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番外篇·洪七公与黄蓉
桃花岛上的桃花开得正艳。
洪七公蹲在一棵桃树下，手里捧着半个叫花鸡，啃得满嘴流油。他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明眸皓齿，一脸狡黠的笑。
“七公，好吃吗？”
洪七公头也不抬，含含糊糊地应道：“好吃好吃！丫头，你这手艺，比御厨还强！”
少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蹲下来看着他吃。她穿着一身淡绿衫子，腰间系着一条鹅黄丝绦，手里拿着一根碧绿的竹棒——那是打狗棒，丐帮帮主的信物。
这少女叫黄蓉，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也是洪七公的徒弟。
说起这个徒弟，洪七公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那年他路过太湖，遇见这小丫头被人追杀。他本不想管闲事，可那丫头看见他，远远就喊：“七公救命！我给您做叫花鸡吃！”
他一听见叫花鸡，腿就不听使唤了。
救下之后才知道，这丫头是黄老邪的女儿，因为跟老爹闹别扭，偷偷跑出来的。追杀她的是江湖上几个不开眼的毛贼，被他三两下就打发了。
丫头说到做到，当晚就给他做了一只叫花鸡。那鸡做得，啧啧，洪七公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知道鸡还能这么好吃。
吃着吃着，丫头忽然跪下来，说要拜师。
洪七公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是黄老邪的女儿，我跟他平辈，收你当徒弟，乱了辈分！”
丫头眨眨眼，道：“那您不收我当徒弟，收我当什么呢？”
洪七公想了想，道：“就当……就当个忘年交吧。”
丫头摇摇头，认真道：“那可不行。您不收我当徒弟，我就不给您做叫花鸡了。”
洪七公愣住了。
那晚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终于点了头。
“行行行，收你当徒弟！不过咱说好，你爹要是来找麻烦，你得帮我说话！”
丫头笑得花枝乱颤。
这一收，就是一年多。
洪七公把最后一块鸡肉啃完，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
黄蓉从背后又变出一只荷叶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油光光的叫花鸡。
“早就给您备着呢。”
洪七公眼睛都亮了，一把抢过来，又埋头大嚼。
黄蓉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忽然道：“七公，您说，我爹要是知道我拜您为师，会不会生气？”
洪七公嘴里塞满了鸡肉，含含糊糊道：“生什么气？你爹那老东西，表面上冷冰冰的，心里可疼你了。他要是生气，早追来了。”
黄蓉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海面。
“可他就是不来。我都跑出来一年多了，他连找都不来找我。”
洪七公停下嘴，看着她。
这丫头平时笑嘻嘻的，什么都难不倒她，可这会儿脸上却带着一丝落寞。他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丫头，你爹不是不找你。是他不知道怎么找你。”洪七公把叫花鸡放下，难得正经起来，“黄老邪那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可他要是真不在意你，早把你这身功夫收走了。”
黄蓉怔了怔。
洪七公又道：“你以为你那些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是谁教的？你那些功夫，外人教得了吗？”
黄蓉低下头，不说话。
洪七公叹了口气，拍拍她脑袋。
“丫头，听我一句话——想爹了，就回去看看。别等他来找你，你去找他。”
黄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七公，您跟我一起回去吗？”
洪七公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去不去！你爹看见我，非跟我打一架不可！”
黄蓉眨眨眼，又露出那副狡黠的笑。
“那您教我几手绝活，让我回去气气他。”
洪七公瞪眼道：“臭丫头，你拿我当枪使？”
黄蓉笑着抱住他胳膊，撒娇道：“七公——您最好了——就教我几招嘛——”
洪七公被她晃得没办法，只好投降。
“行行行！教你教你！别晃了，再晃叫花鸡都凉了！”
黄蓉这才松开手，笑得眉眼弯弯。
那天下午，洪七公在桃树下教了黄蓉三招打狗棒法。黄蓉悟性极高，一学就会，一会儿工夫就把三招使得有模有样。
洪七公看得直点头。
“丫头，你这悟性，比靖儿那傻小子强多了。”
黄蓉得意地笑，忽然问：“七公，郭大哥现在在哪儿？”
洪七公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深意。
“怎么，想他了？”
黄蓉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洪七公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靖儿托人捎来的，说要给你的。”
黄蓉接过来，拆开看。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
洪七公凑过去想偷看，黄蓉连忙把信藏到身后。
“七公——！”
洪七公撇撇嘴：“不看就不看。那傻小子能写出什么好话来？”
黄蓉把信贴身藏好，脸上红扑扑的。
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
洪七公蹲在礁石上，望着远方。黄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七公，您有没有想过，以后去哪儿？”
洪七公想了想，道：“到处走走。天山有个人，一直想去看看。”
“天山？那儿不是灵鹫宫的地盘吗？”
洪七公点点头：“有个老朋友在那儿。”
黄蓉看着他，忽然问：“女的？”
洪七公一愣，随即瞪眼道：“臭丫头，瞎打听什么！”
黄蓉笑得直不起腰。
笑着笑着，她忽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七公，谢谢您。”
洪七公怔了怔，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银光闪闪。
洪七公忽然道：“丫头，我给你讲个故事。”
黄蓉抬起头：“什么故事？”
洪七公望着远方，目光有些悠远。
“很多年前，有个小叫花，在黄河边上要饭……”
那晚，他讲了很多。讲贺通，讲师父，讲钱通，讲襄阳，讲燕京，讲天山。黄蓉安静地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讲完了，洪七公站起来，把那根绿竹竿扛在肩上。
“丫头，我该走了。”
黄蓉一愣：“这么晚？”
洪七公点点头：“趁夜赶路凉快。明儿个太阳一出来，就热了。”
黄蓉站起来，看着他，忽然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
洪七公愣住了。
黄蓉松开手，眼睛亮晶晶的。
“七公，您一定好好的。等我跟郭大哥成亲的时候，您得来喝喜酒。”
洪七公怔了怔，忽然笑了。
“好，一定来。”
他转身，走进月色里。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丫头，替我给靖儿带句话——让他好好练功，别偷懒。等我回来，要考他的。”
黄蓉笑着点头。
月光下，那个苍老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根绿竹竿扛在肩上，一晃一晃。
腰间的酒葫芦里，装满了海风。
很多年后，洪七公果然去喝了那场喜酒。
在桃花岛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郭靖又哭又笑，把黄蓉做的叫花鸡啃得干干净净。
那一年，他七十二岁。
也是那一年，他把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都传给了郭靖，把丐帮帮主的位置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人。
他对黄蓉说：“丫头，靖儿是个好孩子。你也是。”
黄蓉红着眼眶，点点头。
他又说：“我这辈子，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傻，一个精。傻的那个，让我放心。精的那个，让我开心。”
黄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洪七公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黄河边上那个破庙，那个夜里，那堆小小的火。
他把酒葫芦举起来，对着月亮，灌了一大口。
“好酒！”
那一年之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洪七公。
有人说他去了天山，有人说他回了黄河，还有人说，他就在桃花岛上，只是不想见人。
只有郭靖和黄蓉知道，那个老头子，一定是躲到哪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偷吃叫花鸡去了。
【番外篇·完】