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归途
谢逊复明后的第三天,冰火岛上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张无忌睡梦中感觉到脸上凉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洞口透进来一点白光。他以为是月亮,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落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撕扯着棉花往地上扔。雪花飘落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是无数只蚕在吃桑叶。风也起来了,呜呜地叫着,把雪花吹得四处乱飞。有些雪花飘进洞口,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张无忌醒来的时候,洞口已经被雪封住了一半。他睁开眼睛,看见洞口堆着白花花的一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雪。他起身走到洞口,伸手拨开积雪,往外看去。
外面白茫茫一片。
山是白的。昨天还是青灰色的山,现在全白了。山上那些树,松树、柏树、橡树,全都披上了白色的外衣。树枝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老人的腰。有些树枝承受不住雪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积雪哗啦啦地落下来,扬起一片白雾。
沙滩是白的。昨天还是金黄色的沙滩,现在也白了。那些贝壳,那些石子,那些海草,全被雪埋住了,看不见了。只有几块大石头还露在外面,石头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圆滚滚的,像一个个雪白的馒头。
海也是白的——不对,海不是白的,海是灰蓝色的,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格外深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浪花溅起来,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
雪还在下。
雪花飘落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空中跳舞。它们打着旋儿,飘啊飘的,有的往左飘,有的往右飘,有的直接往下落。它们飘落的样子很好看,像是在表演什么节目。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糖上。
赵敏也醒了。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无忌哥哥,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睡意,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她的头发有些乱,乱糟糟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上,遮住了半边脸。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很可爱。
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里面的亵衣。亵衣是白色的,很薄,薄得能看见里面的一点颜色。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还有那饱满的弧度开始的地方。
张无忌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拉好。
“下雪了。”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那眼睛本来还半睁半闭的,一听这话,一下子就睁大了。黑眼珠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星星。
“下雪了?真的?”
她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跑。
被子掀开,露出她整个身子。亵衣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惊人的曲线。胸口高高耸起,把亵衣撑得紧紧的。腰肢纤细,盈盈一握。双腿修长,白得像玉。
张无忌一把拉住她。
“穿上衣服。外面冷。”
赵敏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一下子红了。
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赶紧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张无忌。
张无忌笑了。
“穿衣服吧。我等你。”
赵敏点点头,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穿了好一会儿,她才钻出来。
衣服穿好了,是一身淡紫色的新衣裳,那天在城里买的。料子很好,滑溜溜的,穿在身上很舒服。领口绣着几朵小花,白色的,细细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袖子宽宽的,一甩就飘起来,像两只蝴蝶。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腰肢衬得细细的,盈盈一握。
她站在张无忌面前,转了个圈。
“好看吗?”
张无忌点点头。
“好看。”
赵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拉着张无忌的手往外跑。
洞口已经被雪堵住了大半,两人费了好大劲才钻出去。雪堆得很高,要弯着腰才能钻过去。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外面,雪还在下。
赵敏站在雪地里,仰着头,让雪花落在脸上。雪花凉丝丝的,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水渍。她张开双手,转着圈,雪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睫毛上。
她穿着淡紫色的衣裳,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朵盛开的花。雪花落在她身上,她也不拍,就那么站着,让雪把自己覆盖。头发上落满了雪,白白的,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睫毛上也落满了雪,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的翅膀上沾了粉。
张无忌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转了几圈,有些晕了,踉跄着走过来,靠在他身上。她靠得很紧,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软软的,暖暖的。
“无忌哥哥,好漂亮。”
张无忌点点头。
“嗯。”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睫毛上沾着雪花,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的翅膀。眼睛亮亮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你小时候,每年都看这样的雪吗?”
张无忌想了想。
“差不多。冰火岛的雪,比这还大。”
赵敏眼睛更亮了。
“真的?那我要看更大的。”
张无忌笑了。
“好。以后带你去看。”
两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们覆盖了。张无忌头上落满了雪,赵敏头上也落满了雪。两人站在那里,像两个雪人。
赵敏忽然说:“无忌哥哥,我们堆雪人吧。”
张无忌愣了一下。
“堆雪人?”
赵敏点点头。
“我小时候,每次下雪都想堆雪人。可是没人陪我堆。”
她的声音有些委屈。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他笑了。
“好。”
两人开始堆雪人。
雪很厚,很好堆。张无忌用手把雪拢成一堆,拍了拍,做成一个圆圆的雪球。赵敏在旁边帮忙,小手冻得通红,却不肯停下来。
雪球越滚越大,最后滚成一个半人高的大雪球。
张无忌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放在大雪球上面,当脑袋。
赵敏找来两个小石头,按在脑袋上当眼睛。又找来一根胡萝卜,插在眼睛下面当鼻子。又找来几根树枝,插在身子两边当手。
雪人堆好了。
赵敏退后两步,看着那个雪人。
雪人站在那里,圆滚滚的,傻乎乎的。眼睛是两个小石头,黑黑的;鼻子是一根胡萝卜,红红的;手是几根树枝,叉开的。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无忌哥哥,你看,它好傻。”
张无忌看着那个雪人,也笑了。
“像你。”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追着他打。
“你说谁傻?你说谁傻?”
两人在雪地里追着跑着,笑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
谢逊拄着拐杖从山洞里走出来。他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看着雪地里的两个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的眼睛好了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脸上也有了笑容。他每天都要到处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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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张无忌眯着眼睛走出山洞,踩着积雪往前走。雪很厚,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走一步,脚就陷进去一点,要费好大劲才能拔出来。
赵敏跟在后面,踩着张无忌的脚印走。她一边走一边笑,像个孩子。她踩得很准,每一步都踩在张无忌踩过的地方。有时候踩偏了,脚就陷进雪里,要费好大劲才能拔出来。
两人走到海边,看着海。
海面上浮着一些冰块,大大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的冰块很大,像一座小山,高高低低的,错落有致。有的冰块很小,像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它们随着海浪起伏,慢慢漂移。有的往东漂,有的往西漂,有的在原地打转。
冰块撞在一起,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很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撞完之后,有的冰块碎了,变成更小的冰块;有的冰块没碎,只是被撞得转了个方向。
海鸟在天上飞,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一会儿俯冲下来,落在冰块上,一会儿又飞起来,在空中盘旋。落在冰块上的海鸟,缩着脖子,缩着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个雕塑。
张无忌看着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这个岛上住了十年。十年里,他看惯了这样的雪,这样的海,这样的冰。那时候,有爹娘,有义父。爹娘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认字。义父教他武功,教他读书,给他讲故事。
那时候,爹娘还在。娘会抱着他,指着海说:“无忌,你看,那是海。很大很大的海。”爹会摸着他的头说:“无忌,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中原。那里有很多人,很多房子,很多好吃的。”
那时候,义父还在。义父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切。他会抱着张无忌,坐在海边,给他讲故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遇到的那些人,讲他经历的那些事。
后来,爹娘死了。
后来,他离开了。
现在,他又回来了。
带着义父,带着敏妹。
义父的眼睛好了。
一切都在变好。
赵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无忌哥哥,你在想什么?”
张无忌低头看她。
“在想小时候的事。”
赵敏问:“小时候?”
张无忌点点头。
“那时候,爹娘还在。义父也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这个岛上。”
赵敏听着,没有说话。
张无忌继续说:“那时候,日子很苦。没有吃的,就下海抓鱼。没有穿的,就剥兽皮做衣服。冬天很冷,冷得睡不着。娘就把我抱在怀里,用身子暖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赵敏听着听着,眼睛红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无忌哥哥。”
张无忌看着她。
赵敏说:“以后,我暖着你。”
张无忌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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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海边站了很久。
太阳越升越高,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树枝上,都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下雨。雪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小溪流啊流,流到低洼的地方,积成一滩滩水。
沙滩上的雪也在化。雪水渗进沙子里,沙子变湿了,颜色变深了。那些被雪埋住的贝壳,石子,海草,又露出来了。贝壳还是那么漂亮,五颜六色的;石子还是那么圆润,光滑滑的;海草还是那么绿,湿漉漉的。
谢逊拄着拐杖走过来。
他的眼睛好了之后,走路也稳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摸索着走,而是看着路走。他看着脚下的雪,看着前面的海,看着远处的天,什么都看不够。
他走到两人身边,看着海。
“无忌。”
张无忌回头。
“义父。”
谢逊说:“咱们什么时候走?”
张无忌想了想。
“再过几天吧。等雪化了,好走一些。”
谢逊点点头。
“也好。”
他顿了顿,又说:“无忌,义父想求你一件事。”
张无忌愣了一下。
“义父您说。”
谢逊看着海,沉默了一会儿。
“义父想回中原一趟。”
张无忌看着他。
谢逊说:“成昆那老贼,还在逍遥法外。义父这口气,咽不下去。”
张无忌没说话。
谢逊继续说:“义父知道,你已经报了仇。可义父的仇,要义父亲自报。”
张无忌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他点点头。
“好。我陪您去。”
谢逊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欣慰。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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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雪化得差不多了。
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冰火岛。
张无忌站在山洞前,回头看了一眼。
山洞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烧过的灰烬,和一些散落的干草。灰烬是黑色的,堆成一堆,边上还有几根没烧完的木柴。干草是黄色的,散落在地上,乱糟糟的。
他在这个山洞里住了十年。
十年。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现在要走了。
赵敏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无忌哥哥,走吧。”
张无忌点点头。
三人往海边走去。
海边,船已经准备好了。船夫还是那个老汉,正蹲在船边抽烟。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光着脚,蹲在那里,抽着烟杆。烟杆是竹子的,已经发黄了,烟锅是铜的,黑黑的。
看见他们过来,他站起来,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磕掉烟灰,把烟杆别在腰带上。
“开船?”
张无忌点点头。
三人上了船。
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船底铺着木板,木板上有水,湿漉漉的。船边放着几根桨,还有一张网,是打鱼用的。
赵敏上了船,找了个地方坐下。她坐在船边,把手伸进水里,划着水玩。水凉凉的,很舒服。
谢逊坐在船舱里,面对着海。他看着海,看着天,看着海鸟,什么都看不够。
张无忌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船帆扬起来,船慢慢驶离了岸边。帆是白色的,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个大大的口袋。船身一晃一晃的,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张无忌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岛上的山,山上的雪,雪上的树,越来越模糊。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水平线上。
赵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我们会再回来的。”
张无忌点点头。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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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第一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那些光点随着海浪起伏,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又散开,像无数颗星星在跳动。海水的颜色很深,是那种深蓝色,蓝得发黑,像是藏着一个深渊。
海鸥在天上飞,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飞得很高,很高很高,小得像几个黑点。偶尔有一两只飞得低些,能看清它们白色的翅膀,黑色的尾巴,还有尖尖的嘴。
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落回去,溅起一圈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越扩散越远,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张无忌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海的起点。云朵飘在天上,白的像棉花,慢悠悠地移动着。有的云很厚,厚得像一座山;有的云很薄,薄得像一层纱。
赵敏站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站在阳光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光,乌黑发亮。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海,忽然说:“无忌哥哥,你看,那边有鱼。”
张无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鱼,是一群小鱼,在水面上跳来跳去,像是在跳舞。
他笑了。
“嗯。”
赵敏说:“我们抓几条吧。晚上吃鱼。”
张无忌点点头。
他运起真气,一掌拍向海面。掌风所过之处,海水被劈开,露出一道深沟。那些鱼被掌风击中,纷纷飞起来,落在船上。
赵敏看着那些鱼,眼睛都亮了。
“无忌哥哥,你好厉害。”
张无忌笑了。
“这不算什么。”
第二天,天气变了。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要压到海面上来。那些云是灰黑色的,厚厚的一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它们翻滚着,涌动着,像一群怪兽在天空中咆哮。
风很大,呜呜地叫着,像鬼哭。那声音很尖,很厉,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心里发毛。风刮过海面,掀起一阵阵浪花。浪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
海浪也大了。一浪一浪地拍打着船身,溅起高高的水花。那些浪头很高,有两三丈高,像一堵堵水墙压过来。它们撞击在船上,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船身剧烈摇晃,一会儿被抛到浪尖上,一会儿又跌进浪谷里。
赵敏又晕船了。
她脸色发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青得像瘀伤。浑身无力地靠在张无忌身上,软得像一团棉花。她的眉头皱着,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很痛苦。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紧紧抓着张无忌的衣服,指甲都掐进了布里。
张无忌心疼了。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脸。脸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脸。他又摸了摸她的手,手也很凉,凉得像冰块。
他把她抱在怀里,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然后他运起真气,轻轻按在她背心上。
九阳神功,至阳至刚。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出,缓缓渡入赵敏体内。那暖流像春天的阳光,像冬天的炉火,所过之处,寒冷尽消。
赵敏的脸色慢慢好了一些。那白色退去,泛起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紫色。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那是难受的泪,也是感动的泪。
“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触到她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
“难受就靠着我。”
赵敏点点头,又把脸埋在他怀里。她把脸埋得很深,整个脸都藏在他胸口。她的呼吸热热的,喷在他衣服上,湿湿的。
第三天,风浪停了。
太阳出来了,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身上暖暖的。那温暖是真实的,是触手可及的,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享受。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蓝天,倒映着白云,倒映着偶尔飞过的海鸥。那些影子很清楚,像是另一个世界。
海鸥又飞回来了。它们在天空盘旋,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的飞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海面,翅膀尖划过海水,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傍晚,终于靠了岸。
岸边是一座城,很大,很热闹。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牲口的,络绎不绝。挑担的,担子里装着菜,装着米,装着各种东西。推车的,车上装着货,装着人,装着各种东西。牵牲口的,牵着牛,牵着马,牵着驴。
城里传来吆喝声,叫卖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小孩的哭闹声尖锐刺耳。
张无忌扶着谢逊下了船,赵敏跟在后面。
三人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几床被子。被子的棉花很新,软软的,暖暖的。桌子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里还有热水,热气腾腾的。墙角放着脸盆架,架上放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
赵敏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谢逊累了,早早躺下睡了。他的呼噜声很响,呼噜呼噜的,像打雷一样。
张无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街道上,一片银白。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边走一边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咚咚咚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赵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靠在他肩上。
“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我们明天去哪儿?”
张无忌想了想。
“先去武当山,看看太师父。”
赵敏点点头。
张无忌又说:“然后,去少林寺。义父要找成昆报仇。”
赵敏问:“成昆是谁?”
张无忌说:“义父的仇人。”
赵敏没再问了。
她只是靠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无忌哥哥。”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就成亲。”
张无忌愣了一下。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亮亮的。
“你说过的,要赔我一个洞房花烛。”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他笑了。
“好。”
赵敏也笑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
“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张无忌伸手,轻轻抱住她。
“我也等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