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甜甜相处
从山上下来,张无忌和赵敏继续往北走。
赵敏说要回大都,张无忌就陪她回大都。
两人骑着马,一路慢慢走。
赵敏的马还是走得很慢,那匹枣红马像是故意的,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前挪,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马尾巴一甩一甩的,赶着背上的苍蝇。有时候它停下来,低头吃路边的草,赵敏就轻轻夹一下马肚子,它才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前走。
张无忌的马跟在后头,是一匹青骢马,比赵敏的马矮一些,但壮实很多。这马性子急,几次想超过去,都被张无忌勒住缰绳,只能乖乖跟在后面。它不满地打着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两下,又无可奈何地继续走。
路是官道,不宽,但还算平整。官道是黄土铺的,被来来往往的车马压得结结实实,晴天的日子,路面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路两边种着杨树,一棵一棵,笔直地站着,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飘下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两边是田野,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低着头,风一吹就一浪一浪地起伏,像金色的海。有的田里已经有人在收割,弯着腰,一手抓住稻秆,一手挥着镰刀,唰唰唰,一把一把割下来,捆成一捆一捆,码在地头。孩子们在地里跑来跑去,捡着掉落的稻穗,偶尔传来几声笑闹。
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蓝蓝的天上。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挤在一起,灰扑扑的。炊烟是青白色的,细细的,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笔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偶尔有农夫挑着担子从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继续赶路。担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青菜萝卜,还带着泥,水灵灵的。有的农夫会停下来,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再继续走。有的会笑着打个招呼,说一句“小两口赶路啊”,然后嘿嘿笑两声,走了。
赵敏时不时回头看他,笑一笑,然后又转回去。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是那天在成衣铺买的,料子不算好,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出了几分贵气。衣裳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白色的,细细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袖子宽宽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两只蝴蝶。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腰肢衬得细细的,盈盈一握。
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辫子编得很紧,一丝不乱,辫梢系着一根红绳,红艳艳的,在她背后晃来晃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她的吻,想起她说喜欢他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声音小小的,像怕被人听见。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走了一上午,前面又是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但比之前那个热闹些。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是些店铺,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应有尽有。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光滑滑的,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滑溜溜的,下雨天肯定要摔跤。石板上还有车辙印,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是年深日久压出来的。
街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糖葫芦是用山楂做的,一个个圆溜溜的,裹着透明的糖衣,亮晶晶的,看着就馋人。几个小孩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铜板,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喊着“我要我要”。
旁边是一个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热气腾腾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香气。包子有肉馅的,有菜馅的,有豆沙馅的,一屉一屉摞得老高。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系着白围裙,脸上油光光的,一边收钱一边吆喝:“包子——热包子——刚出笼的——”
再往里走,有卖布的,布匹一匹一匹码在柜台上,有青的,有蓝的,有花的,有素的。老板娘是个瘦瘦的妇人,手里拿着尺子,正给一个老太太量布,一边量一边说话,脸上带着笑。
有卖杂货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什么都卖。门口摆着几个大缸,缸里装着酱油、醋、酒,盖子盖着,但那股味道还是飘出来,酸酸的,香香的。
有卖农具的,锄头、镰刀、犁耙,挂在墙上,摆在地上,黑乎乎的,看着就沉。几个庄稼汉蹲在摊前,拿起锄头掂掂分量,又放下,和老板讨价还价。
有卖吃食的,包子、馒头、花卷、烧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摊前围着一圈人,有的买完就走,有的站在旁边吃,一边吃一边说话,喷着热气。
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敏勒住马,回头看他。
“饿了吗?”
张无忌点点头。
两人下马,找了一家饭馆。
饭馆比上次那家大些,有七八张桌子。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深。门口挂着幌子,写着“家常饭馆”四个字,风吹过就一晃一晃的。幌子是红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但字还能看清楚。
门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色,字迹也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进门都是客,坐下便是缘”。
走进去,里面光线有些暗,只有门口和窗户透进来的光。墙上糊着旧报纸,黄黄的,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的土坯。地上铺着青砖,坑坑洼洼的,踩上去不平。
这会儿正是饭点,人挺多,只剩靠墙角的一张空桌。桌子不大,上面铺着油布,油布已经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油布上压着几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菜单,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模糊了。
两边摆着长条凳,凳面被磨得光滑滑的,坐上去,屁股底下凉凉的。凳子腿有些摇晃,坐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摔倒。
两人坐下,点了几个菜。
等菜的功夫,赵敏托着腮,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
张无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赵敏笑。
“看你。”
张无忌没说话。
赵敏又说:“张无忌,你知不知道,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张无忌的脸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耳朵烫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脸上发烧,像被火烤着一样。
赵敏看着他的脸,笑得更开心了。
“你还会脸红。”
她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软软的,暖暖的。
张无忌的脸更红了。
赵敏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她笑的时候,身子一抖一抖的,辫子也跟着晃,那根红绳一甩一甩的。
菜上来了。
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肉皮红亮亮的,肥瘦相间。肉切成方块,一块一块码在碗里,肥的透明,瘦的紧实,看着就香。上面撒着葱花,绿绿的,衬得肉更红。
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很新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是小白菜,嫩嫩的,炒得恰到好处,不老不烂,咬起来脆脆的。
豆腐汤,白嫩嫩的,上面飘着葱花,黄黄绿绿的很好看。豆腐切成小块,在汤里浮浮沉沉,汤是清的,能看见碗底。
两碗米饭,热气腾腾的,米粒晶莹剔透,一粒一粒的,不粘不烂。
赵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张无忌看着碗里的肉,心里暖暖的。
他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你也吃。”
赵敏笑了。
两人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对视一眼,偶尔一起笑。
吃着吃着,赵敏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张无忌。”
“嗯?”
“我问你一件事。”
张无忌看着她。
“什么事?”
赵敏说:“你以后……叫我什么?”
张无忌愣了一下。
赵敏继续说:“是叫赵敏,还是叫敏敏,还是叫别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脸,亮亮的眼睛,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想了想。
“敏敏。”
赵敏眼睛一亮。
“真的?”
张无忌点点头。
“真的。”
赵敏笑了。
笑得很开心。
笑得像一朵花。
“那你叫一声听听。”
张无忌看着她。
“敏敏。”
赵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好听。”
她又说:“那我叫你什么?还叫张无忌吗?”
张无忌想了想。
“你想叫什么?”
赵敏歪着头,想了想。
“无忌哥哥。”
张无忌愣了一下。
赵敏说:“叫你无忌哥哥,好不好?”
张无忌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耳朵也红红的。
他点点头。
“好。”
赵敏笑了。
“无忌哥哥。”
张无忌也笑了。
“敏敏。”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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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人继续赶路。
赵敏的马还是走得很慢。
张无忌也不急。
就这么慢慢走着。
走了一会儿,赵敏忽然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转头看她。
“嗯?”
赵敏说:“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张无忌笑了。
“敏敏。”
赵敏也笑了。
两人就这么你叫我一声,我叫你一声,一路走一路笑。
走了一下午,太阳渐渐西斜了。
阳光变得柔和起来,金灿灿的,洒在田野上,洒在路上,洒在两人身上。
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火烧一样。有的云是红的,像火焰;有的云是紫的,像茄子;有的云是金的,像金子。一层一层铺开,美得不像真的。
赵敏看着那晚霞,忽然说:“无忌哥哥。”
“嗯?”
“你看,晚霞好漂亮。”
张无忌抬头看去。
确实漂亮。
红彤彤的,紫微微的,金灿灿的,一层一层铺开,从西边一直蔓延到头顶。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留下这一片霞光,把整个天都染红了。
他点点头。
“嗯。”
赵敏说:“以后我们天天一起看晚霞,好不好?”
张无忌看着她。
她的脸被晚霞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点点头。
“好。”
赵敏笑了。
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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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低矮矮的,屋顶铺着茅草。有些茅草已经发黑了,有些还黄着。墙上抹着泥巴,泥巴已经干裂了,露出一道道缝。缝里塞着麦秸,用来挡风。
村口有一棵大柳树,很老很老了,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褐色的,皱巴巴的,裂开一道道口子。柳条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姑娘的头发。柳条很长,一直垂到地上,风吹过就扫来扫去。
树下有几个石墩,被磨得光滑滑的,像是经常有人坐。石墩是青石的,圆圆的,坐上去凉凉的。
赵敏勒住马,回头看他。
“今晚住这儿?”
张无忌点点头。
两人下马,找了一户人家借宿。
是一对中年夫妻,很热情。男的是个木匠,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茧子,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扎着腰带,腰带上别着几把凿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女的是个农妇,围着围裙,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了上来。她穿着青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们给张无忌和赵敏安排了两间房。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褥子,褥子上叠着被子。被子是棉的,洗得发白,但很软和,有股太阳的味道。
窗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是粗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但还能用。杯子也是粗瓷的,杯口有几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墙角放着脸盆架,架上放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是凉的,舀一瓢洗洗脸,凉丝丝的,很舒服。
赵敏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女主人又端来两碗热水,说:“喝点水,早点歇着。”
两人道了谢。
女主人走了。
赵敏端着水,靠在门框上,看着张无忌。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无忌哥哥。”
“嗯?”
“晚上……你还会看我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
脸红了。
赵敏笑了。
“看就看吧,我不介意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张无忌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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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挂着。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把天空分成两半。仔细看,银河里密密麻麻全是星星,挤得满满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香味。还有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院子里种着几棵向日葵,葵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盘,低着头,像在沉思。
赵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我从来没想过,会遇见你。”
张无忌没说话。
赵敏继续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长得好看,武功好,还会医术,还那么温柔。”
张无忌笑了。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张无忌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睫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颤一颤的。
他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赵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说。
“无忌哥哥。”
“嗯?”
“我喜欢你。”
张无忌把她搂紧了些。
“我也喜欢你。”
两人就这样靠着,看着星星,听着风声。
过了很久,赵敏忽然说:“无忌哥哥。”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张无忌想了想。
“会。”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张无忌点点头。
“真的。”
赵敏笑了。
笑得很甜。
她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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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无忌躺在床上。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道线很细,很亮,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脚。光里有灰尘在飘浮,一粒一粒的,有的落得快,有的落得慢,有的打着旋儿往下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数着光里的灰尘。
一粒,两粒,三粒……
数到一百多粒的时候,眼睛酸了,眨了一下。再睁开,那些灰尘已经换了位置,又要重新数起。
他叹了口气,不再数了。
然后他笑了。
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她问他叫什么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无忌哥哥”时的样子。
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的样子。
想起她亮亮的眼睛。
他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启万道轮回眼。
目光穿透墙壁,落在赵敏的房间里。
她也没睡。
她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她忽然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看着窗外,轻声说。
“无忌哥哥,晚安。”
张无忌笑了。
敏敏,晚安。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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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张无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门一推开,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有点凉,带着泥土的腥味,还有青草的香气。远处传来鸡叫声,喔喔喔的,一声接一声。还有狗叫声,汪汪汪的,此起彼伏。
院子里,赵敏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柳树下,正在梳头。
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光,乌黑发亮。
她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梳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梳都从头顶梳到发梢,梳得顺顺滑滑的。
她梳头的样子很好看。
微微侧着头,手臂轻轻抬起,袖子滑落一点,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看见他,她笑了。
“早。”
张无忌点点头。
“早。”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忽然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看着她。
“嗯?”
她笑着说:“你今天还没亲我呢。”
张无忌笑了。
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笑了。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风吹过,柳条飘动,轻轻拂过他们的脸。
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