的样子。
他走进去。
天井里,赵敏正和客栈的小丫头说话。
小丫头十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青布衣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敏也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腰都直不起来。
看见张无忌进来,她收了笑。
脸上又红了。
小丫头看见他,也红了脸,赶紧站起来,福了福,跑了。
张无忌走过去。
“笑什么呢?”
赵敏摇摇头。
“没什么。”
张无忌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张无忌忽然问:“你刚才跟那小丫头说什么?”
赵敏摇头。
“没说什么。”
张无忌不信。
“那她怎么跑了?”
赵敏抬起头,看他一眼。
又低下头。
“她……她说你好看。”
张无忌愣了一下。
赵敏小声说:“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张无忌没说话。
赵敏又道:“我说,他是我的。”
张无忌愣住了。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说得不对吗?”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脸,亮亮的眼睛,红红的耳朵。
他忽然笑了。
“对。”
赵敏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张无忌点点头。
“真的。”
赵敏笑了。
笑得很开心。
笑得像一朵花。
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张无忌。”
“嗯?”
“我喜欢你。”
张无忌看着她。
她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张无忌没说话。
只是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
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张无忌,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张无忌低头看她。
“会。”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亮晶晶的。
“一辈子?”
张无忌点点头。
“一辈子。”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
“那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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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
又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启万道轮回眼。
西厢房里,灯已经灭了。
赵敏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
她没睡着。
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很甜,很满足。
张无忌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
她看着窗外,轻声说。
“张无忌,晚安。”
张无忌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敏敏,晚安。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