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归隐
成昆死了。
谢逊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发丝,飘来飘去,像一面旗帜。
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松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很宽,背很厚,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弯曲。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袂,吹起他的白发,飘来飘去。
张无忌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义父,站在那里。
他看着谢逊的侧脸。那张脸上满是皱纹,深深的,像刀刻的一样。眼角的皱纹尤其深,像一道道沟壑。嘴角的皱纹往下垂,显得很苍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一眨不眨。
张无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义父心里一定很不平静。
几十年了。
几十年的仇恨,几十年的痛苦,几十年的等待。
今天,终于结束了。
台下,人群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那些旗帜,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在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旗杆很高,有好几丈,在风中微微摇晃。
广场上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黑色的海。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塑。
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有的看着台上,有的看着别处。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低了。
只有风声。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
那红色很浓,很艳,像血一样。云一层一层的,有的红,有的紫,有的金,铺满了半边天。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露出半个脸,红彤彤的,像一个害羞的姑娘。
阳光洒在广场上,洒在人群身上,洒在谢逊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谢逊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张无忌。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惊人。
可那亮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几十年的仇恨,几十年的痛苦,几十年的等待。
今天,终于结束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无忌,义父没事。”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里带着疲惫,带着释然,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无忌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义父……”
谢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满是老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指甲灰白。拍在他肩上,很有力。
“走吧。义父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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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下了高台,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赵敏走在张无忌身边,拉着他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她一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心。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是那天在城里新买的。料子很好,滑溜溜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领口绣着几朵小花,白色的,细细的,针脚很密,绣得很精致。袖子宽宽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蝴蝶在翩翩起舞。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腰肢衬得细细的,盈盈一握。
她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辫子编得很紧,一丝不乱,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地躺在该在的地方。辫梢系着一根红绳,红艳艳的,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小簇火焰。
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擦了胭脂。皮肤很白,白得像雪,却又透着淡淡的粉色。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宝石。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鼻梁很挺,小巧玲珑。嘴唇红润润的,饱满得像清晨带露的樱桃。
张无忌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
“我没事。”
赵敏点点头,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走到广场边上,忽然有人追上来。
是渡厄。
他走得很快,僧袍在风中飘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他走到张无忌面前,双手合十。
“张教主,老衲有一事相求。”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苍老。
张无忌看着他。
渡厄说:“谢施主虽然报了仇,但他毕竟杀了我少林寺的空见师兄。这件事,总得有个交代。”
张无忌没说话。
渡厄继续说:“老衲想请谢施主在少林寺住一段时间,抄写经书,以消罪孽。”
张无忌看向谢逊。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张无忌愣住了。
“义父?”
谢逊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
“无忌,义父杀的人太多了。抄抄经书,也好。”
张无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天边的夕阳很红,红得像血。阳光照在谢逊脸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起来很苍老。他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柔和的,不再是以前那种锐利的光。
赵敏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谢逊说:“你们走吧。义父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抄完经书,再去找你们。”
张无忌还想说什么。
谢逊摆摆手。
“去吧。”
他的手挥了挥,在夕阳中划出一道弧线。
张无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地面,凉凉的。地面是青石板,很硬,很凉。磕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义父,保重。”
谢逊扶起他。
“好孩子。”
他的手很暖。
他又看向赵敏。
赵敏走上前,福了福。
“义父。”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逊点点头。
“好姑娘。照顾好无忌。”
赵敏点点头。
“我会的。”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逊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很欣慰。
他转身,跟着渡厄,往少林寺里走去。
夕阳照在他背上,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拄着拐杖。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最后消失在寺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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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和赵敏下了山。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山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太阳已经落山了,天渐渐暗下来。树林里黑漆漆的,偶尔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有些吓人。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只有天边还有一点余光,暗红色的,像血干了的颜色。
赵敏拉着他的手,陪他慢慢走。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走了一会儿,张无忌忽然停下。
赵敏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藏着很多东西。
“无忌哥哥?”
张无忌说:“敏宝。”
赵敏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红了。
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你……你叫我什么?”
张无忌看着她。
“敏宝。”
赵敏的脸更红了。
红得发烫。
她低下头,小声说:“你……你怎么突然这么叫?”
张无忌说:“想叫。”
赵敏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那你以后都这么叫?”
张无忌点点头。
“好。”
赵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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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往下走。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山路上,一片银白。两边的树林里,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此起彼伏。
山路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一级一级的台阶,有的地方有青苔,滑滑的。
走了一会儿,赵敏忽然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义父……他会不会有事?”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会。”
赵敏问:“为什么?”
张无忌说:“少林寺的人,不敢动他。”
赵敏看着他。
张无忌说:“有我在。”
赵敏点点头。
她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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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山脚下。
镇子里还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灯火通明,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圆的,长的,各种各样的。灯笼里点着蜡烛,烛光摇曳,把街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葫芦是用山楂做的,一个个圆溜溜的,裹着透明的糖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馋人。几个小孩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铜板,眼巴巴地看着。
有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热气腾腾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香气。包子有肉馅的,有菜馅的,有豆沙馅的,一屉一屉摞得老高。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系着白围裙,脸上油光光的,一边收钱一边吆喝:“包子——热包子——刚出笼的——”
有卖馄饨的,挑着担子,边走边喊:“馄饨——热馄饨——”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街上回荡。担子一头是炉子,上面坐着锅,锅里煮着馄饨,热气腾腾的。另一头是碗筷调料,整整齐齐地放着。
还有耍把式的,光着膀子,拿着一根长枪,在街边表演。围着一圈人,不时发出叫好声。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很大,有三层楼。门口挂着幌子,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大字,红底黑字,很醒目。幌子在风中飘来飘去,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里面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大堂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吵架。伙计端着盘子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张无忌要了一间上房,和赵敏住了进去。
房间很大,很宽敞。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几床被子。被子是绸缎面的,绣着花鸟图案,很漂亮。褥子很软,坐上去就陷进去,像坐在棉花上。
窗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是紫砂的,壶身圆润,壶嘴弯弯的,做工很精细。茶杯是青瓷的,薄薄的,透亮透亮的,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
墙角放着脸盆架,架上放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铜盆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盆架上搭着一条毛巾,白白的,软软的。
赵敏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笑闹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张无忌。
“无忌哥哥。”
张无忌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嗯?”
赵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事情都了了,我们也这样,到处走走看看。”
张无忌低头看她。
“好。”
赵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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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刚刚好。赵敏缩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呼吸热热的,喷在他衣服上,湿湿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银白。窗帘半掩着,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线。
张无忌抱着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过了很久,赵敏忽然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张无忌愣了一下。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亮亮的。
“你说过的,要赔我一个洞房花烛。”
张无忌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他笑了。
“等回武当山,见了太师父,我们就成亲。”
赵敏眼睛更亮了。
“真的?”
张无忌点点头。
“真的。”
赵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说。
“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张无忌伸手,把她抱紧。
“我也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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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出发了。
往武当山的方向走。
走了五天,终于到了武当山脚下。
山还是那座山,很高,很陡。云雾缭绕,看不见顶。山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山腰上飘着几缕白云,像是系在山上的腰带。
石阶还是那些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看不见尽头。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一尺多高,爬上去很累。
张无忌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
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太师父教他武功,师伯们照顾他,杨不悔陪他玩。
后来,爹娘死了。
后来,他离开了。
后来,他又回来过几次。
现在,他又回来了。
带着敏宝。
赵敏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无忌哥哥,这就是武当山?”
张无忌点点头。
赵敏看着那座山,眼睛里满是好奇。
“好高。”
张无忌笑了。
“等上了山,我带你去看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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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开始往上爬。
山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松树、柏树、橡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很高,遮住了阳光,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影子。
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落叶有黄的,有红的,有褐色的,踩上去发出脆脆的声音。
赵敏爬了一会儿,有些累了。
她喘着气,额头上见了汗。脸红扑扑的,更红了。
张无忌蹲下来。
“上来。”
赵敏愣了一下。
“干什么?”
张无忌说:“背你。”
赵敏的脸红了。
“不用……我自己能爬。”
张无忌没动。
赵敏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趴到他背上。
她趴在他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颈,暖暖的。
张无忌站起来,背着她往上爬。
“无忌哥哥。”
“嗯?”
“你累不累?”
张无忌说:“不累。”
赵敏笑了。
“你骗人。”
张无忌也笑了。
“真的不累。”
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紫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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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宫前,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发如雪,长须飘飘。
张三丰。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洗得很干净,但已经有些旧了。道袍的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有几个补丁。他的白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很平静,像一潭水,没有一丝波澜。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看见张无忌,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
“无忌,回来了。”
张无忌放下赵敏,走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
“太师父。”
张三丰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高了,壮了。”
他又看向赵敏。
赵敏走上前,福了福。
“太师父。”
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爬山路累的,还是害羞。
张三丰看着她,笑了。
“好姑娘。”
赵敏的脸更红了。
张三丰说:“进来吧。太师父让人准备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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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三丰设宴。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都来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话。
殷梨亭坐在张无忌旁边,一直拉着他的手。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无忌,你可回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
“六师伯。”
殷梨亭说:“你义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他……他没事吧?”
张无忌说:“没事。在少林寺抄经书。”
殷梨亭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张无忌,又看看赵敏。
“这位是……”
张无忌说:“她叫赵敏,是我的未婚妻。”
殷梨亭愣住了。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也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赵敏,眼睛里有些复杂。
赵敏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张三丰却笑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赵敏的脸红了。
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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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张无忌和赵敏坐在后山崖边。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山谷里,一片银白。远处有山,一层一层的,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山谷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赵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无忌哥哥。”
张无忌低头看她。
“嗯?”
赵敏说:“太师父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张无忌愣了一下。
“为什么?”
赵敏说:“我是蒙古人。”
张无忌看着她。
“我不在乎。”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张无忌点点头。
“真的。”
赵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
“无忌哥哥,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