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山雨欲回
消息传来那天,张无忌正在后山练功。
殷梨亭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色白得吓人。
“无忌,快回去。你爹娘叫你。”
张无忌收势,看着他。
他知道是什么事。
六大派的人,已经到了山脚下。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从紫霄宫到后山,要走一炷香的功夫。张无忌跟在殷梨亭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殷梨亭走得很急,几次差点摔倒。张无忌想去扶他,又忍住了。
他要“演”一个十岁的孩子。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可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六大派的人来了。
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
还有各帮各派的人,只怕不下数百。
他们来做什么?
来贺寿。
名义上是给太师父贺百岁大寿。
实际上,是来逼问义父的下落。
上一世,就是这样。
这一世,还是这样。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像数不清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上一世,太师父抱着他哭的时候说的。
太师父说:“无忌,你爹娘是好人。他们是为了义气死的。”
为了义气。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四个字。
为了义气。
爹,娘,你们是为了义气死的。
我记住了。
那些人,我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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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霄宫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张翠山和殷素素站在正殿门口,脸色凝重。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围在他们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张三丰坐在殿内,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张无忌走进去,跪在张三丰面前。
“太师父。”
张三丰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了。
上一世,张无忌没见过太师父眼睛浑浊的样子。
这一世,他见到了。
“好孩子,”张三丰的声音很轻,“起来。”
张无忌站起身,走到父母身边。
殷素素握住他的手,手指轻轻发抖。
张无忌抬起头,看着她。
殷素素的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恐惧。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对他说的话。
“娘不怕死。娘只怕你受苦。”
他在心里说:娘,我不受苦。
我只是……会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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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远桥走到殿中,向张三丰行礼。
“师父,六大派的人已经到了山脚下。少林寺的空闻方丈、空智大师,峨眉派的灭绝师太,昆仑派的何太冲掌门、班淑娴夫妇,崆峒五老,华山派的鲜于通掌门……都来了。”
张三丰点点头,没有说话。
宋远桥又道:“他们说……是来给师父贺寿的。”
张三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贺寿?”老人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怕不是来贺寿的,是来逼问的。”
众人都沉默了。
张无忌站在母亲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上一世,也是这样。
太师父知道,师伯们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但谁也没有办法。
张翠山忽然开口:“师父,让我去吧。”
众人都看向他。
张翠山走到张三丰面前,跪下。
“师父,弟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要找谢大哥,弟子去见他们就是。”
张三丰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远桥急道:“五弟,你疯了?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
张翠山摇摇头:“大师哥,谢大哥是我义兄。他的下落,我不会说的。他们问不出什么,自然会散去。”
殷素素也走上前,跪在他身边。
“师父,弟子陪他去。”
张无忌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爹,娘,你们知道吗?
你们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他想开口,想说话,想阻止他们。
但他不能。
他只能看着。
就像上一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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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莲舟忽然开口:“五弟,我陪你去。”
张翠山摇摇头:“二师哥,不用。”
俞莲舟皱眉:“你一个人,怎么应付那么多人?”
张翠山笑了笑:“二师哥,我应付得了。”
张松溪也上前:“五弟,我跟你去。”
张翠山还是摇头。
殷梨亭急得眼眶都红了:“五哥!让我跟你去!”
张翠山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六弟,听话。留在山上,照顾师父。”
殷梨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远桥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五弟,你真的想好了?”
张翠山点点头。
宋远桥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好。大师哥尊重你的选择。”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
张翠山和殷素素站起身,向张三丰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去了。”
张三丰点点头。
没有说“保重”。
没有说“小心”。
只是点点头。
张无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
太师父知道。
太师父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
但他没有拦。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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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山和殷素素转身向外走去。
张无忌忽然追上去,拉住了殷素素的手。
“娘。”
殷素素回过头,看着他。
张无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殷素素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
“无忌,乖。娘很快就回来。”
张无忌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说:娘,你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你也要知道吗?
殷素素松开他,站起身。
张翠山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无忌,你是男子汉。要照顾好自己。”
张无忌点点头。
张翠山笑了笑,转身和殷素素一起走出了紫霄宫。
张无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擦了擦,转身走回殿内。
张三丰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
张无忌忽然想:太师父,您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您那个徒弟吗?
在想他还能不能回来吗?
他不敢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陪着太师父,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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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久到张无忌以为他们会等一整天。
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张无忌抬起头,看向门口。
是殷梨亭。
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走路都在发抖。
张三丰睁开眼睛,看着他。
“梨亭,怎么样?”
殷梨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跪在张三丰面前,头埋得低低的。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带我去看看。”
殷梨亭抬起头,满脸泪痕。
“师父……五哥他……五嫂她……”
他说不下去了。
张无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六师伯,我爹娘怎么了?”
殷梨亭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张无忌没有再问。
他已经知道了。
上一世,他亲眼看着他们倒下。
这一世,他没看见,但他知道。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殷梨亭一把拉住他。
“无忌,你别去……”
张无忌回过头,看着他。
“六师伯,我要去。”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殷梨亭愣了一下,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张无忌走出紫霄宫,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下走。
他知道去哪儿。
他知道在哪儿。
他知道会看到什么。
但他还是要去看。
那是他爹娘。
他怎么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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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很长。
很长很长。
他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地方。
那是一个平台。
平台很大,四周站着很多人。
少林寺的和尚,峨眉派的尼姑,昆仑派的剑客,崆峒派的老人,华山派的书生……密密麻麻,站了一圈。
人群中央,躺着两个人。
张无忌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那两个人面前,跪下。
张翠山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殷素素躺在他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张无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父亲的眼睛。
又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母亲的头发。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周围的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
少林寺的空闻方丈,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峨眉派的灭绝师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昆仑派的何太冲,脸色尴尬,移开目光。
崆峒五老,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去。
华山派的鲜于通,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张无忌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恨。
只有平静。
像一潭死水。
他把这些脸,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少林空闻。
峨眉灭绝。
昆仑何太冲。
崆峒五老。
华山鲜于通。
还有你们身后那些人。
今天逼死我爹娘的,我一个都不会忘。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山上。
身后,人群议论纷纷。
“这孩子是谁?”
“张五侠的儿子。”
“他怎么不哭?”
“吓傻了吧?”
张无忌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上走。
一步一步。
石阶很长。
很长很长。
他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回到了紫霄宫。
张三丰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
张无忌忽然开口。
“太师父。”
张三丰睁开眼睛,看着他。
“嗯?”
张无忌看着他的眼睛,问:“您难过吗?”
张三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难过。”
张无忌又问:“您恨他们吗?”
张三丰又沉默了。
更久。
久到张无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说:“恨。”
张无忌点点头。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太师父,我记住了。”
张三丰看着他。
他看着太师父。
两人对视了很久。
张三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苍老,很疲惫。
“去吧。”他说。
张无忌转身,走出了紫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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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俞岱岩的院子。
俞岱岩已经知道消息了。
他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泪痕。
看见张无忌进来,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三师伯。”
俞岱岩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无忌……三师伯对不起你……三师伯什么忙都帮不上……”
张无忌摇摇头。
“三师伯,您别这么说。”
俞岱岩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无忌,你……你以后怎么办?”
张无忌看着他,轻声道:“三师伯,我没事。”
俞岱岩愣了一下。
张无忌又道:“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俞岱岩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这个孩子,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刚死了父母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无忌在他床边坐了很久。
久到天色暗了下来。
久到月亮升了起来。
他才站起身。
“三师伯,我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俞岱岩点点头。
张无忌转身,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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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后山。
那个他和太师父一起看日出的地方。
他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的山峦。
月光很亮,照得山峦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
那时候,他十三岁。
刚死了父母。
他一个人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太师父来找他,把他抱在怀里。
太师父说:“无忌,你爹娘是好人。他们是为了义气死的。”
他问:“什么是义气?”
太师父说:“就是宁可自己死,也不出卖朋友。”
他记住了。
这一世,他十岁。
他还是站在这里。
他爹娘又死了。
还是为了义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爹,娘,你们走好。
那些逼死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发誓。
他睁开眼睛,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他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个人。
敏敏。
她在做什么?
他悄悄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夜色,穿透千山万水,落在汝阳王府。
那间精致的闺房里,灯还亮着。
赵敏坐在床上,抱着布娃娃,正在发呆。
她没有说话,没有画画,没有做任何事。
就只是发呆。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
敏敏,你知道吗?
我爹娘死了。
今天死的。
我亲眼看着他们躺在地上。
我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我记住了。
记住了每一张脸。
他看着她在发呆,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笑,没有闹,就只是坐着。
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张无忌忽然想:敏敏,你也有心事吗?
你也难过吗?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没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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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武当山上下了一场雨。
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张无忌站在廊下,看着雨发呆。
殷梨亭走过来,在他身边站着。
“无忌,”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爹娘……今天下葬。”
张无忌点点头。
殷梨亭又道:“太师父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张无忌抬起头,看着他。
“六师伯,我去。”
殷梨亭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好,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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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
张无忌跟着殷梨亭,来到后山的一片树林里。
那里已经挖好了两个坑。
张翠山和殷素素的遗体,已经被放进了棺木里。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都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悲痛。
张三丰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香。
看见张无忌来了,他招招手。
张无忌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张三丰把香递给他。
“给你爹娘上柱香。”
张无忌接过香,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把香插在坟前。
他站起身,看着那两个土包。
很小。
很小很小。
他爹娘,就躺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冰火岛上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还活着。
父亲教他武功,母亲给他讲故事,义父抱着他看月亮。
那时候,真好。
他看着那两个土包,看了很久很久。
雨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张三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走吧。”
张无忌点点头,跟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身后,雨还在下。
打在那两个土包上。
打在他爹娘的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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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霄宫,张无忌浑身都湿透了。
殷素素的房间还开着门,里面空荡荡的。
张无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床被子,还是她昨天叠的样子。
那件衣服,还搭在椅背上。
那双鞋,还放在床边。
他走进去,拿起那件衣服,抱在怀里。
衣服上还有她的气息。
淡淡的,香香的。
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衣服,转身走了出去。
他去了张翠山的房间。
也是一样。
空荡荡的。
那支笔,还放在桌上。
那张纸,还铺在那里。
上面写了一半的字,还没写完。
张无忌拿起那张纸,看着那些字。
是他爹的字。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
一直下。
像老天也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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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没有人说话。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坐在桌边,低着头吃饭。
没有人动那两副空碗筷。
张无忌看了一眼那两副碗筷,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慢慢嚼着。
殷梨亭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什么,张松溪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殷梨亭低下头,不说了。
吃完饭,张无忌站起身。
“师伯们,我吃饱了。”
他转身走出饭堂。
殷梨亭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终于忍不住哭了。
“他才十岁……他才十岁啊……”
宋远桥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俞莲舟拍了拍殷梨亭的肩膀。
“六弟,别哭了。那孩子……比我们想的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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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打在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泥土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冰火岛上。
那时候,也下雨。
母亲抱着他,坐在冰洞口,看着外面的雨。
她说:“无忌,你看,雨多好看。”
他问:“哪里好看?”
她说:“每一滴雨,都是从天上来的。它们落在地上,滋润万物。等雨停了,草会更绿,花会更红。”
他记住了。
他看着窗外的雨,心里默默地说:娘,雨还在下。
草会更绿吗?
花会更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再也看不见母亲抱着他看雨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没入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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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张无忌起床,推开门。
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殷梨亭走过来,看着他。
“无忌,你……还好吗?”
张无忌点点头。
殷梨亭又道:“太师父叫你。”
张无忌跟着他,来到张三丰的房间。
张三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无忌,坐。”
张无忌在他对面坐下。
张三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昨晚哭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
张三丰道:“你眼睛有点肿。”
张无忌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三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哭不是坏事。”他说,“太师父昨晚也哭了。”
张无忌抬起头,看着他。
张三丰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爹,是太师父最小的徒弟。”他说,“太师父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看着他有了你。太师父……舍不得他。”
张无忌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太师父……”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三丰摇摇头。
“没事。太师父哭过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要哭。哭过了,就好了。”
张无忌看着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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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三丰的房间出来,张无忌去了俞岱岩的院子。
俞岱岩正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无忌,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道:“你昨晚哭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
俞岱岩道:“眼睛有点肿。”
张无忌低下头,没有说话。
俞岱岩伸手,握住他的手。
“哭是好事。”他说,“三师伯刚受伤那会儿,天天哭。哭完了,心里就好受些。”
张无忌看着他,问:“三师伯,您现在还哭吗?”
俞岱岩摇摇头。
“不哭了。哭够了。”
张无忌点点头。
俞岱岩又道:“无忌,三师伯有件事想求你。”
张无忌问:“什么事?”
俞岱岩道:“三师伯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但三师伯有一件事,一直放不下。”
张无忌道:“您说。”
俞岱岩道:“当年伤我的那个人,叫阿三。他是西域金刚门的人,用的是大力金刚指。三师伯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张无忌沉默了。
他知道阿三在哪儿。
在汝阳王府。
给赵敏家当打手。
但他不能说。
俞岱岩见他不说话,笑了笑,道:“你还小,不懂这些。算了,不说了。”
张无忌摇摇头。
“三师伯,我记住了。”
俞岱岩愣了一下。
张无忌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阿三。西域金刚门。大力金刚指。我记住了。”
俞岱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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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俞岱岩的院子出来,张无忌去了后山。
他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的山峦。
雨后的山,格外清晰。
一片一片的绿,一层一层的云。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上一世,太师父对他说的。
太师父说:“无忌,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爹娘虽然走了,但他们活在你心里。”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爹娘活在他心里。
永远。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爹,娘,你们放心。
我会好好活着。
我会替你们报仇。
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
远处,山峦层层叠叠。
一直延伸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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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张无忌回到紫霄宫。
杨不悔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回来,跑过来。
“张无忌,你一天都去哪儿了?”
张无忌看着她,没有说话。
杨不悔又道:“我听小道童说,你爹娘……走了。”
张无忌点点头。
杨不悔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难过吗?”
张无忌想了想,道:“难过。”
杨不悔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哭?”
张无忌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不悔又道:“我娘走的时候,我哭了很久很久。”
张无忌问:“你娘去哪儿了?”
杨不悔道:“她去找我爹了。她说,等找到我爹,就来接我。”
张无忌沉默了。
他知道,她娘不会来了。
她娘死在灭绝师太手上了。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说:“她会来的。”
杨不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我也觉得。”
她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我画了画,给你看。”
张无忌跟着她,走进院子。
地上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杨不悔指着那两个人,道:“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张无忌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忽然笑了。
杨不悔见他笑了,也笑了。
“你笑起来好看。”
张无忌愣了一下。
杨不悔又道:“以后要多笑。我娘说,笑的人,运气不会差。”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
杨不悔,谢谢你。
---
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又开启了万道轮回眼。
赵敏已经睡了。
她抱着布娃娃,缩在被子里,睡得很香。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张无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敏敏,我今天笑了。
杨不悔逗我笑的。
她说,笑的人,运气不会差。
我不知道我运气会不会变好。
但我知道,我会等。
等你长大。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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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无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张三丰正在打太极拳。
他的动作很慢,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张无忌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张三丰收了势,转头看见他,笑道:“无忌,醒了?”
张无忌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太师父。”
张三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张无忌点点头:“睡得好。”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道:“今天太师父教你一套新拳法。”
张无忌问:“什么拳法?”
张三丰道:“太极拳。”
张无忌愣了一下。
太极拳。
上一世,太师父在百岁寿宴上创出来的拳法。
这一世,太师父已经会了。
他看着太师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太师父,您知道吗?
这套拳法,我早就会了。
但我还是要学。
因为这是您教的。
他点点头:“好。”
张三丰开始教他。
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
张无忌很认真地“学”。
他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十岁孩子那样,笨拙地比划,努力地记忆。
练了一个时辰,张三丰让他休息。
张无忌坐在石凳上,看着太师父。
张三丰也坐下来,看着他。
“无忌,”他忽然开口,“你想你爹娘吗?”
张无忌点点头。
张三丰道:“太师父也想。”
张无忌看着他。
张三丰望着远处的山峦,轻声道:“太师父活了一百年,送走了很多人。每一次,都很难过。但每一次,都会过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张无忌。
“你也会过去的。”
张无忌点点头。
张三丰伸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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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张无忌每天跟着太师父练太极拳。
他练得很认真。
不是为了“演”。
而是因为,这是太师父教的。
每一招每一式,他都用心去感受。
感受太师父的心意,感受太师父的慈爱,感受太师父对他的好。
他忽然发现,系统里那个满级的太极拳,和太师父教的太极拳,有些不一样。
太师父的拳,更圆融,更自然,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而他的拳,虽然满级,却少了那种“初生”的味道。
他开始明白。
太极拳,是太师父从无到有创出来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他的心血和感悟。
而他的,只是“学会”的。
他决定,以后多看看太师父练拳。
也许,能学到一些系统里学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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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间,父母去世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张无忌每天都去看俞岱岩。
俞岱岩的伤,还是老样子。
但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消沉了。
每次张无忌去,他都笑。
“无忌,来了?”
“嗯。”
“今天练功练得怎么样?”
“还好。”
“太师父夸你了吗?”
“夸了。”
俞岱岩就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张无忌在他床边坐着,陪他说话。
有时候说武当的事,有时候说冰火岛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着。
俞岱岩很喜欢他这样坐着。
他说:“有人陪着,就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张无忌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三师伯,您再等等。
等我长大了,我就救您。
---
这一个月里,杨不悔也一直陪着他。
她每天跟在他后面,像条小尾巴。
张无忌练功,她就在旁边看着。
张无忌去看俞岱岩,她也跟着去。
张无忌发呆,她就在旁边画画。
她画得还是那么丑。
但张无忌已经不笑了。
他就看着她画,看着她一笔一划地涂,看着她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画满整张纸。
有时候,她会把画递给他。
“送给你。”
张无忌接过,看两眼,收进怀里。
他怀里已经有好几张她的画了。
都是歪歪扭扭的小人。
都是他和她。
手牵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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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用万道轮回眼看赵敏。
他看着她在院子里练剑。
看着她被哥哥们逗得咯咯笑。
看着她被父亲罚站。
看着她晚上抱着布娃娃,絮絮叨叨地说着白天的事。
她说的最多的话,还是那些小女孩的心事。
“小敏,你说,冰火岛上是不是真的到处都是雪?”
“小敏,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武当山看看?”
“小敏,你说,长大了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张无忌听着,忍不住笑了。
敏敏,你长大了,会遇到我的。
他看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抱着布娃娃睡着。
他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
这一晚,他又在看赵敏。
她坐在床上,没有抱布娃娃,而是在看一封信。
信很短,她看了很久。
看完后,她把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
然后她躺下,望着屋顶发呆。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奇怪。
敏敏,那是什么信?
谁写给你的?
他看着她发呆,看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轻轻说了一句话。
“小敏,你说,长大是什么感觉?”
张无忌愣住了。
他看着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布娃娃,闭上眼睛。
他才收回目光。
闭上眼睛,心里却一直想着她那句话。
敏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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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张无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张三丰正在打太极拳。
他的动作很慢,很柔。
张无忌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打。
两代人,一老一小,在晨光中打着同一套拳。
打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张三丰收了势,转头看着他,笑了。
“无忌,你学得真快。”
张无忌低下头,轻声道:“是太师父教得好。”
张三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张无忌抬起头,看着太师父。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温暖的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太师父,您知道吗?
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您一定要长命百岁。
等我长大了,我陪您。
他靠在太师父身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看着阳光洒满整个武当山。
看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