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武当山居
从武当山顶下来,张无忌在紫霄宫里住了下来。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慢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慢得他能数清每一天的日出日落。
慢得他能看见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流走。
可他又觉得日子很快。
快得他还没准备好,就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快得他还没想明白,就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快得他还没开口,就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
他在武当山,已经住了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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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年里,他每天早起,跟着太师父练功。
张三丰教他武当长拳,教他梯云纵,教他武当剑法的基础。老人教得很慢,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一个动作要重复十几遍,直到张无忌“学会”为止。
张无忌很认真地“学”。
他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十岁孩子那样,笨拙地比划,努力地记忆,偶尔犯错,偶尔被夸。
可他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什么都会。
他什么都懂。
他只是不能说。
每次练完功,张三丰都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好孩子,学得真快。”
张无忌低着头,轻声说:“多谢太师父。”
他心里却在说:太师父,对不起。
我骗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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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年里,他每天下午,都去看三师伯俞岱岩。
那个僻静的小院,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院门朝哪边开,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上有几个鸟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俞岱岩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不能动。
但每次张无忌去,他都笑。
“无忌,来了?”
“嗯。”
“今天练功练得怎么样?”
“还好。”
“太师父夸你了吗?”
“夸了。”
俞岱岩就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张无忌在他床边坐下,有时候陪他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着。
俞岱岩很喜欢他这样坐着。
他说:“有人陪着,就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张无忌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三师伯,您知道吗?
您还要熬很久。
等我长大了,我才能救您。
您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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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年里,他每天晚上,都用万道轮回眼看赵敏。
那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看她白天在院子里练剑。
一把木剑,舞得虎虎生风。虽然招式还很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样子。她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有时候练错了,她会撅着嘴,重新来一遍。
他看她被哥哥们逗得咯咯笑。
两个哥哥围着她,一会儿扮鬼脸,一会儿讲笑话,把她逗得前仰后合。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好看极了。
他看她被父亲罚站。
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罚站在院子里,小嘴撅得老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
他看她晚上抱着布娃娃,絮絮叨叨地说着白天的事。
“小敏,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字,是‘侠’字。哥哥说,侠就是很厉害的人,可以保护别人。”
“小敏,我今天练剑的时候摔了一跤,好疼。但我没哭。”
“小敏,你说,那个张无忌,他武功高不高?他能不能保护别人?”
张无忌听着,忍不住笑了。
敏敏,我能。
我能保护你。
我能保护所有人。
除了我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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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年里,杨不悔也一直在。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武当山的生活,每天跟在张无忌后面,像条小尾巴。
张无忌练功,她就在旁边看着。
张无忌去看俞岱岩,她也跟着去。
张无忌发呆,她就在旁边画画。
她画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的,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但她画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张无忌看着她画画,忽然想起赵敏。
赵敏也爱画画。
画得也是这么丑。
他忍不住笑了。
杨不悔抬起头,看见他在笑,撅起嘴:“你笑什么?画得不好吗?”
张无忌摇摇头:“不是,画得很好。”
杨不悔不信:“那你笑什么?”
张无忌想了想,道:“我想起一个人。”
杨不悔问:“谁?”
张无忌道:“一个很远的人。”
杨不悔歪着头,看着他,忽然道:“是你喜欢的人吗?”
张无忌愣住了。
杨不悔见他没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得意地笑了。
“我娘说,想起一个人的时候笑,就是喜欢那个人。”
张无忌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不悔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
张无忌站在她身后,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敏敏,你也在画画吗?
画得也很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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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张无忌在后山练功。
杨不悔又跟来了,蹲在一旁看蚂蚁。
张无忌练了一会儿,停下来歇口气。
杨不悔忽然道:“张无忌,你爹娘真好。”
张无忌愣了一下,看着她。
杨不悔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声音轻轻的:“我娘……她从来不笑。”
张无忌没有说话。
杨不悔又道:“她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哭。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张无忌,眼睛亮亮的:“你爹娘会一直在一起吗?”
张无忌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会。
但他知道,不会。
两年后,他爹娘就会死。
他看着杨不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杨不悔,你娘也会死。
死在灭绝师太手上。
你也会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会的。”他说。
杨不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那就好。”她说。
张无忌转过头,望着远处的山峦。
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伤。
杨不悔,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爹娘会死。
你娘也会死。
我们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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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张无忌回到紫霄宫。
殷素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笑道:“无忌,回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走过去帮她。
殷素素看着他,忽然道:“无忌,你好像又长高了。”
张无忌笑了笑。
殷素素又道:“今天练功累不累?”
张无忌摇摇头:“不累。”
殷素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中满是疼爱。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
娘,您真好。
可惜,我只能再陪您两年了。
他低下头,继续帮她晾衣服。
一件一件,慢慢晾着。
就像在数着剩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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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张翠山回来了。
他今天下山去办了点事,脸上带着笑。
“无忌,”他说,“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张无忌接过,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腻。
张翠山看着他吃,笑道:“好吃吧?”
张无忌点点头。
张翠山又道:“这是山下镇上买的,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最有名。我小时候,你太师父常给我买。”
张无忌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爹,您小时候,太师父给您买桂花糕。
我小时候,您给我买桂花糕。
等我将来的孩子,我也会给他买桂花糕。
可您呢?
您看不到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着桂花糕。
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就像在吃最后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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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张无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忽然想起白天和杨不悔的对话。
你爹娘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骗她。
就像他骗所有人一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有两年。
还有两年,一切都会结束。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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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张无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张三丰正在打太极拳。
他的动作很慢,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张无忌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太师父在百岁寿宴上创出这套拳法的时候,他爹娘已经死了。
太师父是一边哭,一边打的。
这一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会疯的。
张三丰收了势,转头看见他,笑道:“无忌,醒了?”
张无忌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太师父。”
张三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张无忌点点头:“睡得好。”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道:“无忌,太师父今天想带你去个地方。”
张无忌问:“什么地方?”
张三丰道:“后山,有座亭子。太师父年轻的时候,常去那里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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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亭子很小,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亭子建在山崖边上,坐在里面,可以看见远处的群山,和山脚下的田野。
张三丰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来,坐下。”
张无忌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风景。
过了很久,张三丰才开口。
“无忌,”他说,“太师父活了一百年,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
张无忌听着。
张三丰继续道:“有些人,太师父看着他们出生,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又看着他们老去。有些人,太师父看着他们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张无忌:“你知道,太师父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张无忌摇摇头。
张三丰道:“最怕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
张无忌愣住了。
张三丰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无忌,你爹娘回来,太师父很高兴。但你回来之后,太师父也多了心事。”
张无忌没有说话。
张三丰继续道:“你爹是个重义气的人。他认了谢逊做义兄,就一定会替他守秘密。六大派的人,不会放过他。”
张无忌的心猛地一紧。
张三丰看着他,轻声道:“无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无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三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不急。不想说就不说。”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上,望着远处的群山。
“太师父活了这么久,早就看透了。”他说,“人这一生,有些事,躲不过。”
张无忌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看着太师父的背影,忽然想哭。
太师父,您知道吗?
您说得对。
有些事,躲不过。
我爹娘,躲不过。
我,也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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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回来,张无忌直接去了俞岱岩的院子。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俞岱岩正在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是张无忌,他笑了。
“无忌,来了?”
张无忌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俞岱岩看着他,忽然道:“怎么了?不高兴?”
张无忌摇摇头。
俞岱岩道:“骗谁呢?你脸上写着呢。”
张无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三师伯,您相信命吗?”
俞岱岩愣了一下。
张无忌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您相信命吗?”
俞岱岩想了想,道:“以前不信。后来伤了,就信了。”
张无忌问:“为什么?”
俞岱岩道:“因为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为什么偏偏遇上那个人?想不通,就只能信命。”
张无忌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三师伯,您说得对。
我也想不通。
为什么偏偏是我爹娘?
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
为什么偏偏是那些人?
俞岱岩看着他,轻声道:“无忌,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张无忌摇摇头。
俞岱岩道:“不想说就不说。三师伯陪着你。”
张无忌点点头。
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
张无忌看着那道光,心里忽然平静了一些。
还有两年。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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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间,张无忌在武当山已经住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长高了不少,武功也“进步”了很多。张三丰夸他资质好,师伯们夸他学得快,张翠山更是骄傲得不得了。
只有张无忌自己知道,他只是在“演”。
他真正的武功,比太师父还高。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继续演下去。
杨不悔也长大了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天天黏着他了。她有了自己的朋友——几个武当派的小道童,常一起玩耍。
张无忌看着她和那些孩子玩闹,心里忽然有些欣慰。
这样也好。
她不需要我了。
这一晚,他又在看赵敏。
她已经十岁了。
长高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了些,越来越像他记忆中那个明媚的女子。
她坐在床上,抱着布娃娃,正在跟它说话。
“小敏,你说,那个张无忌,他现在在做什么?”
布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道:“我听哥哥说,他武功很厉害。太师父夸他学得快。”
张无忌听着,忍不住笑了。
敏敏,原来你一直在打听我。
原来你知道我的事。
她把布娃娃搂进怀里,小声道:“小敏,我好想去武当山看看。”
张无忌愣了一下。
她又道:“可是爹爹不让。他说外面危险。”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
敏敏,别急。
再等等。
等我来找你。
他看着她睡着,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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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张无忌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他起身推门出去,看见张翠山和殷素素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凝重。
张无忌走过去,问:“爹,娘,怎么了?”
张翠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殷素素轻声道:“无忌,刚才收到消息,六大派的人,已经出发了。”
张无忌愣住了。
张翠山道:“他们要在你太师父的百岁寿宴上,逼问谢大哥的下落。”
张无忌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殷素素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无忌……”
张无忌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娘,”他说,“我没事。”
殷素素愣了一下。
张无忌看着她,认真道:“我说过,我不拦你们。这是你们的选择。”
殷素素的眼泪掉下来了。
张翠山走过来,把他搂进怀里。
“无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爹对不起你。”
张无忌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说:爹,您没有对不起我。
您只是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选择。
我尊重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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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武当山的气氛变了。
师伯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脸上都带着凝重。太师父也很少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后山的亭子里,一坐就是半天。
张无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百岁寿宴那天,该怎么办。
他们在想,那些逼问的人,该怎么应对。
他们在想,能不能保住张翠山和殷素素。
只有张无忌知道答案。
不能。
谁也保不住。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峦。
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伤。
快了。
快了。
那一天,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